第27章
雨一直下,冉寧在急診室給他們各自安排了床位讓他們好好休息。
這天他們都失眠了。戚雲蘇睜眼看天花板,看了整夜。夏陽是因為心裏亂着,照理這麽好的機會應該是要去看看工作中的冉醫生,可他掙紮很久都沒動。
天亮後,方奶奶恢複了一些意識,叫着老伴的名字,話說得不太清楚,手也沒多大勁兒,卻一直要摘臉上的呼吸面罩。跟她溝通了很久才明白過來,方奶奶是要去見老伴。
雨很大,急診這邊跟住院部隔了一棟樓,以她的身體狀态根本不方便過去。
那邊的聲音讓戚雲蘇和夏陽同時起身看過去,又很巧地同時轉了視線對看了一眼。
戚雲蘇先移開目光。總是這樣的。心裏住着人,眼裏便藏不了事。藏不了事,只能克制,克制不了,就只剩下倉皇。
戚雲蘇低頭整理沒什麽好整理的病服,然後挪坐到床沿伸手去夠輪椅。
夏陽看到了,立馬下床要去幫他。不過準備扶人的手被推開,定在空氣中片刻,夏陽讪讪地笑:“直男,我懂我懂。”
戚雲蘇沒理他,靠自己坐到輪椅上。
夏陽就很自然地走到後面去推輪椅,過去方奶奶那邊,一路還在悄聲碎碎念:“你可真冷漠真無情,雖然我們現在沒感情,但是好歹有點未來的記憶,你都不會對我有點想親近的心嗎?我好像會有點,沒準兒我就是這麽給好奇彎的,那還真是太可怕了……”
總是這樣的。不愛的人才能光明正大。
冉寧站在方奶奶的床邊,聞聲擡頭問了一句:“什麽可怕?”
夏陽搖頭說沒事,放開輪椅去到冉寧跟前,正經了起來問她方奶奶的情況。
冉寧搖頭表示不樂觀。方奶奶的年紀再接受心髒手術風險會很大,而且家裏年輕人又以不在省內已經在請假趕過來為理由,遲遲不出現。
昨夜裏,方奶奶是趁着老伴睡下後,給女兒打電話,那通電話講到最後她情緒也跟着不穩,見雨停了就想着出去透個氣,沒成想一不留神摔了……
“還好你們發現奶奶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冉寧在旁邊說道。
夏陽說:“還好有戚老板。”
他講話的時候就盯着戚雲蘇的發旋,以為被提及的人會擡頭給個眼神,結果沒有。
夏陽就補了一句:“也還好有我。”
說着蹲了下身,倚在戚雲蘇的輪椅邊,沖人使眼色,大概是要怪一怪戚雲蘇不接他的話茬。
戚雲蘇直接略過夏陽,看向冉寧,問她:“奶奶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嗎?”
方奶奶一直在看對面的窗外,大家以為她壓根沒注意床邊多了人,這時候卻在冉寧開口前,顫聲道:“我心裏有底……”
“這雨估計暫時不會停的,”夏陽過去坐到床邊,“會沒事的,您先安心在這裏,等雨小了之後我們接爺爺過來。”
冉寧說:“方爺爺那邊,我同事說他已經穩定下來,還在睡呢。”
奶奶擺手要拒絕,着急了起來,口齒不清的語言裏都在表達:“沒多少時間了。”
奶奶大概是想說,兩個人都活不長了,最後的時間能多見一刻便是一刻。
可她還不能離開呼吸機,生命體征也不穩定,最後還是給她注射了鎮靜劑暫時先穩住。
“奶奶跟方爺爺感情真好。”夏陽說。可能他坐在床上,視線剛好看向了戚雲蘇,本來接下來的話是要感概,真讓人羨慕。給咽了回去,怎麽都覺得怪,只好擡了擡頭看冉寧。
冉寧值了一夜的班,眼睛拉松着看起來有些疲乏,說着:“你們等雨小了再回去,在這裏陪陪奶奶吧。”
“好的。”夏陽接話,“聽冉醫生的吩咐。”
冉寧就改口:“你別太叨叨,吵到奶奶了。”
“好的。”夏陽又說,“我現在立刻乖巧安靜。”
他一個部隊打磨出來魁梧大高個說乖巧還真就抿起了乖巧臉,挺背端坐着,也不違和,是讨人喜的。
至少冉寧是笑了,笑得那一臉疲乏都散了不少,擡手推了一下夏陽的腦門,說他幼稚。
戚雲蘇退了退輪椅,移遠距離。
雨聲傳進室內,在空曠的科室裏立體般的環繞,晃蕩進耳蝸裏十分的嘈雜。
冉寧說了幾次要去忙了,可話一句一句接上,越說越輕聲,和夏陽聊了好一會兒。
戚雲蘇退到了窗邊,看着雨簾出神。
出了神,連夏陽什麽時候過來都沒有發現。人就突然蹲到面前,剛和喜歡的女孩兒聊完天的那股雀躍勁兒還沒消散,笑得格外明媚。
戚雲蘇沉默地看他,不過很快就移開。看見冉寧已經被同事叫去接診,然後目光就沒有目的地停在幾個醫護繁忙的身影上,好像這樣可以顯得自己沒有那麽倉皇。
明明不需要倉皇的,夏陽根本不會發現什麽。夏陽就在他面前,跟着他的目光看過去,邊說:“工作中的冉醫生是不是很酷。”
戚雲蘇沒有回應。
夏陽又說:“我剛剛腦袋裏跳過一個更詭異的畫面,我……你看看我,戚老板。”
夏陽擡手在戚雲蘇眼前打了一個響指,找着他的視線,才接着說:“我看到一個畫面,就像現在這樣,我蹲在你面前,還抱着你的小腿,還喊你老婆,我天,我是不是有毛病……”
“夏陽。”
戚雲蘇沒有讓夏陽繼續往下說,往後退拉開距離,他說:“不要被未來影響,分清楚現在未來,繼續堅持你現在的想法,不要再提那些事。”
“是。”夏陽的笑容變得尴尬, “我……我就開開玩笑,我懂我懂,直男嘛肯定要介意這種事的,不提了不提了,你別生氣。”
“我沒生氣。”戚雲蘇壓着聲音說,“你認為很詭異的記憶就不要去想,跳進腦海中的畫面就當作時看過的三流電影,你會追到冉寧,會跟她在一起很久,這才是你的未來。”
“我知道,我不提了,我錯了。”
夏陽認錯很快,但他只以為戚雲蘇同身為直男肯定不願意講關于未來要被彎的事,雖然事後想想也會奇怪為什麽同身為直男的自己講出來會這麽順溜,還一點都不介意?
比起這個,他更不明白未來的自己為什麽要管一個男人叫老婆?為什麽不是叫老公?為什麽不別扭?
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所以當天他們被大雨困在急診科一上午,等回了病房,林姐送來給戚雲蘇辦好的出院手續時,夏陽心裏只能連貫地想到:戚老板果然比我還直!瞧給吓的!跑得真快!
“聯系了車,晚點會來接我。”戚雲蘇說。
夏陽還在看他的出院手續,心裏說有錢人的辦事效率真了不起,嘴巴上說:“其實不用這麽急的,我覺得有可能是記憶出了錯,我們沒根本沒有那個概率會搞上,你可以不用這麽怕的。”
戚雲蘇拿走手續單,沒有接他的話,只說: “暫時先不要讓冉寧知道我出院。”
“真的可以不用怕……”夏陽還想勸,心裏的電鑽吱呀吱呀響,抓心又撓肺,可提到冉寧,他就又想,走了也挺好的,這樣至少不用面對冉醫生的時候還要在意戚老板的情緒,搞得真跟偷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