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8章

病房裏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

方爺爺被安排去了和方奶奶一起的病房,徐斓帶了午飯過來,收拾夏陽換下的衣物去洗,林姐也帶了粥給戚雲蘇安排好就匆匆出門去買行李箱。

戚雲蘇進這家醫院的時候幾乎空無一物,只一身體面的打扮和交待後事的托付,現在準備離開,随身物倒是不少,換洗衣物、打發時間的報紙書籍、手術單和醫藥發票單、輪椅和還有一顆發了芽的心。

“林姐給你帶了什麽吃的?”夏陽完全不像個病人,抱着保溫盒從他的床位跨到戚雲蘇這邊。

吃食很簡單,小米粥和切好的水果,夏陽自己的其實也一樣,這點上他們還是很明顯有個當病人的樣子。他把飯盒打開擺到戚雲蘇這邊的方桌上,盤腿坐在床尾,說道:“我們來一起吃個離別飯。”

吃了兩口,夏陽說:“本來以為有機會出院後一起吃頓好的。”

戚雲蘇的并不能很穩的拿勺子,盡力在控制着動作不顯得難堪,吃得慢,連回應夏陽的話都慢了半拍。

夏陽自顧自地吃,自顧自地說:“以後有機會吧?我還沒有留你的聯系方式呢?我記得……就上一段記憶,我們關系應該是不錯的,我好像經常去找你吃飯?你在大公司上班穿西裝很好看,這個我有印象……”

夏陽講什麽都很順溜,很不經心的樣子,不過他還是會看一點眼色的,見戚雲蘇擡頭就馬上自覺收聲。再補充道:“我懂我懂,我不提了,對不起。”

戚雲蘇當然也有印象,越來越适應跳進腦海的記憶似乎那些關于未來的預見就會越豐富。他知道夏陽和冉寧戀愛,也知道自己會和他們維持一段還不錯的友誼,依着一個年長的身份,在未來很長的一些日子裏充當起夏陽和冉寧的感情見證者,或者說是調解人。

冉寧會找他,跟他抱怨夏陽的不成熟。夏陽會找他,偶爾向他詢問生活中和戀愛上的意見,偶爾像關心一個自殺未遂的病友一樣分享給他好看的電影和不錯的餐廳。

戚雲蘇沉浸其中,理智的時候知道自己在犯賤,可走不出來,他願意聽冉寧口中那個戀人視角裏不成熟的夏陽,也舍不得完全斷了和夏陽的聯系。

現在,預知了未來的一些點滴,戚雲蘇看見了自己的渴望、自輕、窺望,讓自己站在旁觀者的角度去看,他明白這一次确實是該斷了。

“要斷得這麽狠嗎?”夏陽還在問,“聯系方式都不留一個?”

“算了。”戚雲蘇回答得簡單。

“晚上冉醫生一上班發現你跑了,她肯定會怪我。”夏陽說,“她留了你的聯系方式嗎?你知道吧,你是她的第一個病人,她說如果不是你,她當時都決定實習第二天就開始翹班,唉,我覺在她眼裏,你比我還重要。”

“那我不是更應該走。”戚雲蘇笑了笑。

“我能這麽小心眼嗎?”夏陽跟着笑。

不像戚雲蘇那樣收斂着笑意,夏陽笑得自在,伸長了手去挑戚雲蘇碗裏的水果塊都是自在又坦蕩的。

夏陽說:“我是知道你轉別的醫院都為了不想跟我有交集,你抗拒未來被彎,但是你真的不會再那個什麽了吧……自我了斷?”

“不會。”不會了,但凡沒有去預見未來的自己要在死亡邊緣走那麽多次,他現在可能都做不到決絕離開。

活着有多好,沒有人比死過很多次的戚雲蘇還清楚。

“留一個聯系方式,我會比較放心,冉醫生也放心,以後我們也不交集,就定期發條短信知道你還活着。”夏陽小心看着戚雲蘇的神色,“這樣可不可以?”

“謝謝。”戚雲蘇直視上夏陽,笑容淡淡卻泛着暖意,他說,“謝謝你,也替我向冉醫生傳達一聲謝謝,放心,我不會再自殺。”

夏陽嘴裏砸吧着水果,仔細研究戚雲蘇的表情,點頭道:“我相信你了。你看你,長得帥還多金,就随便活一活,肯定也是漂亮的一生。  随便一點就好,別太有壓力。”

“以後誇人的時候可以含蓄一點。”戚雲蘇說。

“好的,戚老板還有沒有什麽人生建議……”夏陽挑了一下眉明示,“比如發家致富的建議。”

“你可以想一想,記不記得未來哪一次的彩票大獎號碼。”可能知道相處的時間不會多,戚雲蘇放下了緊繃很久的心緒,開起玩笑。

夏陽拍手激動道:“對啊!”

他還真就認真想了起來,半響才開口:“算了,我根本沒關注過彩票。”

戚雲蘇的笑跟着變得輕松。夏陽又問他:“你呢,彩票大獎關注過嗎?”

戚雲蘇搖頭,然後指了指桌上的手機說:“我從事微電子行業,比如設計研發手機的芯片,我大概能知道未來六年電子智能産品的改革和發展,也知道一部分未來設計。”

夏陽一副不可思議臉,雖然聽不太明白。

戚雲蘇還說:“也知道一部分股票漲幅數據,還有我工作的公司會被海外大集團并購,發展前景不錯。”

“操!”夏陽不甘心起來了,“那你就更有錢了是不是?這不公平!我現在玩股票還來得及嗎?”

夏陽是很認真在不甘心。戚雲蘇被他的樣子逗笑了,接着才表明:“我應該會換個輕松一些的工作,所以提前知道的事應該也沒什麽用。”

“看你這樣,我很欣慰。”夏陽穩重口氣,擡手拍了拍戚雲蘇的肩膀。拍完了手沒立刻拿開,先怔了一回神。

他們坐在床上,中間搭着方桌板子,距離不近不遠,身體接觸在氛圍相對輕松的這個當下,腦袋裏跳出的未來記憶,就從原本被戚雲蘇稱之為三流電影的畫面變成不太能入目的愛情動作電影畫面。這是夏陽自己看到的,在他別別扭扭同手同腳下床開門去跟外頭的女護士搭話後,戚雲蘇才明白過來。

夏陽在護士站跟人聊了一會兒,等徐斓回來了,林姐也回來了,他才進屋去。他怕再和戚雲蘇獨處,再跳出那種畫面,可能會把自己給吓死。他的未來記憶對他而言太驚悚,跟男人上床是什麽震驚全家三觀的事,太驚悚了。

下午三點多,戚雲蘇叫的車過來接他,他給自己找了鄰市的中心醫院,已經托林姐在那邊辦了住院,也請了林姐當他的全天護工。

夏陽送他出去的。夏陽心大,緩了緩也就放下了前面的驚吓,送戚雲蘇出去的時候還能跟他開玩笑。

夏陽說:“真不應該這麽放你走的,你別是躲着我自己開外挂發財去了。”

他推着輪椅,說着就報複似的故意往路上的水窪越過去,愣是把輪椅推成了超市購物車,靠在椅背上猛沖了一小段路。

戚雲蘇褲腳濕了一邊,往後拉着夏陽的胳臂喊停,卻笑不停。

林姐追在後面罵。路人可能會當這兩個笑成傻子的人是剛看完精神科的。

“我想起來了,我是不是還經常這樣推你去看心理醫生?”夏陽放慢了速度後說,“上一段記憶,我們是這麽熟起來的。我想在冉醫生面前表現表現,所以自告奮勇答應她要看着你去看心理醫生,你當時會不會怪我跟冉醫生多管閑事?”

戚雲蘇說不會,剛剛抓着夏陽的手慢慢放開。放開時又在衣料上停留了片刻,好像是留戀着那一點的餘溫。

到了停車的地方,夏陽扶着戚雲蘇站起來,開車門再扶着他進車廂內,揮了手,都沒說再見。

好像都知道的,不會再見了。

夏陽關上車門就去後備幫林姐放輪椅和行李箱,收拾好了之後還交待着林姐:“照顧好我們戚老板。”

林姐說:“行了,你別跟我搶飯碗。”

他看着林姐上車,看着車開走。心裏的電鑽似乎又開始運作,撞了心口,疼得麻木。

車開走不到百米就停下,夏陽拔腿過去,倚在車門喘氣等車窗落下。

他不知道要說什麽,不覺得自己在傷感,只是和一個不算很熟的人的離別,只是這樣而已。

卻又有很多他講不出來的不舍。

“怎麽了?”夏陽看着車門後的戚雲蘇說。

車窗落下的時候,戚雲蘇甚至連同旁邊的林姐都被夏陽吓到了。夏陽在哭,那大概是“未來的他”掉的眼淚。

“我有話跟他說。”戚雲蘇有所指道。

夏陽說:“我以為你要告訴我彩票大獎。”笑了笑,抹了把臉,又問:“你要說什麽?”

戚雲蘇說:“我沒有不想過那樣的生活。”

夏陽反應了會兒,發現自己明白不了,知道是戚雲蘇的什麽未來記憶,只能潇灑地點頭說:“有機會給你帶話。”

“不用帶話,你跟冉寧好好相處。”

“沒問題。”

沒有講道別的話,點了點頭,夏陽退開幾步,戚雲蘇讓司機開車。

戚雲蘇讓夏陽不要被未來影響,其實只有他自己一直在被影響。他的未來是什麽,是經過漫長窺望的暗戀再經歷讓他受寵若驚的同居戀愛到最近死于非命,死于非命之後還牽連着夏陽一次一次為他去冒險。

戚雲蘇卻步了。

車輛拐彎前,戚雲蘇從後視鏡裏看着還留在原地的夏陽,想到了方奶奶。方奶奶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堅持要跟方爺爺在一塊,她說能見一刻便多一刻。

戚雲蘇很慚愧,可能這輩子的勇氣都在燒炭自殺的時候用光了,所以不敢愛,連見面和相處都缺乏勇氣,提前知道未來從來不會是好事,只會讓他算着見一刻便少了一刻,珍貴而難捱,所以卻步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