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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雙玉蟬(40)

沈夢霞甩了甩頭,腦後的刺痛瞬間讓他苦了臉。

猶記得嬰孩時有慈母嚴父, 後父母亡故, 又有年長十五歲的未婚妻曹氏撫養,曹氏溫婉能幹, 縱使父親去了,也靠繡花送他去讀書,待考取功名, 曹氏亡故後, 更是借着明媒正娶的妻子呂碧雲身後的呂氏家族一路平步青雲, 最終官拜工部尚書。

想他沈夢霞一輩子順風順水,何時吃過這麽大的苦頭。

撐着門檻,艱難的站起身來。

等站起來才發現視角不對。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不算瘦, 卻也絕對不算胖, 掌心有老繭,但卻不是握筆的繭, 這是一雙窮苦的手, 絕不是他那雙白皙修長的,養尊處優的手。

最重要的是, 這雙手太小了。

就仿佛……是孩子的手。

“咚咚咚!”突然, 門外傳來重重的敲門聲,沈夢霞猛地擡頭,滿是忌憚的看向那緊閉的大門。

“夢霞——”

外面傳來一個粗狂蒼老的聲音:“你快去祠堂看看吧,你爹死了。”

爹?

沈夢霞心底一顫, 他哪裏來的爹?

他親爹早在他襁褓中時就去了,倒是喊了曹知禮十二年的爹,自曹知禮去後,他便沒了爹,後來取了呂碧雲,喚呂碧雲的父母則是喊岳父岳母,也不是喊爹娘。

“夢霞?夢霞你在不在,快開門!”外頭的聲音中漸漸帶上不耐煩。

沈夢霞連忙走過去打開門,就見一張恍惚間有些熟悉的臉出現在眼前。

“知義……叔?”

沈夢霞認清眼前人,頓時不敢置信的睜大雙眼。

在他的記憶中,這位知義叔早在他考中秀才那年上山采藥,因為躲避野豬,而掉下陷阱裏死掉了,他記得非常清楚,因為死在炎炎夏日,找到時血肉都腐爛了,他因為看了個正着,夜裏連續做了好多日的噩夢。

“哎,你這孩子,還不趕緊和我走。”說着便一把拉住沈夢霞的手腕,快步的往祠堂的方向跑了起來。

沈夢霞剛剛才醒過來,正是頭疼欲裂的時候,這一跑,頓時臉色更蒼白了。

他心中惱怒,想要甩開曹知義的手,可曹知義是個莊稼漢,一雙手好似鷹爪,抓住他的手,無論他怎麽掙紮都掙脫不掉,反倒是曹知義察覺不對回頭看了一眼,腳步慢了下來:“夢霞你臉色怎麽這麽白?哎喲,這腦袋上還有個血窟窿啊。”

曹知義搖搖頭,語氣中滿是嘆息:“你這孩子也是命苦。”

沈夢霞腦袋嗡嗡的,這會兒聽曹知義這樣說,不由得又看向曹知義。

他下意識的學着幼年時面對曹芳兒時的讨巧賣乖:“夢霞不覺得命苦。”

是的,他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似乎……回到了小時候。

而且是回到了曹知禮剛剛死去的那一年。

也是他和曹芳兒最艱難的那三年,沈夢霞低下頭,臉色有些難看,殊不知,也正是因為他低下頭,沒看見曹知義臉上那溢于言表的憐憫。

可憐見的,定了親的未婚妻如今成了太後,能成為靠山的曹知禮死了。

這孩子的未來算是沒咯。

兩個人很快到了祠堂,沈夢霞是外姓人,按理說是不能進祠堂的,畢竟他沒和曹芳兒成親,更沒有入曹家的族譜,可這會兒曹知禮死了,曹芳兒的身份又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曹家人想着,無論如何将沈夢霞領到那幾個宮裏人跟前,怎麽處置就看貴人的想法了。

沈夢霞個子矮,進了祠堂門看見的是滿眼的曹家人的後背。

直到曹知義喊了一聲:“夢霞來了。”前頭的人才微微側過身子,讓開一條道來。

然後沈夢霞就呆住了。

他沒有看祠堂中央躺着的曹知禮,而是看向了坐在左首,穿着圓領鶴紋青灰色太監袍子的那張熟悉的臉,俨然昨日大朝會時,剛在龍椅旁看見過,卻不想這眼睛一閉一睜,卻在這簡陋的曹家祠堂裏看見了。

怎麽回事?

他怎麽不記得曹知禮死的時候還有這麽一出呢?

還有……曹芳兒呢?

沈夢霞下意識的環顧了一下四周,卻沒看見一個女人的身影,心裏頓時更加的不安起來,按理來說,作為曹知禮唯一的女兒,因為曹知禮的死,這輩子唯一一次能夠進祠堂就是這次了,怎麽會不見蹤影呢?

肩膀突然被人狠狠的拍了一下。

“還愣着做甚,趕緊叩拜貴人吶。”

這是曹知韋的聲音。

沈夢霞只覺得自己的肩胛骨好似碎了一般,狼狽的膝蓋一軟就跪了下來。

“這位是……”

“回禀貴人,這位是侯爺生前時服侍侯爺的人,侯爺心善,将他當做兒子養着的。”曹知韋是個有眼頭見識的,一口氣直接将沈夢霞的地位連貶三階,直接從女婿貶成了奴仆。

“哦?”

徐缺不是個傻子,他可是知道當初太後娘娘乃是因為家中貧窮才賣身入宮的,而且……當初探子給出的消息是,太後娘娘待字閨中時,父親曹知禮曾給她定了一門親事,只是那未婚夫比她小了十五歲,也真是因為這門親事,導致家中愈發貧困,太後娘娘才去了京城。

眼前跪着的這個,怕是就是那個未婚夫吧。

“既是奴仆,便殉了吧。”

沈夢霞:“!!!”

徐缺手裏端着茶杯,語氣輕飄飄的,仿佛這一條人命在他眼裏不過蝼蟻。

曹家莊的人那裏見識過這樣的場面,頓時所有人都吓壞了。

而沈夢霞此刻也慘白着一張臉,額頭上滿是冷汗,曹知韋剛剛話一出來他就知道要糟,在場這麽多人,哪怕是裏正曹知韋,恐怕也沒有他對宮裏的這群人了解清晰。

徐缺這是要他的命!

“大人饒命!”沈夢霞此刻頭還疼着,聲音仿佛從嗓子眼裏憋出來似的,然而,在場的人卻仿佛沒聽見似的,完全無視了他。

“這……”曹知韋顫抖着手擦冷汗:“這沈夢霞到底是沈氏族人,總得告知一下沈家人。”

“嗯?”

徐缺的目光終于落在沈夢霞的身上,嘴角露出戲谑的笑:“那就喊過來吧。”

沈夢霞僵硬着背脊,連擡頭的勇氣都沒有。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而且……

侯爺?

什麽侯爺?是說曹知禮麽?曹知禮什麽時候成了侯爺?

沈夢霞只感覺自己的腦子裏此時仿佛全是漿糊,混沌極了,他想拿出他做尚書時侃侃而談的氣魄,可只要看見徐缺那雙似笑非笑的,好似能看穿他內心的眼睛,聲音就好似卡在了喉嚨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在等待沈家人的時間裏,沈夢霞耳邊一直都沒清閑過。

徐缺的存在感雖說強大,可也止不住曹知韋和老村長那顆想要巴結的心,短短幾句話,就讓沈夢霞推斷出他現如今的處境。

等他終于搞明白一切的時候,已經震撼的不知該作何反應了。

他只知道自己這輩子完了。

曹芳兒入宮做宮女,卻被先帝看中,承寵後為先帝生下三子一女,如今長子已經登基為帝,曹芳兒也成了能垂簾聽政的太後。

曹芳兒成了太後!!

只這一件事,就讓沈夢霞猶如五雷轟頂一般。

曹芳兒怎麽就成了太後?!

她若成了太後,他怎麽辦?

他還能科舉麽?

他還能娶到碧雲師妹麽?

還有他那幾個聰慧懂禮的兒子,還有機會出生麽?

沈夢霞只覺得晴天霹靂,不能了,曾經的一切都不可能再擁有了,他的身份,他作為太後曾經的未婚夫,莫說科舉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是問題了,沒聽見麽?徐大總管要他為曹知禮殉葬啊!

沈家人很快就到了。

因為沈夢霞的緣故,這些年曹家莊和沈家莊的關系一向不太好,別看沈夢霞已經快十歲了,實則他長這麽大,一次沈家莊都沒去過,而現在已經做到尚書的沈夢霞對沈家人卻不陌生,他做到工部尚書,沈家人自然就貼上來了,他對沈家無惡感,很是拉拔了幾個得用的人。

所以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最前頭的是沈家剛上任的族長,以前他曾拉拔過他的孫子。

雖說已經不抱希望,但是到底還是心有期待。

然而現實就是現實。

沈家族長剛聽說曹芳兒如今成了太後,就雙膝一軟,整個人軟倒在地。

顯然,他們也想起來當初逼迫曹知禮認下沈夢霞的事情了。

“太後仁孝,很是懷念安昌侯爺,如今侯爺去了,想來太後也舍不得侯爺孤零零的去下面,雜家聽說,這奴才很是得侯爺喜愛,便做主讓他殉了,侯爺到了地下也好有個伺候的人。”徐缺聲音依舊是太監獨有的陰陽怪氣,他看似在詢問沈家人,其實不過是通知一下罷了。

沈家人自然不會在乎沈夢霞的命。

他們現在只想太後把他們當成一個屁給放了,最好這輩子都別惦記,所以忙不疊的就答應了。

徐缺笑了笑:“侯爺停靈七日,擇風水寶地下葬,這奴才就關在祠堂吧,等侯爺下葬那日尋個大甕,裝進去埋在侯爺棺木旁邊。”

曹家人和沈家人自然是同意了。

他們只期望太後大度,日後莫要耽擱了兩家人的前程。

沈夢霞就這般直接被扔進了祠堂後的雜物間裏,手腳都被捆死了。

等夜深人靜的時候,沈夢霞才開始瘋狂的想要掙脫開繩子,繩子是自家搓的草繩,捆他的時候還帶着濕氣,十分的韌,沈夢霞高難度的用嘴去拉扯腳踝上的草繩,一直磨的嘴唇鮮血淋漓才松了開來,等能走路了才小心翼翼的找了個牆角把手上的草繩磨斷了,然後從後窗翻窗而出,趁着夜色逃之夭夭。

“總管,咱們追上去?”

“讓人跟着他,讓他一事無成,徹底絕望後再了結他。”

黑暗中,徐缺看着沈夢霞的背影,眼中暗芒微閃。

作者有話要說:  這故事明天完結。

對沈夢霞最大的懲罰就是讓他得到過的東西全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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