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再會蘇未謙（下）
這裏除了偏僻之外，還是偏僻。黛凡和徐江跟着陳承上了樓，走進工作室裏。裏面的被悉心打理得很好，跟這邊建築老舊的風格看起來不怎麽搭。陳承帶着他們倆坐在進門處的沙發上，黛凡伸着脖子往四周看了看，沒看見蘇未謙人，但是卻聽見了音樂聲。
“謙哥還在忙，能稍微等一下麽……”陳承怯懦道，“我去泡茶。”
“好的，謝謝。”
趁着他去茶水間的時候，黛凡湊近徐江小聲道：“我覺得你和他很像诶。”
“哪有！”
“……以前，你也是這樣的。”黛凡道。
徐江霎時想起，剛開始跟在黛凡身邊的自己。他那時候确實也是，見人就想點頭哈腰，看誰都像大明星，除了黛凡。原來當時的自己是這樣的，徐江現在才有了體會。
黛凡給他打起加油的那些話并不只是空乏的安慰，至少他現在，再不會像以前那樣唯唯諾諾了。
說完這句，黛凡看向聲音的來源處。除了接待用的大廳之外，這裏還有四五扇門，看得出來，以前應該是間非常專業的音樂工作室。至于現在為什麽專門給蘇未謙在用，他就不知道了。
這裏面的音樂聲黛凡還很熟，是小提琴。蘇未謙大概是不怎麽擅長小提琴，拉得并不熟練。
黛凡好奇地起身，輕手輕腳地朝着那個房間走過去。裏面聲學裝修做得很專業，就算是站在門口也只能聽見隐隐約約的聲響，門上有個圓形的玻璃窗，黛凡就從那裏往裏看，蘇未謙背對着他，果然是在拉小提琴。
而他周圍還有不少樂器擺放着，看起來不像錄音室，像個單純的練習室。
還沒等陳承泡好茶出來，蘇未謙的琴聲猛地一停，他小心翼翼地放下小提琴後，垂下了頭。
雖然聽不見嘆息聲，黛凡也看得出來，他在失落。
蘇未謙就像是對他的目光有所感應般，忽然轉過了頭，然後便看見了黛凡的笑容。不管這笑容是嘲諷還是打招呼，蘇未謙都被吓得不輕，他眼睛瞪得老大，沉默了一秒後打開了門：“你來幹什麽，我不是說了我不見你麽？陳承？陳承！”
茶水間的人估計也被吓到了，裏頭叮叮哐哐地響了幾聲後，陳承冒冒失失地跑出來：“……謙、謙哥！”
“我不是讓你告訴他我沒時間嗎！”
“對、對不起……”
蘇未謙語氣惡劣得很，但黛凡能從他的神情裏看出來，他應該并不是總對陳承這樣大呼小叫。
黛凡沒說話，自顧自地走過蘇未謙身邊，走進了剛才那間練習室。他旁若無人地拿起小提琴，目光落在豎立一旁的琴譜上。
“你幹什……”蘇未謙話還沒說完，悠揚的旋律已經響起。
黛凡能這樣熟練，跟原主的天分與他的練習密不可分。琴譜上的旋律并不複雜，黛凡簡直信手拈來，哪怕是外行人聽，也能聽出來比蘇未謙好了不少。
蘇未謙的怒氣莫名地就下去了。
他正在寫新的歌，想到了這段用小提琴，并且想用實錄的方式……可是他并不擅長小提琴，也沒有資源去找琴師幫忙。
一個出道歌手淪落到這種地步，已稱得上是可憐。
蘇未謙和桐友清那種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截然相反，他堅持“酒香不怕巷子深”，認為自己只要用心做音樂，做出好的歌，總能夠讓更多人聽到。但現實卻與他的理想世界大相徑庭，現實就是——他拒絕了很多跟音樂無關的活動，拒絕公司的捆綁營銷提議，拒絕了制作人提出的“脍炙人口”，然後便被冷落成現在這副模樣。
說實話，要不是蘇未謙家境還算不錯，光是這幾個月的無事可做，他早該餓死街頭了。
這瞬間，黛凡的琴聲讓他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那段小提琴很短，黛凡順順利利地結束後，仍架着琴看向蘇未謙：“……這個很不錯诶，你寫得麽。”
蘇未謙從愣神中出來，別扭地從他手裏拿走琴，放回琴盒裏：“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麽。”
“怎麽會，”黛凡和善地笑了笑，“我最近要拍個電影，需要一個歌手，我覺得你聲音很合适，我就過來了。”
之前陳承也是這麽說的，但蘇未謙拒絕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因為面子上過不去，還是對自己的音樂人事業已經死心了。
再長期的冷遇裏，蘇未謙無數次懷疑過是不是自己根本沒有才華，是不是早應該放棄這條路。
“來幫幫我忙吧。”黛凡直接無視他的別扭，坦率道，“我只有你一個歌手朋友。”
“……我不是你朋友。”
“合作之後就是啦。”
無論是以前黛凡蠻橫跋扈的樣子，還是現在這副人畜無害的微笑，都讓蘇未謙覺得讨厭死了。
小助理陳承看着他們倆之間彌漫着的尴尬氣氛，他深深知道蘇未謙的性格，知道說服他不是件容易的事，便開口想打圓場：“……坐下來說吧，謙哥也休息一會兒……”
蘇未謙深深吸氣，煩躁地看了眼不聽話的助理。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的幾個人，最後落在了敞着門的練習室裏。除了小提琴之外，整首歌的樂器樂譜、唱詞的主旋律都放在那裏。黛凡又嘗試着說：“要麽你看看劇本，是個很好的故事，萬一你喜歡呢，你喜歡你肯定會願意為它寫歌吧……”
“我不跟不懂音樂的人合作。”蘇未謙冷冷道。
事情會這麽發展倒是在黛凡的意料之中，蘇未謙的傲嬌是他見過最厲害的。對付這種傲嬌的人，當然是——“但是我和兩位導演都覺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選了，哦對了，導演是顧釉導演和攝影師石花……”
面對黛凡這一頓吹捧，蘇未謙又嫌惡又不好意思的，只能無力地重複“我不跟不懂音樂的人合作”。但黛凡沒有絲毫退縮地意思，他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地說了半晌，兩個助理都看得目瞪口呆，蘇未謙的态度才終于有了點松動。
“……那這樣，你把那個段唱出來，唱準了我就跟你合作。”蘇未謙指了指裏面的樂譜。
臺階出現了！
“真的嗎！那說好了呀！”黛凡笑得眼睛都彎成了新月，趕緊進去拿起譜子看了看，“不過我唱歌唱得不太行哦……”
就是知道你不行才讓你唱啊！蘇未謙心裏吐槽着。他有點記仇，黛凡靠對口型拿了前十，他到現在都覺得這人心術不正！面目可憎！讓黛凡視唱倒也不是真想讓他唱得多好，只是想看看他的誠意罷了。
“……緘口不言，試圖更偉大一點；無人祭奠，這段渺小如塵埃的悲戀，抵不了時過境遷……”
随着黛凡開口唱，清亮的嗓音和略顯生澀的技巧一并展現在蘇未謙的耳朵裏。他完全沒想到結果是這樣——黛凡就站在那裏清唱，腳輕輕敲着地板給自己數節拍，認真得令他詫異。
如果只是認真還沒什麽大不了，黛凡唱得很準，根本不是他從前聽過的那種五音不全。
黛凡唱完一段副歌，回過頭看向他：“這歌很棒，很好聽。”
“你……”
“我悄悄練了聲樂，跟你比起來還是差遠了，”黛凡毫不避諱道，“不過至少不用假唱了吧。”
也許這是給他機會吧，能給顧釉的電影唱插曲，就是他翻身的機會。
蘇未謙知道自己有時候挺幼稚的，但他很慶幸，這次他不計前嫌的成熟了一把。曾經那個靠塞錢走後門的黛凡，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默默成長，驚覺之後，眼前的黛凡好像已經跟他不再是一個級別的人。
“我還有首歌，想找人合作，”蘇未謙臉色泛紅，刻意地看向別處，不和黛凡的視線對上，“……你要不要來。”
“好哇，”黛凡道，“你來給我的電影唱插曲，我就給你配唱！”
池應先沒回黛凡的消息之後，黛凡也沒再發消息給他。不過他能從顧釉的朋友圈裏知道，他們在籌劃的新電影，好像一切順利。
他在國外的酒店悶頭爆睡，十幾天都沒出過房間，終于迎來了《王座之階》的開拍。工作起來，想起黛凡的時間就少了，這讓池應先很慶幸；可一旦停下來，哪怕是在片場休息的間隙，他都會不自覺地點進微信，将他和黛凡的聊天記錄，從最新一條往上翻。
不管是不是因為原以宵，他對黛凡的喜歡根本無處可藏。
池應先其實在暗暗期待黛凡會找他說更多，表達出更多一點在乎，雖然那樣他會有點不知如何是好。可黛凡沒有，他們的對話就停在那裏，好像時間都停住。
他知道黛凡忙得不得了，他這邊也沒寬松到哪裏去。
想念見縫插針地填滿了他每一秒的空餘時間，越想越煎熬。
直到聖誕節的時候，池應先才收到黛凡的消息。
久違的名字出現在手機通知裏的時候，他簡直欣喜若狂。那是聖誕節，片場安排稍微松散了點，好讓演員們有時間過過聖誕。
池應先就和米勒面對面地坐在某間中餐館裏吃飯，然後看到了黛凡的消息。
[黛凡]：聖誕快樂，應先生。
[黛凡]：【自拍.jpg】
照片上黛凡好像又瘦了些，他穿着略顯臃腫的棉衣，戴着黑色的圍巾，那張誘人的嘴被完全遮住，綠色的眸子緊盯着鏡頭，眼神嚣張而挑釁。
啊——黛凡好好看啊。
池應先盯着照片，差點忘了将嘴裏的飯咽下去。
半晌後他才放下筷子，認認真真回消息：聖誕快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