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陸舟
人們越缺乏的東西,越是想要掌控,這句話在陸舟身上彰顯的淋漓盡致。
陸舟遇見湯白是在一家便利店的面前,他碰巧想下車抽根煙,瞧見一男一女在店前拉拉扯扯。
女人穿着幹淨面容有些蠟黃,額頭有些寬,嘴上有些罵罵咧咧的,相比之下那個略顯稚嫩的娃娃臉男人則有些不堪入目。陸舟視線從他身上一掃而過,髒亂到已經生了黑斑的衣服,褲管處甚至有幾處顏色不一的油漬,只聽見他眼睛有些濕漉,一手拽了拽女人的衣角,隔着玻璃門指了指着便利店裏面的一處,結巴道“糖、糖。”
女人立即掰開他的手,臉上帶着萬分嫌棄的神色,仿佛剛才他的那一拽就有髒東西沾了上來,她語氣極為不耐煩的罵道“都說過讓你別碰過來,髒死了。”
陸舟看着這個比她高一個腦袋多的男人臉上頓時顯露出慌張無措的表情,一臉的迷茫。
向來漠不關心的陸舟去便利店買了顆糖,之後他走到那個想要吃糖的男人面前,一雙狐貍眼睛滲着不見底的笑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他将糖遞了過去。
湯白純淨的眼睛映照出陸舟那張僞善的笑臉,湯白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那個寬額頭女人給拉走了,女人臨走前朝陸舟嘀咕了一句“神經病呀。”
陸舟臉上依舊挂着漫不經心的笑意,将手中的糖果丢到地上,然後重重地踩了上去。
還真是失敗呢。
陸舟一路尾随他們,看到他們進了一條巷子裏這才熄了火。他打了通電話,陸陸續續說了将近四分鐘,後視鏡中照出他那張有些斯文敗類的臉上,笑意深深淺淺,玩味零星點點。
九月下旬,天氣漸漸轉涼。江城s大。
陸舟穿着白襯衫,袖口微微挽起,他修長白皙的手指不緊不慢地敲着桌面,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屬框眼鏡,擡眼看了眼手表,然後一臉微笑地看着下面人滿為患的同學,說道“還有十秒鐘。”
又過了幾秒鐘,底下的同學正奮筆疾書,只聽得見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陸舟瞟了眼桌上放着零零散散的幾本作業,嗓音不溫不涼地說道“這次的作業先交到這,其餘的下次再收。”
話一說完底下傳來一陣吵雜聲,三五成群的同學竊竊私語,陸舟眼中的不耐煩一閃而過消失得仿佛從未曾有過。
陸舟将桌上的書籍一一收好,動作利索幹淨,“這節課先上到這,這次沒交作業的,下次将作業寫兩遍,不然扣學分。”他笑眯眯地搖了搖手中的冊子,然後走出教室。
女同學托着下巴目光一動不動地粘在陸舟離去的背影上,嘴唇一張說道“陸老師背影真帥。”
一旁有人推搡了她一下,“行了呀,再帥也不是你的。”
“這個是重點嗎?話說你們作業交了嗎?”
“……”
陸舟走在路上,一旁有學生走過來笑着沖他打招呼,他抿着微笑點點頭報以回應。
他雖然極其不願搭理別人,但還是迫于自己在學校樹立的溫雅形象而點點頭,按照傅臣的話來說,他在用那溫文爾雅的俊朗外表下而掩藏一顆醜陋又暗毒的心。
陸舟沒忍住摸了摸鼻子。
他拿起不停震動地手機,接通了電話,電話另一頭不斷地在說着些什麽,只看見他那本來抿成一條線的薄唇慢慢勾勒出一抹怪異的笑,狐貍不帶掩飾的笑,往往最為慎人。
“是這樣嗎?那就更好辦了。”陸舟說完這句話便挂斷了電話。
陸舟上完一上午的課,今天就沒有別的安排了,他本來就是兼職教師,一周差不多只有三四節,其餘時間幾乎都是空着。
他将手中那薄薄的一沓作業本放到自己的辦公室桌上後,拿起車鑰匙踩着油門一路駕駛到那條小巷子裏。
四周包圍的都一些高樓大廈,新世紀公寓,而這條舊巷子裏面都是些高高低低的平房,破破爛爛甚至還有污水從一旁的管子裏流出,一切在此處顯得格外突兀,簡直是有些格格不入。
這些“釘子戶”還誓死保衛着自己的房子奢望着拆遷後就能獲得一筆巨款從而一夜暴富,陸舟嘴角溢出一絲顯而易見的譏諷。
他揉了揉有些酸的眼角,擡步走了進去,一些難聞帶着些糞便的味道撲鼻傳來,陸舟面不改色地一步步走着。
他停在一家平房面前,牆上的白漆早已斑駁,甚至角落處的早已掉落露出了磚瓦本來的樣子,他敲了敲木門。
沒有反應之後他正準備再次敲門的時候,門咔嚓一聲忽然被打開,他停在半空中的手不動聲色地收回。
來人是一個青澀稚氣未褪的少年,留着平寸頭,甚至還帶着紅領巾,他十分有禮貌地問道“請問你找誰?”
“你是湯顯?”陸舟問道。
湯顯先是一怔,他快速地将男人的面孔從腦海裏過濾一遍,發現自己确實不認識這個人,有些郁悶地撓了撓後腦勺,“你有什麽事嗎?”
陸舟嘴角噙着溫和的笑,“我找你的母親。”
“這樣子呀。”湯顯笑了笑,然後扯着大嗓門喊道“媽,有人找。”怕沒聽見,又大着聲音喊了幾嗓子。
陸舟進門就看見蹲在一旁的湯白,他依舊穿着前幾天的那身髒衣服,頭發亂糟糟的,白皙的皮膚上沾染着好幾塊黑印,手中拿着一輛缺着輪子的小車在地上滑呀滑的。
陸舟走過去蹲下來與他平齊,湯白依舊滑着自己的玩具車,小車上的外殼有泥土粘在上面,陸舟伸出手準備把它抹掉,他還未來得及有所動作,就看見湯白将小車緊緊地攥在手裏,轉過了身。
湯顯碰巧看到這一幕,臉上多少有些不自在,解釋道“我哥哥腦袋從小摔壞了,現在有點傻。”
陸舟沒在意他的話,只是從口袋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糖,輕聲道“糖。”
湯白背着他的身影依舊沒有反應。陸舟也沒有生氣,只是重複道“糖。你的糖。”
“你再喊也沒用,他沒什麽記憶。”屋內傳來女人尖銳的聲音。
陳莉從一邊走出來,她倒是先認出了陸舟,于是語氣不怎麽好的說道“你找我有什麽事嗎?”
陸舟撥弄着手中的糖,若無其事地淡聲說道“我想向你詢問二十年前的事情。”
一聽到他的這句話陳莉的表情瞬間如同抹了□□一樣煞白,嘴唇張開又閉合,她很快地鎮靜下來,沖着湯顯說道“你先進去寫作業。”
陳莉用着一貫刻薄的嗓音問道“你是誰?”
陸舟終于卸下他平日裏那副溫和的面具,道“我要帶走湯白。”
“帶走他?那個傻子。”陳莉吃驚地用手指着湯白毫不避諱地大聲說道。
陳莉上下打量了一下陸舟,發現他身上似乎穿的不錯,心中頓時起了主意,最近湯顯又要交一些補習費,手頭緊的很,而且那些要債的過幾天又要上門來追債。
她眼珠上下轉動着,然後說道“他是我兒子,我養了二十年的兒子,你告訴我你想帶走他?”她忍不住嘲諷起來。
陸舟從懷裏拿出一張支票,遞了過去,這些年就當是你對他的撫養費了。
陳莉沒有半分推遲的接了過來,數着上面有幾個零,心中竊喜這筆飛來之財,但面上卻不動聲色的說道“不夠,我養了他這麽久,怎麽值這一點。”
陸舟倒是笑了起來“這筆錢夠你還債了,二十年前你作為人販子将湯白偷來的事我還沒跟算清楚。”
“什麽偷來的,他是我怪胎十月生下來的。”她嗓音尖銳的像指甲刮過黑板那樣刺耳。
“那需要我去拉你做親子鑒定嗎?據說到現在他的父母都還在找他。”陸舟不緊不慢地說道。
他扯出一抹笑,說道“沒有付出努力而妄想從別人身上牟取暴利,說的大概就是你這種人吧,對于別人引以為恥的東西而竊以為豪,你難道不知道偷來的東西總該要還回去的。”
陳莉宛如五雷轟頂一般渾身一僵。
陸舟看着她意料之中的神情,臉上的笑意更深,岌岌可危的真相越是想要掩蓋越是容易坍塌,一句随便說說的話甚至都能成為一根似有若無的□□。
陸舟擡起手微微扶額似乎不想再繼續交流下去,“你不該這麽貪心的,這些錢對你來說足夠了,湯白我會帶走。”
陳莉将手中的支票收起來,語氣也不如之前那樣咄咄逼人,“你到底是誰?”
陸舟走到湯白面前,繼續将糖遞給他,湯白如同小扇子般的睫毛煽動了一下,這一次他接了過來。
陸舟扭過頭說道“我叫陸舟,一名教師。”
陸舟将湯白拉走的時候,他還有些不情願,使勁的搖晃着腦袋,嘴裏囔着幾個不清晰的字“弟、弟。”聲音越來越大,甚至連街坊鄰居都隔着牆喊道“陳嫂,你家傻子又犯病了。”
湯顯從屋內聽到湯白的喊叫聲,就立刻跑了出來,看見這一幕就沖着陸舟吼道“你幹嘛拉我哥。”
他正要沖過來時陸舟眼神涼涼地盯着陳莉,看得她直發毛,她在一旁攔住湯顯,“你別過去。”她嘴裏哆嗦的抖出了這幾個字,她總不能告訴他,他有一個做人販子的母親,而那個傻子是她偷過來的,甚至因為怕他逃走才将他打了一頓才導致變成現在心智不全的樣子?
湯顯正想掰開她的手,只聽見她母親一個巴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臉頰上瞬間留了個五指印,她破聲吼道“我都說了,叫你別過去,他是個傻子,留着有什麽用?還不如直接跟別人走了,省的我們操心。”
湯顯被這一巴掌打的有些呆滞,愣着看着來人将他哥哥拉走。
陸舟瞧見湯白眼中還存蓄着一泡淚,從口袋裏拿出紙巾給他擦幹淨,又指了指手中的糖,然後替他撕開,陸舟指了指自己的嘴巴,示意他張開,可現在面前的湯白根本毫無動靜。
陸舟想了想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啊——”一聲的張開了自己的嘴,湯白覺得很好玩,他也模仿着張開了嘴,“啊——”,陸舟笑着将糖丢了進去。
只是他一直張着嘴也不阖上,陸舟眼中沒有絲毫不耐煩的替他将嘴巴合上,打開車門将他塞了進去,然後從車上拿出濕巾替他将手和臉頰上的污漬擦拭幹淨。
露出一張幹淨又乖巧的臉。
很好看,不得不說,湯白長得很好看。
陸舟眼神直直地盯着他,就如同獵人看着自己陷阱中的獵物一般散着幽光,他的嗓音溫柔得透着一絲異樣,“你要知道,你是我花錢買來的,所以你要乖乖聽話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