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舟
陸舟将湯白托付給張嫂後這才安心去上班,在授課的時候他心中一直挂着一些事,現在有點心神不寧。
他按了下遙控筆,瞟了眼屏幕上的PPT,右手握拳放在嘴邊輕咳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侃侃而談。
少頃,他将桌上的東西大致收拾好後,溫聲說道“如果沒有別的問題——”他看了眼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那今天就先提前下課。”
下面的同學一陣歡呼雀躍然後以迅雷之勢火速地收好自己的書包,一些個性突出的男生已經開始給予熱烈卻又疏疏稀稀得鼓掌聲,有的早就提前收好東西就等一聲令下。
只是大家都沒敢踏出教室一步,畢竟陸舟還伫立在講臺上,他那修長挺拔如同節竹般的身姿,筆直地站在臺上那塊光線略暗的地方給人極其強烈的壓迫感。
直到他走出了教室,同學們才陸陸續續從教室口魚貫而出,由此可見,陸舟在學生之中的號召力可所謂是可見一斑,非同凡響。
陸舟心中總是存放着一個名叫湯白的疙瘩,宛如放置幾天後有些粘手的糖,陸舟是從來不肯相信任何人的,他把自己放在一間狹仄的小房子裏,黑黢黢的伸手不見五指,但是湯白他不一樣。
湯白就是個傻子,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任何表情,心裏想什麽從臉上就是什麽,一覽無餘,高興就是高興,難過就是難過,陸舟應該承認,只有和他在一起的時候,陸舟才只是陸舟而已,并不是大學教師,也不是曾經的操盤手。
明明湯白對于他這種人而言是最值得信賴的,可是他現在并不敢像之前那樣肯定,前幾天發生的事情讓他完全意識到湯白真的只是一個心智五歲的小孩,即使他有着成年男子的體魄。
該怎麽辦呢?他有些苦惱,小孩子那麽健忘,短期記憶又差,給顆糖就笑不給糖就哭,看到好玩的就随随便便跟人走的習慣要怎麽辦才好?
陸舟嘆氣地揉了揉頭發,他還是先回到辦公室再細作打算。
“你們都在誇陸舟多好多好,我看你們真是膚淺,我覺得他那個人城府深得很,明明就一副不好相處的樣子。”陳老師用他那粗厚的嗓音怪聲怪調地說道。
“陸老師才不是你說的這樣。”有人看不慣地小聲反駁道。
“呵,你們女人就是容易被別人那好看的皮囊所迷惑,識人不清啊。”
陸舟剛擡起的腳步又在辦公室門口停了下來,他嘴角溢出淺淺的笑,狐貍的眼閃過一絲算計的精光,他盯着虛掩的大門半分有餘,他腦袋微微後仰,望了眼略有些陰沉的天空,烏壓壓如同鉛黑描繪的一片片以老人蹒跚的姿态緩慢移動,看來沒過多久就有一場雨要來臨。
陸舟邁開步伐原路返回沒有驚動裏面一人。
臨走之前裏面還有絮絮叨叨說着什麽。
蒼蠅一樣的東西,真煩。
陸舟的家是處于江城郊區的半山腰出,人煙稀少,一路上難得見着幾個人。
他回到家的時候湯白正癱坐在地上堆着積木,張嫂則自個拿着個小板凳坐在一旁手腳不停地織着線團。
陸舟穿上便鞋,将車鑰匙放在玄關處的鐵盤裏,幾步走到湯白面前,蹲下身來與他平齊,笑聲問道“傻子今天有沒有很乖呀?”
湯白停下手中的東西,噘着嘴眉頭難看地皺在一起,滿臉困惑,他學着陸舟剛才的語氣,說出的話有些口齒不清,“乖、乖呀。”
張嫂在一旁插嘴道“小白今天玩了大半天的積木,沒有哭鬧,嘴裏一直喊着糖糖,我正把糖給他卻又不肯張嘴。”
陸舟了然地笑了笑,伸手掐了掐湯白的臉頰,他從口袋裏拿出今天特地去買的狐貍挂飾然後遞給他。
湯白顯然對這個新玩意有極大的興趣,樂不釋手,咧着嘴,“糖糖。”
陸舟細細瞧着他的手指這才發現他的指甲有點長,需要修剪一下。
湯白的手指很漂亮,指甲的顏色很淡,指腹很柔軟,摸起來像一塊浸了水的海綿。
湯白很安靜地看着陸舟,眼眸裏毫無雜質純粹得如同雪山融化的水在太陽的照耀下泛着粼粼璀璨的光。
歲月裏,得一人斯,笑以靜好。
湯白忽然動了動,指了指窗外,道“玩。”
這長時間的相處,陸舟早就熟練的掌控了與湯白的交流方式,他會說一些單音節的字,因為相對來說還算,如果遇到複雜的會用自己看到的一些東西來代表它。
比如說他現在想出去,他就會用手指向窗戶,表示他想要出去。又或者他會拉着你的衣袖使勁地拽着你往門口處。
在沒有語言時,動作往往更加直接明了。
陸舟搖了搖頭,和聲和氣地解釋道“上次湯白出門的時候不乖,所以這次不能出去了。”
他說完依舊帶着他那溫雅的笑,陸舟知道湯白喜歡看他笑,他繼續說着,“張嫂,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帶他出去一步,這家裏的東西随你用,錢放在櫃臺上,他想吃什麽就給他買什麽。”
張嫂支支吾吾道了聲好。她垂着頭不太敢正眼瞧着前面男人的背影。
門鈴響了。
“先生,我去開門。”張嫂連忙起身說道。
陸舟繼續陪着湯白堆積木,他不用想就知道來人是誰。
傅臣提着一大袋東西往這邊走,他笑着沖湯白打招呼,“湯白你看,我給你帶什麽東西了。”
湯白急着推開身邊的積木有些踉跄地朝傅臣跑去,絲毫沒有顧及陸舟還在身旁,湯白從他手中接過那大袋零食,他臉上的笑意太過于明顯,以至于陸舟覺得異常地紮眼。
他起身從口袋裏拿出一根煙,拿過一旁的打火機點燃。
香煙上的火光緩慢而又帶着詭谲的吞噬着煙紙,煙霧徐徐上升,一縷又一縷地飄散。
這些天陸舟一直在思考如果出現一個對湯白更好的人 ,他會不會就開始像現在這樣對着別人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
答案無非是肯定的,這一認知讓陸舟覺得很是不爽。
他伸手使勁地拽了拽領帶,走到湯白面前,将他手中的那袋零食塞回傅臣手中。
陸舟笑的很耀眼,只聽見他緩緩說道“湯白乖,在他手裏将東西接過來。”
湯白剛要伸出手,也就在那一瞬間,陸舟臉色變得陰沉無比,他把還泛着紅光并未熄滅的搖頭直接輕輕地甩在湯白并未穿上鞋子的赤腳上,湯白被燙地正要下意識地收腳,陸舟直接用力地一腳踩了上去,将那未燃盡的煙蒂重重地燙在湯白的腳上。
湯白疼的咬牙切齒使勁地想要抽回自己的腳,奈何陸舟腳勁太大,他嘴裏發出一些細碎的嗚咽聲。
陸舟面無表情,腳下的動作沒動分毫。
小孩子越小的時候往往會對一些危險物品感到新奇,想要觸碰,想要玩弄,摸來摸去是一種探索,也是好奇心的驅使。
越是大聲地制止越是讓他好奇加倍,只有被熱水燙過之後才會害怕開水壺,只有被電麻過之後才會恐懼電插板,難以忘卻的疼痛往往比溫聲和語的教導有用多了。
“湯白乖,你去把他手上的東西接過來。”
湯白仿佛沒聽見一樣,他開始哭起來,哭的撕心裂肺,孩子般的哭聲讓陸舟的內心根本無動于衷。
傅臣将一切都看在眼裏,有些五味雜陳。
湯白一個勁地哭,就連鼻涕也流了出來,他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讓他不開心的事情,他知道開心與難過的區別,他一面打着哭嗝,一只手輕輕地發着顫去拉他的手。
陸舟才将腳挪開,他蹲下身輕柔萬分地将那已經熄滅的煙蒂拿來,湯白白淨地腳背上被燙的那一塊呈現出一個焦黑的點,周圍那一片泛着淡淡的紅腫。
他擡起湯白燙傷的那只腳,不敢太用力的吹着氣,輕到如同春風拂面般那樣輕柔,陸舟用着平常的語氣問道“下次你還會去接別人手裏的東西嗎?”
陸舟起身提起傅臣手中的那袋東西往湯白面前一遞,只見他慌張地只顧着後退竟沒碰一下。
陸舟那雙冷眸總算含了點點笑意,“湯白乖。”他從櫃子裏翻出一個醫療箱,拿出酒精和棉簽。
“陸舟,你會不會對他太殘忍了。”傅臣終于忍不住開口說道。
陸舟正在幫他擦拭傷口的手一頓,他目光死死地釘在湯白還挂着淚珠子的臉上,擡手替他溫柔地擦拭掉。
“會嗎?你可別忘了,當初我也是這麽過來的。”陸舟毫無波瀾的聲音在這空蕩蕩的房子裏響起。
傅臣想要反駁,終究化成一聲嘆息。
傅臣猜想得到,在被輔佐真保控制的那段時間,暗無天日根本就不能見光的日子裏,渾渾噩噩的陰暗,只要稍微不留神就會被毒蛇或者蟻蟲盯上,每天被剝皮汲血的日子如同跳蚤一樣的咬住不放。
跗骨之蛆,惟有把骨頭剔掉才能活得像普通人一樣。
那個不需要流血就能讓你痛苦的墜入深淵的地方,魔鬼的天堂。
“陸舟,可他不是你。”傅臣目光微沉,吐出了一句話。
陸舟沒有理會他,自顧自地給湯白上藥,貼上紗布,他眼光略垂,由于他現在背着光站着,虛影打在他的臉上,看不清他的表情,晦澀難明。
湯白伫在一旁,他伸出顫巍巍的手拉了拉陸舟的小手指,聲音裏還有一絲哭腔,“糖糖,開、心。”
他一個字一個字從嘴裏蹦出來,“我、不疼——。”甚至還帶着些兒化音。
陸舟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誇獎道“嗯,湯白很乖。”
傅臣眼角有些抽,心裏腹诽道,一個願打一個願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