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0章 朝露

傅臣打電話的時候,陸舟正帶着湯白去超市買東西,下周學校組織一場登山郊游,陸舟平時對這種活動都不怎麽感興趣,後來又覺得湯白也不能一直宅在家裏,說不定會悶出病,反正學校規定是可以攜帶家屬,索性就想着将他一同帶去。

“我和你都認識幾十年了,也沒聽說你要我去玩玩解解悶?”傅臣在電話一頭咬牙切齒。

陸舟看了眼站在他身旁在超市裏四顧張望的湯白,伸手從貨架上拿起一袋他最近喜歡吃的青檸味薯片,說道,“學校規定只能攜帶家屬。”

他好整以暇的說道,“難道你是我家屬?”

傅臣氣的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你這學校什麽破規矩。”

“聽醫生一句話,山上夜晚露重,記得別感冒發燒,要不你還是帶點藥過去?”傅臣開始一本正經的叮囑道,畢竟作為一個醫生,還是要有點醫生的樣子。

陸舟說了聲好就直接挂斷了電話,眼神直視湯白說道,“還有想要吃的嗎?”

湯白眼珠子轉了轉,極其認真的想着,結果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個所以然,陸舟也沒催,極為耐心的等着他。

平時都是陸舟買什麽他吃什麽,只有很少遇到不愛吃的。陸舟很了解湯白的口味,他凝視着一臉踯躅不定神色糾結的湯白,笑着将他拉過來,瞟了眼手推車裏聚集了各種口味的糖,問道,“湯白喝牛奶嗎?”

湯白出神片刻仿佛在回想牛奶是什麽味道,之後小雞啄米般的點點頭。

陸舟繼續問道“那還吃巧克力奶油蛋糕嗎?”

湯白重重地點點頭,然後兩頰露出略有憨厚的傻笑,他的味蕾裏似乎開始溢出了屬于奶油蛋糕的甜味,他下意識舌尖舔了舔嘴唇,還咽了咽口水。

陸舟莫名想起上一次在電影院裏湯白好吃的模樣,嘴裏叼着那根吸管,被苦味充斥着整個口腔後的手無頓措。

陸舟看到他這個傻樣子再也憋不住滿肚子的笑意,他笑的與平時那般淺笑格外不同,笑聲清朗,裏面夾雜着寵溺,真實還有很多數不清的東西,陸舟有點笑岔氣,肚子也笑得有點酸,他累的将下颔輕輕抵在還處在雲裏霧裏的傻瓜蛋的肩上。

“傻瓜蛋,你想吃什麽我們就買什麽,買多少都可以,等到你吃膩為止。”

張嫂這幾天回老家了說是家裏親戚出了點事,她找了一位比她年紀稍微大些的來頂替她,和她一個家政公司的,還挺能幹的。

陸舟瞧過新來的确實做的還不錯,雖然老了些,皮膚因為常年與太陽接觸而有些黝黑,準确來說是有點發黃。但是她确實手腳利索,辦事效率還挺高的。

至少她将湯白照顧的很好,每次陸舟走到玄關處的時候都還會看見她在客廳陪湯白玩着小汽車,還算有耐心。

他們的晚飯一向是陸舟做好的,陸舟不喜歡吃別人做的東西,他也很少去外面吃飯,在外面吃飯的次數一個手掌都數得過來。

他将盛好的飯遞給湯白,然後将他喜歡吃的菜全部一一擺在他面前。

湯白和陸舟的口味可所謂是天差地別,陸舟喜歡吃清淡一點的,湯白則更喜歡吃辣一點的,清淡一點的菜死活都不肯動一筷子,堅持到底的頑固派。有時候陸舟為了讓他多吃點青菜,直接将青菜和青椒切成絲混着炒。

陸舟做了四道菜,麻辣豆腐,辣子雞,小米椒炒牛肉,燴山藥。其中前三道都是湯白一個人的,後面一盤則是陸舟的。陸舟餘光瞟到湯白已經哈着小氣,嘴角辣的通紅,滿是油光,嘴邊都開始溢出薄薄的一層密汗,陸舟不動聲色地起身,然後去冰箱拿了杯牛奶放到他面前。

湯白趕緊喝了一大口,嘴邊都沾上了奶泡,陸舟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餐巾紙默不作聲地給他細心擦拭着,他眼中并未出現絲毫的不耐,而湯白也是乖乖的一動不動,宛如一切都是那麽理所當然。

晚上陸舟給湯白洗澡的時候發現他右胳膊肘那處腫青了一大塊,甚至還有些發紫,他眉頭不禁一皺。

“這怎麽回事?疼不疼?”陸舟沒有很用力地按了按問道。

“不、疼。”湯白晃着腦袋說道。

“傻瓜蛋很聽話,待會把澡洗完就去睡覺,明天再看動畫片好嗎?”

湯白把手往水面上拍了拍,表示他很不高興,水濺到陸舟的頭發絲,他拿起一旁的幹淨毛巾擦了擦,也沒怪他,只是繼續哄道,“不睡覺明天就不能讓湯白看動畫片。”

陸舟給他熱了杯牛奶,看見他喝完便趕着他回房睡覺,親眼看見他睡着之後他才關燈進了書房。

他打開電腦将攝像頭的視頻調了出來,攝像頭在房間各個角落安裝的極為隐秘,這是傅臣替他做的,說什麽他一個人住在半山腰上極其不安全,容易被人盯上,說不定一個不注意就發生入室搶劫的慘案。

傅臣那張吐不出象牙的狗嘴裏,陸舟曾說過,遲早有一天,他會栽在這張嘴上。

以前一個人住,他幾乎很少會看監控,誰會沒事蜇得慌看自己的生活記錄片。他右手點着鼠标,然後從他今天走後所發生的一切錄像調了出來。

昨天湯白胳膊上還是完好無損白花花的一片,陸舟目光凝視着錄像,漸漸他那一片沉寂的眸中閃過絲絲戾氣,他眼睛微微眯起,舌尖忍不住舔了舔後槽牙,濃重的墨色在他眼裏越蓄越深,久久不散。

錄像中,那個臨時保姆從客廳裏出來,在一旁在窺視着什麽,然後走進湯白的房間裏四處翻了翻,貌似沒有找到什麽值錢的東西。

她一間一間房子如同掃雷一般翻箱倒櫃,但是她做的極其隐晦,會在事後把東西還原成本來模樣,她貌似有些急躁,因為沒找出什麽價值不菲的東西出來。

就在這時,湯白拿着積木小跑過來,開開心心地在她面前晃動了些,陸舟仿佛能聽到湯白嘴裏說出的話,他說“玩、這、個。”

那個保姆沒有理他,轉身就走,湯白正要拉住她卻被她推到一邊去,他幾個踉跄貌似踩到了還有些濕的地板上,腳一滑右胳膊肘就重重地磕到客廳擺放的桌子上。

陸舟将這個片段反反複複看了十幾遍。

他又将前幾天的視頻一并調了出來,果然,這個女人在幾天前就開始在屋裏翻東西了,看來傅臣安裝攝像頭的位置實在是隐秘到了極點,這個女人在每個角落勘測許久才開始下手。

陸舟眼神微微一凝,目光死死地盯着屏幕,心中覺得有些苦澀的窒息。

畫面上顯示着在每次他出去之後,臨時保姆就會将湯白這個一直囔囔着要玩的燙手山芋關在他自己的小房子裏,然後在客廳開着電視喝着飲料。

一關就是半天,湯白一個人在自己的房裏滑着小汽車。

她精明的算計着時間,等到他快要回來時又把湯白拉到客廳裏,一副其樂融融,溫馨和諧的美好假象。

陸舟覺得口有些幹的發燙,嗓子眼都在疼,幸好他能及時發現,幸虧這些不好的記憶湯白記不住,他緩緩扶着桌角站起來,取下他那雙金絲框的眼鏡,他視線忽然就移到書架上擺放的一艘略有些破舊的木舟,許久才發現他手心竟溢出了細汗。

次日,陸舟向學校請了假。

他陪着湯白在玩拼圖,只是湯白腦袋瓜子忒不靈活了,他随手拿起一塊半天也不見有所動作,陸舟便伸出手指點了點這張碎圖的位置,湯白璀璨一笑露出大白牙這才将圖片緊緊地拼湊上去。

陸舟看了眼時間,應該快來了。

時間沒過多久,門鈴發出“叮——”的一聲,陸舟起身去給劉嫂開門。

陸舟再一次打量面前這個矮胖面容發黃的女人,然後低聲對湯白說道,“湯白乖,去房裏看動畫片好不好?等會跟糖糖說看了些什麽。”

湯白有些不滿的剔了剔腳下的拼圖,帶着些小脾氣的哼了哼,卻還是聽話的回到自己的房裏。

劉嫂有些疑惑,問道,“先生今天不去學校嗎?”她雖然說着普通話卻還夾雜着一些老家的方言味,很是地道。

陸舟背對着他,看不清他的情緒和神色,只聽他嗤笑一聲,聲線冷的如同含着冰碴子,“我去學校之後讓你在我的地方随便撒野嗎?”

他轉過身來手中拿着那一沓沓的照片,不是像電視劇裏的那樣直接甩在她的臉上,而是舉止優雅的像歐洲貴族那般極具有紳士風度一般,一一在她面前展示。

劉嫂看到照片上的她做着些雞鳴狗盜的事情,臉頓時慌張到在他面前無所适從,臉色竟然與後面的白牆相比所差無異,陸舟盯着她的眼神讓她感覺自己脖子處放了塊冰似的,顫的吓人。

完了,全完了,她腿開始有些發抖。

“先生,我也不想的,我…我丈夫病的很嚴重…我下面還有兩個孩子,求求您,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一個孩子才上小學…另一個今年才上大學…可是我沒錢,一個女人支撐一個家庭真的不容易,求您,求您放過我這次…”她眼眶中開始蓄集着滾燙的淚,她口無論次的請求原諒。

陸舟攸地笑道,“這可是盜竊罪呀,你怎麽能這麽不小心呢?”

劉嫂顫着身直接跪了下來,磕着頭,聲音清脆,她有些嘶聲力竭,“您饒了我吧,孩子他爸在醫院裏還欠着一大筆費…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不交錢他們不讓做手術…我是迫不得已的。”她苦苦哀求道。

陸舟揉了揉眉骨,“你們似乎都喜歡将自己的過錯歸咎到自身的困境之中,為什麽總想着從別人身上搶東西來填上自己的漏洞呢?還這麽理所當然。”

陸舟說完低頭瞧着面前的頭發有些散亂的女人,他雙手環抱,繼續說道,“我沒有興趣讓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去坐牢。”

劉嫂眼中生出來欣喜和劫後餘生的逃脫感,如同溺水的患者得到了一個救生圈,她嘴唇嗫嚅道“謝謝…謝謝。”

陸舟輕聲笑了一下,淡的抓不住痕跡,“不用謝我,我聽張嫂說,你将供你的孩子撫養長大,一個女人還真挺不容易,聽說還是一所重點大學,張嫂跟我說你和你兒子感情很是要好。”

劉嫂神色稍微好了些,說道“他小時候皮的很,為了他我也吃了不少苦,如今總算讀出來了。”陸舟從她口中聽出了那絲自豪。

“我想如果把這些照片全部給他寄過去,你說他會不會想要替你頂罪?還是說你想不想知道你在你兒子心中究竟是何等地位?”陸舟真誠地笑着,只是不達眼底罷了。

劉嫂嘴唇泛白,張開又閉合,仿佛一下子就進去了冰窖一般,寒側心扉,“不要…他是我的全部,他還年輕,你要告就告我,那些錢…那些錢我都還給你。”

陸舟揚起頭,閉阖的眼又睜開,眼中是如同死水一般的寂靜和涼薄,劉嫂一下子被駭的栽倒在地,喉嚨出發出幾絲哽咽。

“你以前我在意的是那些錢?”他好心地解釋道。

“你怕湯白纏着你,打擾你偷東西,所以你将他關在那個房間裏,你有沒有想過他會怕?”他語氣一頓,繼續說道“他肩膀磕到桌子上時你有沒有想過他很疼?”

陸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居高臨下涼涼地說道,“你有沒有想過,他疼我也會疼,你的兒子既然這麽愛你,肯定舍不得你一大把年紀去坐牢,你的兒子要是留了案底,你心中肯定很疼吧。”

陸舟忽然笑了出來仿佛想起了一件極有意思的事情,“就在今天早上我将那些照片已經寄給你的兒子,還勸他是時候該盡盡孝道了。”

劉嫂一陣赫然,眉頭皺成一個川字,臉上的痛苦不加掩飾,心裏早就開始發毛,她一直以為陸舟是個極其心軟的人,每次見他總是一副溫和的笑,從未發過脾氣。她似乎才意識到現在站在自己面前可怕到慎人的陸舟才是真正的他。

陸舟視線轉到自己左手掌心處,那一片狼藉的傷疤道道皺褶,新舊交錯,難看的已經無法用難看來形容。

陸舟語氣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在昨天我看到他身上那麽大一塊淤青,我心裏與你現在所想所痛不差分毫。”

他這個人,向來瑕疵必報,锱铢必較。

既然她兒子是她捧在心尖上的至寶,那就讓她親手把他摧毀好了。

親眼所見卻無法阻止的無奈感最讓人銘記于心,也最會教你做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歡迎陸舟護夫狂魔上線。

此處應有鮮花與掌聲。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