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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碎光從枝桠的縫隙中漏了下來。

葉修抿緊了眼眸,擡起臂就試圖擋住那縷打在他眼角的光。

“醒醒,醒醒。”

聽到了幾聲催促,葉修連阖眼作眠,應付的反應似是本能,寬大的廣袖像是一卷紙張,接住了樹下的投影。

淩亂交錯,浮光縱橫。

秋霜漸退,薄霧尚未散開,庭院裏的冷,透着一股尖銳感,着實感覺,似痛膚,似切骨,葉修裹緊了暗紋毛毯,砸吧了嘴,起手将頭蓋住,将自己與世隔絕。

“……”藍河望着他。天知曉,每日為了喚醒他,不知與他鬥智鬥勇了多少次。

但誰也莫就真,藍河只将籬前新爐滅了舊火,添了柴薪,便一言不再多語淡淡地離開,留着爐裏火苗漸起,一股暖意緩緩而升。

悶在了毯下,終究拗不過汗意,葉修扯下毛毯嗆着咳了出來。

“咳咳!小藍啊,這還沒全入冬呢,添什麽新火,捂着一股熱,咳咳……”

聞聲,藍河托着一把壺踏出了門,連忙擱置在了爐上,燒起開水。

“煮茶呀。”藍河不忘去回答。

“啧。”葉修撓了撓頭,雙眸還帶着未醒的睡意——淚花在呵欠中溢出了眼眶,卻不見他醒醒神,反見他閉着眼,慵懶地摸着跟前小桌上的煙槍。

“又抽。”藍河使勁拍了一下葉修不自覺的手。

葉修淡笑:“呵,這裏誰還是主人了?”

藍河卻好似被摸住尾巴的貓,收住了去拿煙槍的手,身板自覺地挺直,收回了臉上所有起伏的情緒。

“是您,少爺。”

他恭敬的樣子,在葉修看來卻終非禮貌,反倒是諷刺。

還是老樣子,一談到這個話題,藍河就會變得恭敬如賓,恢複到了那個小書童應有的狀态。

就如同三年前母親将他送到自己面前那般。

藍河的倔,葉修再清楚不過了。

時年逢雪,冽風作響,葉修雙臂緊緊環抱,卻遮不住顫抖不已的身體,但他不願進屋,不知倚在這藤椅上了多長時間。

睫羽輕閃,白花落散。

“阿修。”

葉修恍惚從輕眠中睜開眼,眼中出現了一個女子,暗紅的錦衣襯亮了這方清冷的單色小院,相比起來,那個小院的墨色瓦牆透着一絲歲月山河的滄桑感,女子的面容卻沒有時光的刻印。

“你怎麽又躺在這冷天裏,也不着件披風棉襖。”女子的語調偏低,但感情卻是直白分明。

環顧四周,簡樓陳牆,黃欄梨雪,看得出這日子過的是十分清貧,但好在簡單不錯亂,該有的家具全都有,該有的物件也從不缺。

麻雀雖小,實是五髒俱全。

對于葉修來說,他從不吝啬生活。若非得說上個因果緣由,那就是随意即好。

葉修慵懶地起身,頭頂落了薄雪,化了些水順着面龐滑落下來,女子連忙從寬袖拉出一方帕抹去了那行水跡。

“娘我又不是孩童啦。”

“那就應了相府的婚事,讓娘知曉你已适成人。”葉夫人的手帕停在了葉修的臉蛋上,神情卻帶着一絲不悅。

葉修無奈:“怎麽又談起這個了,我去年才是一個不到十歲的娃娃……哎喲!”

十八歲的大娃娃的臉蛋被扯得生疼。

葉夫人卻也只能動動手上小動作,對于這個兒子是無可奈何。縱是多年的撒手放養,讓他變成了這方随意與任性的人,到了适婚的年齡卻是一逃再逃,反複推脫,便是兩年已過,讓作為母親的自己操碎了心。

為了躲避催促,葉修從家宅搬到這河畔小屋,将擔子丢得灑脫輕快,學起了先人隐于山水不問世事起來。

葉夫人恰逢閑暇便來探訪,但總歸是不便的。

“阿修,你看你一人住這麽不知照顧自己,娘親給你帶來一個書童,以後就讓他照顧你的起居。”葉夫人挪開位置,就見身後一個毛頭小子。

那小子的目光帶着一絲清亮,直勾勾地望着葉修。

被約莫十二三歲的孩子盯着,葉修不自然地對他招手:“過來。”

紋絲不動。

“你屬相什麽?”葉修換個方式。

“本命屬狗。”孩子答的十分迅速。

“哦……不說還以為你屬石頭呢。”葉修笑。

那孩子小拳握緊,瞪着圓目,有話不敢說。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

待到葉夫人離去,稍微詢問,這孩子的身世便一清二白了。

他叫許博遠,名字充滿着書香氣,本是小戶人家,讀了點詩書,思索着走上仕途變換人生,哪知天禍突來,這一年大雨驟降,河水淹過河堤沖散了許家,這一沖,最後竟是天人兩隔。

伴随着七月的蟬鳴,小博遠來到了葉家應征書童,興許是那讀過文字的靈氣,讓葉夫人滿意至極,二話不說留下了他,就帶到了葉修這個小屋。

說是書童,其實是照顧葉家少爺的僮仆,衣食住行哪裏都需要細細留心。

但小博遠也一一應了,沒有抱怨,緘口不言,悶聲做事。

他是知道寄人籬下要低頭的。道理都懂,也就照做了。

但葉修發現,這個孩子不僅通情達理,做事利索,雖是下人卻不卑不亢,透着這個年齡孩子的……倔?

“哎,阿遠,你說你為什麽要來我這呢?葉家工錢不算太高,不過是個大戶而已,以你的資質,應個狀元家的書童都比我家好吧。”葉修又躺回了椅上。

許博遠望着門口的河,久久不能收回目光。

“阿遠知曉少爺門前有條河。”

葉修一驚,這孩子連這都思慮到了,但轉念一想,好像情有可原。

抖了抖衣上餘雪,葉修起身拾起歪倒在泥濘上的油紙傘,許博遠立刻接過,為葉修撐住。但他終究是孩子,努力踮起腳才夠到适宜高度。

“以後,你就叫河吧。”

“啊?”許博遠失聲疑惑。

葉修向那長河望去,凝視着,思忖着。

“藍河,怎麽樣?”葉修問。

許博遠怔忡片刻,立即應語:“藍河一切聽從少爺安排。”

“熟稔記往那些失去的,才能看清你未來要什麽。”在藍河尚未理解話語含義時,葉修卻早已進了屋子。

傘下獨一人,染上雪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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