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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貳

藍河将曬好的棉被疊整齊,向着屋子走去,臨近屋前瞟了一眼庭院樹下的那抹孤影,影子在風中不住地擺,但那人卻紋絲不動。

要睡到什麽時候……

藍河面無表情地望着樹下躺了整天的葉修,頓了片刻,便進去整理房屋。

待到夕陽的餘晖逐漸被風雪蓋過,藍河才帶着小跑來喚醒那個與世隔離的小少爺。

“醒醒,醒醒啊少爺,雪來的猛了,快進屋暖和身子吧。”藍河停在葉修的側旁,低聲催促。

得來的只有更大的風聲。

藍河無奈,跟着這個少爺多少有些時日了,他的習慣自己也是摸透了不少,這葉少爺不知怎的,每日無所事事,卻偏愛躺在院子裏一整日,不賦詩書,卻也不闊論高堂,只是靜靜地躺着,就連他這個貼身的書童,也鮮少交流。從黎明破曉,到夕曉沉山,日夜相代,不顧冷暖,就這樣躺在藤椅上。

勸說作罷,藍河将披肩蓋上他身,擔心着主子就此着涼,準備拿傘為他遮擋這一時雪紛紛。

“不必了。”葉修的手攔住了藍河的步伐,“你先回去吧。”

得到指令後,藍河便聞聲照做。

室內的爐火燒得正旺,還未駐身片刻,身上的積雪便化水濕了棉襖外套。

有些不知所措。

藍河擡眉望向了葉修的書房,房中入門便是一股低回的香氣襲面而來,不濃厚,帶着似有似無的透明感,悠長讓人回味,這讓藍河頓時駐足恍然。

架幾上的幾本詩詞的書頁散開,且狼毫的尖峰已然幹涸,倒是宣紙的着墨因深描而留有水分。

俨然一副被廢置并無多時的樣子。

興許是心思作俑,藍河竟想着順着未續完的墨撩上新筆,想罷,手早已握起毛筆,在那未寫完的“亭”字的鋒回下,工整地補上了橫與豎勾。

那副未抄完的帖是《蘭亭集序》。

藍河早就有聞,葉修本是一名早年便舉世馳名的文人,尤善詩詞工筆,在稚子時分便已響聞于世事。這人天性灑脫,文風大氣而自由奔放,帶有強烈的個人情緒,大別于其他文人學派,頗有魏晉風骨的韻味。

天分之人自然是讓天子羁縻不絕,可葉修正當少年心氣正盛時候,對于高堂的邀約寥寥回以“羁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之句。

這樣的十字覆答,将葉修之名如風暴席過一般,更讓天下知曉了。好在本朝風氣開明天子賢德,天子不再多強求,一笑置之。

哪知從那以後,葉修卻同銷聲匿跡一般,再也沒有出現在了江湖墨客的傳奇故事裏。

藍河幼時開始就一直苦讀,關于葉修的故事,他多少也是知道的。

尤其是入了葉府陪伴了葉修生活個把月份。這葉修,整天都躺在院中休憩,鮮少看到他回到書房翻過幾頁書本,描過幾幅新墨,就連日常的飯食對于他來說,都是可有可無,那情勢,堪稱羽然成仙。

對于藍河來說,每日照顧葉修并非難事,無非是為他做頓飯,因為常日不出門,葉修更換衣服的次數便也屈指可數。

所以,每日喚醒躺在樹下的葉修,成了藍河要務。

——這人并不好叫。

吸取了時日的教訓,藍河從開始的彬彬有禮是時必喚到最後随意喊喊打發打發便做自己的分內之事去了。這都是因為葉修時常無視藍河,或者說,就算醒來,也會故意裝作聽不見。

久而久之,藍河也不在意了。

室內溫度驟升,藍河的臉頰染上了淡紅,再加上自父母離去之後,有些時日沒有碰到筆,手法筆畫變得僵硬生疏,“一觞一詠”的捺,藍河竟有些收不住筆。

“诶。”一只修長的手指握住了毛筆的前段,也蜷住了藍河的手。

這及時的停頓,将詠字完好的結束在了适當位置。

藍河呼出了一口氣,懸起的擔心放下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竟背着我偷描我的帖。”葉修的聲音冷冷地從背後傳來。

這聲吓得藍河趕緊抽出被葉修握住的手,但片刻便已穩住,答道:“葉少爺息怒,藍河只是看到這焚香與書本,想起了那句‘紅袖添香伴夜讀’,就……情不自禁了。”

“情不自禁?”葉修反問,與此同時接過藍河剛才的筆,順着帖往下寫,“那你說,紅袖在哪?”

“……”藍河無言。

“你看,你連自己說出的話都無法解釋,我看,斷袖倒是可有。”葉修笑道。

“斷袖?!”藍河失言喊出。

葉修停住,擡頭望着藍河的眼神真切不已,說:“對呀,我這屋子除了我娘偶爾來過,便沒有女子,兩個漢子倒是現成的。若不是你有某種心思,為何說出這麽沒有依據的話?”

藍河心裏暗自叫苦。這比窦娥轉世投胎再被冤殺還冤啊。

“啧啧,來,你看這香都被你點的這麽好了,莫不是焚香以待我?”葉修指着幾上的香爐,煙已經沒了,但香味卻是更加低回和悠長,這樣,便是燒得好香了。

這主子果然還是和傳聞中一樣難以應付,自己“狡辯”一句,對方可拿的出十句來堵他啞口無言。

“我想學丹青。”藍河說。

突如其來的轉換,讓葉修有些興致,他放下筆,饒有興趣地問:“難道你不知道,我擅長什麽嗎?”

“久聞先生大名,藍河自然知曉您尤善工筆。”藍河的語調婉轉上升。

“對。”

“但我就想學丹青,您可會?”一絲陰謀得逞地笑意揚起。

葉修靜靜地看着藍河,眼神寧靜而平和,像波瀾不起的湖水。

藍河被葉修看的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後退一步。

“不。”答案如藍河所料。

就在藍河暗自悻悻準備向葉修露出勝利的微笑時,他後退的步伐被迫打亂。葉修扯過藍河的手臂,将他置于懷中,将毛筆拿捏穩住在在他的右手,随之握着他的手沾好汁墨,鋪上新紙,竟然就開始作畫起來。

藍河尚未反應過來,手足無措地只好任葉修擺布。

“不是我會與不會,小藍,你應該問我,教與不教。”葉修的眼已彎成如同新月一般。

那笑意真像狐貍。藍河心想。

“凡事保留三分,這樣才會讓人出其不意,小藍,你說對嗎?”葉修故意将頭擱在藍河頭頂。

動彈不得的藍河卻只是低聲回應:“是藍河不是小藍……”

頗為無力。

那夜的鵝毛大雪接踵而至,風聲作響從窗的縫隙漏了進來,漏進了溫暖的燭火裏,漏進了因為勞累與暖和眠于葉修懷中藍河的夢裏。

葉修仍然握着藍河的手繪着,藍河的手上尚存淺薄的力氣,但早已失去了主動的意識。

只剩下夢中,他在熟悉的河旁,陪着雙親聽雪的場景。

藍河醒來的時候,是日上三竿了。

自從入了葉府,藍河總是在魚肚破曉前醒來,為葉修打點好一切事務。比如燒飯,比如掃除庭院裏那一夜而積的落雪。

藍河換洗的功夫不過眨眼,便匆匆跑向庭院,去打探葉修此刻心情。

昨晚在下筆不久他就入夢了,而他醒來卻是在自己的床上,藍河思量,一定是葉修将他帶來的。這樣想罷,藍河多少有些慚愧,身為書童,卻需要主子伺候。

踏出大門,一股寒風冽氣就襲來,藍河不顧身着單薄,在院中找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樹下的藤椅上沒有那個人,倒是在不遠處,卻見一人持着掃帚掃着積雪。

“少爺……”藍河的話語軟了下來,少了平日那股随意。

葉修這次倒是披上了披風,他聞聲轉過,看着藍河,輕聲言笑:“小藍醒了啊。”

藍河欲上前接過那把掃帚,葉修揮手阻止道:“去,換身衣服,随我出去一趟。”

藍河有些懵。

見藍河一動不動,葉修正色道:“藍少爺,難道您還需要小的像昨日一樣,将您抱回去嗎?”

話未完全落下,藍河紅着臉馬不停蹄地溜走。

這是藍河的印象中,葉修第一次外出。

藍河跟在葉修身旁,為他撐着傘,擋住林間枝芽裏融化的雪水。

時至隆冬,這偏僻之地,終是連生物都不願出來活動,就對于藍河而言,他也不願意在這麽冷的天氣行至河旁。

并不怎麽外出的葉修,對這幽徑分外熟稔。在雙眸可及的視野中,出現了溪河時,他加快了腳步。

藍河跟在身後。

這條河算是本地的母親河,滋養了這一方水土。但說來神奇,這河也仿佛有溫度,乃至這冰天雪地的時候,也不會結冰。

這事讓本地人自豪不已,說是本地得到神谕,有河神保佑。藍河大抵是不信的,在洪水過後,藍河更是不信。

甚至到了厭惡這條母親河的地步。

“小藍,來,幫我擺渡。”葉修撥開叢生的雜草,一只扁舟出現在了藍河眼前。

藍河有些驚嘆:“您要行舟?”

“對,”葉修扔下了不便行事的披風,努力擡起擱淺在泥潭上的小舟,“在家呆了那麽久,也想出去看看了。”

藍河劃着漿,河水的波紋很淺,像是難以打擾的平靜。葉修抱着頭躺在了舟中,怡然自得,就連撲面而來的寒風也置之不理。

就聽着風呼嘯而過。

這是個漫長的過程。兩人都不言語,回歸到了極致的關系。藍河也是專心行漿,但于藍河來說,他感覺昨夜與葉修交流過後,他們拉近了很多。

“少爺,能否問你一事?”

“說來聽聽。”葉修的話輕松自若,心情頗佳。

藍河停了半晌,說:“為何隐居起來?雖說不願言論政務,也大可不必匿跡得如此徹底,明明可以平穩過一生,娶妻生子,了無遺憾。”

“如果你不能寫你所想,論你所思,一切都以利祿為先,就算獨樹一幟,你也會不愉悅吧。”

葉修的答案平淡而無起伏,就仿佛早被問及千千萬次,答得流暢通順。

“你的風格已經自成一家了,不是已經寫你所想了嗎?”藍河不解,葉修的功成名就就在于他的特別之處,如此來說,又怎會和別人千篇一律。

“有了自己的一派,別人就會希望你永遠如此,文風體系,字裏行句,這不是受了牽制?”葉修望着蒼白的天穹,最後的一句卻像是扪心自問。

“況且這世界約束本就太多,三綱五常,倫理法理。”

“我受不得約束,受不得世間的随意期望與評定。”

“我便是自己,寫成什麽,都是我心。”

……

那一刻,藍河的身體是麻木的。好像在成長的歲月裏,沒人說破的道理,他們都知曉卻無動于衷,或者說,雖想反抗——

卻心知肚明無能為力。

那是誰都會從內心渴望的自由,誰不想活的逍遙自在,誰不想不被幾句世俗左右了己心。而他們要的自由,卻被自己舍棄。與此同時,葉修,卻成為了那份自由,成全了自己。

藍河還未恍過神智,沉迷在葉修的論調裏。

“……其實剛才說的都是我編的,主要是因為我喜歡男的,想躲過我的娘親而已。”

葉修猥瑣兮兮的笑聲打斷了藍河思緒。

幽深狹長的谷內頃刻間回蕩起了一個落水的聲音:撲通。

“這個時候你說什麽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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