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夢下添雪
“醒醒,醒醒。”
面頰上感到一絲觸摸,葉修下意識地去抓住。
——一片葉子。
葉修睜開了疲憊不堪的眼,嶙峋的手指早已握不住悄然飄落的黃葉。
阿遠……早就不在了。
那些昔日的催促與呼喚,只有夢中才會重現。
葉修不知道,也記不清,這是多少次夢到那幾十年前的舊事,就算滿頭花白,就算年弱體衰,那年少的一段相逢卻時刻牽動他的心弦,貫穿他所剩不多的歲月裏。
“阿遠……阿遠啊……”
院中的老人總是默默地念着一個人名字,适逢迷路的旅人經過,總是惋惜不已。
都說那是先他而去的伴侶。
但只有那個老人自己明白,那是他可遇不可求的知己。
葉修掙紮着從藤椅中坐起,摸索着披上那件曾經披過無數次的披風,向着那條通往溪河的小路走去。
小寒時節,零零星星又飄起了細雪。
葉修咳嗽起來,早年喜好身着單衣呆在院中,到了晚年這個年歲落下了病根,稍微的天寒,就讓他痛苦不已。
躺在扁舟中,無人擺渡,舟便漫無目的地行駛着,葉修望着蒼白皚皚的天空,也不知思索些什麽。
這日子過得□□穩了,甚至安穩到無趣。
藍河如約離開了這裏,葉修就又回到了早些時光那平淡無奇的日子,一人從清晨獨坐到了黃昏,再沒有人會恰時喚他,沒有人會偷偷點他的濃墨,更沒有人會與他吵嘴争論,只剩下庭院中荒草叢生,那年的舊茶也無人更杯換盞。
——時間過得太漫長了。
葉修的眼睑仿佛在打架,疲倦開始籠罩全身,他知道自己硬撐的睡意已經難以抵抗,就像是那年趕走他的那份固執,其實在內心都是悔恨。
多想藍河一直都陪在自己身旁,什麽都不說破,什麽都不看破。
我求的不多,不是天,不是命,只要一句自欺欺人。我多麽希望你能一直陪着我,就足夠,餘生便別無他求。
葉修的雙眸漸漸阖上,瘦骨嶙峋的身子也不再顫抖了。
這一葉扁舟,終是回到了這條長長的河上,蕩向小寒天氣裏最溫暖的地方。
“阿遠,怎麽了?”看到藍河突然欲言又止,往火中送黃紙的手頓住,妻子疑惑地問。
藍河感到冷汗突冒,他抹了抹汗,對着妻子回到:“沒,沒事,只是突然想到一個人了而已。”
“噢?可是舊友?是那葉府先生?”妻子一言必中。
藍河笑了笑,繼續往爐中遞過黃紙錢,爐中的火苗愈發的盛,卻照不亮此刻寬敞的房子,這讓藍河想起那個狹窄的庭院小屋,一個書房的爐火,就能溫暖他的整個冬天。
“都是舊事,不言也罷,都過去了,也勿需再提了。”藍河望着那條河的方向,不再多言。
黃紙錢是燒給先人的,祭祖的習慣是相家新年例常,藍河成親多年,自然是已經當做例行,陪着妻子,回憶着相府過往。
還有那一紙情分,難書深淺的過往。
就合着舊歲過去吧。
雪突然大作,這是今年開春第一場新雪,無聲驟降為夫婦倆蓋上了白頭。
“哎,阿遠,我們快進屋!”妻子催促道,用手帕遮着頭小跑進屋。藍河卻望着這場雪,難以移動。恍惚間又想起這麽多年,每個夜晚他都做起的夢
仿佛回到了不知多少年前,他在溫暖的書房內,聽着屋外的風月聲,将面前那人,随意念出的兩句,抄寫下來。
君埋泉下泥銷骨,我寄人間雪滿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