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叁
新年将近,葉夫人來訪看望這個不愛歸家的兒子。
藍河識趣退下,将那些趁着冬日暖陽曬好的書本一一搬回書房,歸類分理擺好在櫃上,架幾上。
多虧了這難得的天氣,葉修的藏書早已潮濕翹起了頁腳,藍河趁勢曬一曬,這樣一分一整,對于葉修的讀書興致,他了解了不少。
這人,藏書不算特別多就罷了,幾本史家絕唱,幾本名家注釋都是寥寥可數,這藏着的,竟都是自己的抄書,抄得什麽茶館評書,還有哪厮信口亂譜的野史,葉修都工工整整地抄寫下來,存了起來。
剩下的,都是這些年歲,藍河和葉修一起作的丹青濃墨,一起描的蠅頭小楷,這讓藍河心窩一暖,覺得這人頗念舊情,尚餘人情味。
藍河将書輕輕歸入書架,踮起腳尖許久,才能勉強夠到高處,這讓藍河也是有些頭痛不已。
再高一點……一點點就好了。
“連椅子都不會用,你說你這樣不開竅要怎麽被別家小姐看上呢?怎麽娶妻生子呢?”一聲揶揄打量在藍河後背響起,一只手接過藍河手中的書本,将其推進了櫃中。
藍河聞聲轉頭,不客氣地答道:“自是有哪家姑娘慧眼識英才,不煩葉大少爺操心了。”
這回複,葉修不予理會,倒是轉身坐在了桌上,等到葉修再望向藍河,藍河才看清了葉修的表情。
冷若冰霜,無聲無色地看着自己。
藍河知趣,一定是葉夫人又說了一些讓他不讨喜的話語,惹得這位小少爺不愉悅,他靠近葉修,問:“難道又是相府小姐托夫人來催婚了?”
葉修瞥眼,轉身去拿幾上茶盞,才發現早已涼透。
“催婚實為真。”
藍河心裏暗笑,這小少爺最厭婚事,尤是葉夫人經常提起相府的那家親事,總會惹得葉修眉頭難平。
“但催的不是我,是你。”葉修的眼神直穿藍河,好似要看進藍河身體裏那一望無法理解的內心深海。
“我?”藍河震驚,明明自己什麽都沒做。
葉修放下茶杯,抱起雙臂,正經道:“你什麽時候和相府的小姐有過相遇?惹得別人現在對你倒是贊賞不已。”
藍河這才憶起,自從葉修那日出行河上行舟,這就成了他每日傍晚的重要行程,而那相府人家,自家有着一艘畫舫,常駐河上,每每葉修和藍河行舟都會碰到,但說是相遇交談,那都是葉修不知曉的事情。
“每次你閉目養神時,我們都會聊上幾句。”藍河雲淡風輕道。相遇寒暄,皆是常理。
“那你們就眉上了?”葉修反問。
“若是佳人有意,藍河也是無可奈何啊。”藍河笑。
“那你便去娶吧,我準了。”倏忽,葉修從桌上跳下,走向窗前。
面對葉修突然的嚴肅,藍河也是無從升起了一股怨氣:“好啊,承蒙葉少爺推恩,如若可以藍河便也回應了。”
一時之間,房間突然空寂無聲,只剩下有起有伏的呼吸。
“把這些書都拿下來。”葉修突然發聲。
藍河頓挫,卻是照辦。他挪回之前的位置,将置放在架上的書一本一本地撤下,墊放在懷裏。
“這些不用。”不知何時,葉修來到了藍河身後,并且再次與藍河同握一本書。
藍河壓制住一股怒火,壓低了聲調:“不是少爺說要拿下來麽?”
“拿那些抄錄的,以前的,最近的。”葉修低頭俯視藍河的氣場,讓藍河短暫地屏息,卻又只好照做。
他就是想要麻煩自己。
“都燒了。”
話音還未落,藍河便有一股酸意泛起。這其中的抄錄,也有這麽些時日,他與葉修共同抄寫的。
“為何?”藍河的話透露點點顫抖。
葉修不再看他,往後退了一步,輕旋走出書房。
“茶也涼了,人也總歸要走,要着作甚?不如早些燒了罷,也好省點新火煮茶。”
藍河握住字畫的手指蜷縮得緊,捏破了這薄薄的紙張仍不自知。
緊接着,那堆懷中的抄錄本被重重摔向地面,還未點火,一股怒意卻早已中燒。
自從那次燒書煮茶事後,兩人陷入了無多言語的相互對峙,藍河與葉修的關系回到了藍河初來此處之時。
只剩下最基本的禮尚往來,當初可以随意說出的笑語,如今都要斟酌思忖幾句甚至生生咽回去。
這朋友的關系就這樣無疾而終。
又到黃昏,斜陽牽扯住了風動,白雲流走也變得慢悠悠。
“醒醒,少爺,該是時吃點東西了。”藍河看着躺在椅上的葉修,說是憤懑也早已消散,大男人哪有那麽多小家家氣。
葉修一動不動。
哎……藍河暗嘆口氣,他知道自己不用多勸言,該說的話老早就聊表過,但這寸心似乎沒有傳達到位。
他轉身向屋內走去。
“替我收拾收拾屋子,我馬上來。”
藍河轉過身,葉修依然保持着原樣,就好像剛才那句是憑空出現一般。
“好的。”許久不曾見的笑意也挂在了藍河嘴邊。
清理好了屋子,藍河還是輾轉來到了書房,他早已習慣在這裏描摩幾句,熟練地着墨,哪怕和葉修無言以對,他也沒有斷了這點習慣,像是努力去填滿,那堆被火燒了的心血。
其實藍河也不知,那日為何會與葉修争論幾句,于彼于此,兩人都是朋友,随意脫口的話本就是無心,根本無需牽腸挂肚地琢磨深意。
怕就怕,藍河心裏早已失去了那份可以不去在意的心思。
又是片刻出神,筆下卻是幾字書成,這一年多的磨練,藍河早已練出架勢,信手寫來都有一股隽潔感
“故人入我夢,明我長相憶。”
藍河讀出這句無意寫出的詞句,腦中卻是浮現出了一個人獨眠樹下的身影。那個人早已住進自己的夢裏,字裏行間都與他有着褪不去的關系。
想告知于他,想不再煎熬。
想罷,藍河抄起這十字向屋外跑去。
屋外,葉修正在收拾石桌上的煙槍,抖落的碎沫浮在空氣裏,染上夕陽的餘晖,葉修看着飄忽而去的碎沫愣出了神。
“阿修!”藍河喊出了一直以來他早在內心演示了無數次的兩字。
葉修從夕陽中收回目光,看着藍河帶着分在誠懇的目光向自己走來,雙手像如捧珍寶,将其遞過面前。
“想把剛寫的幾字給你看看,讓阿修幫忙建議幾句。”藍河的話語充滿了柔軟,帶着讓人舒适的微笑。
葉修看着藍河手上的宣紙,自然地接過,那十字黑墨,與泛黃的紙張對比鮮明,鮮明到了烙進心坎。
藍河看着葉修的眼神從茫然變得溫潤起來,嘴角似要揚起,他便知道,那個答案不會與內心所盼相差甚遠。
“阿遠……”
葉修的稱呼變得分外親切,聲音也輕的快聽不見。
等不及葉修回答的藍河,向前跨了一步生怕聽漏一個字。
“那相府的婚約我幫你應了去吧。”
藍河下一秒試圖去伸出擁抱的手生生地卡在了半空,他沒有聽錯,他倆的距離不過咫尺,不過再近點就能雙頰相蹭。
就連一句為什麽,藍河都無力說出口,他靜靜地站在葉修面前,他在等待,等待葉修主動說開一切。
“這個世間總歸是男婚女嫁,夫外女內的社會……”
“這裏哪有一絲你我立足的方寸之地。”
藍河知道,他又何曾不明白,愛本是異性間最溫馨的字眼,但在這世間,同性之中卻是茍且的忌言。
“我不求什麽……”這話語被一股從喉嚨眼噴出的酸楚打斷。
“我只求和你在一起,陪着你,就足夠了。這麽久,都已過去,以後的日子有何嘗不可呢……”藍河抑制住最後那絲情緒。
“長伴也就是流水情誼,終究東流而去,這根本就不值得提及。”
“三年期一滿,你就去了吧。娶妻生子,過自己的日子去。”
但在此之前,阿遠,你就陪陪我吧。
藍河的背影逐漸消失在葉修的目光裏。望着那個熟悉的身影,葉修有太多的話沒有說出。
我能保證自己不被這萬象動容,我卻無法保佑你一生在這被約束規整完備不容侵犯的世間了然無憂,如果這樣,不如從未開始,或者直入結局,将那些強忍住的情字收回肚裏,将那立意鮮明相思情書漠然到底。
然後,老死不相往。
葉修又躺回那張藤椅,迷糊間,有一絲呼喚在頭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