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龍口街是明城最亂的一帶,幾十年來一直被人戲稱為明城的窮人窟,不三不四的人的居住地,但凡和龍口街沾上關系的人,都沒有一個是好貨色。
龍口街怎麽說也有二三十十年的歷史,放眼望去基本都是鐵皮平房,再往裏面走點,零零散散的冒出三四層的自蓋房,光看外牆就知道有着不少年的歷史,有種搖搖欲墜感,總感覺來一場地震就能全軍覆沒,幸好這地從來沒有遭遇過這玩意。
這地方據說要整改,據說了五六年,也沒個動靜,依舊穩當當的盤踞在此處。
從醫院回來的宋安歌舍不得打車,硬是拖着他那狼狽的身體,頂着一頭繃帶,手裏還拎着個貓籠子,一瘸一拐地朝着龍口街來。
宋安歌打小就住在這地方。
“喲,這不是宋家小子嗎?怎麽?這是又去打架了?”雜貨店外一大爺坐在椅子上,露出肚皮,翹着二郎腿在那抖,嘴巴哼哧哼哧地啃着鮮紅的西瓜。
他瞅到到宋安歌那狼狽的模樣,右手手背抹了一把嘴,又在白色背心上蹭蹭,語氣陰陽怪氣地問他。
大爺的兒子因為對姜家那小女娃耍流氓,被宋安歌往死裏揍過,還因為宋安歌的行為,惹來警察把他抓到局子裏蹲了幾天。
雖然過錯方是這大爺的兒子,但這老大爺心裏肯定是偏向自家兒子,他家兩女兒一兒子,這兒子還是個老來子,自然寵得沒邊。這仇啊,大爺從那時起就和宋安歌結下了。
老大爺每次看到宋安歌總是要出言刺幾句,不然不舒服,整天盼着這遭人恨的小雜種被人打死在外頭,也算給自己兒子出口惡氣。
宋安歌禍惹了不少,可這命硬,就是不出事。大老爺看着那個氣喲,偏偏又不能自個兒真刀實槍的給這小子來一棒子。
“來包紫雲煙。”宋安歌沒心情理會這老大爺,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拍在雜貨鋪朝外的玻璃貨櫃上。
老板娘正在裏面逗着小孫子,見來人是宋安歌,粗聲粗氣地說:“安歌啊,你自個兒拿呗,錢丢到抽屜裏就行,記得給我關上。”
看來宋安歌沒少來這買煙。
被冷漠的大爺憋着一肚子氣,瞅見宋安歌手裏還提着一籠子。“喲呵,你這小子這是打算回家炖貓肉,這麽小一點夠你吃嗎?”
宋安歌腦袋疼,今天沒時間頂着大太陽和這老東西瞎吵吵,他現在只想回家倒頭睡到明天中午。
大爺見宋安歌離開的背影,吐出一口的西瓜子,低聲罵:“果真是個沒家教的小雜種。”
宋安歌的家住在第三巷道那座外牆上爬滿青苔的四層樓,他住的地方在二樓,房子自然是租的,一個月不含水電費450。
房子不大,四十平的兩室一廳,廚房設在陽臺那,稍微塞點東西就擁擠得不行。
宋安歌還沒拿出鑰匙開門,門哐啷一聲從裏頭打開,走出一位穿着風塵的女人,濃妝豔抹,看着二十七八,可能還比這更老。
這女人見門外站着位年輕小帥哥,眼睛一亮,扭着腰肢,對着宋安歌的小翹臀下毒手。
“小哥哥,三百塊一天,要不要?”甜膩的語調簡直能把人惡心死。
宋安歌被那一股撲面而來的劣質香水味嗆得頭暈,心裏一陣惡寒。“艹你媽的掉毛野雞,離老子遠點。”
操!老賭鬼又帶這種不三不四的女人跑回來鬼混,外面找個幹淨的小旅館不好嗎?
“你這小子脾氣可真大,不過姐姐喜歡。”這女人被罵了也不生氣,反倒是笑得花枝亂顫。
宋安歌忍住想把人按進牆裏的沖動,摔門進去。
震得牆上的石灰掉了好幾塊。
狹小的空間裏堆滿了一堆花材,地板和牆上是堆積了好幾年搽不掉的顏料,客廳茶幾擺着幾盒發黴的泡面水,長條沙發上扔着幾個用過的套套,還有一些白白的粘稠物。
宋安歌看了腦殼疼,這一疼心裏越火,踢給沙發一腳,腳更疼,最後只能低聲咒罵。
他打開窗戶,把屋子裏那股子惡心的腥味散出去。衛生間裏嘩啦啦的水聲,惹得他更煩,幾度想沖過去踹幾腳門,把裏面的人揪出來暴揍。
籠子裏的骨骨喵喵叫個不停,應該是來到新環境感到不安。
吐出一口濁氣,宋安歌認命般地走到自己房間,鎖上門,将貓從籠子裏放出來。
他房間大不了多少,幾步路能走完,不似外面的髒亂差,很幹淨簡潔。牆上訂了兩個釘子,拉着一條鐵絲用來挂衣服。
衣服不多,就兩套校服,三件T恤,兩條休閑褲。
還擺着一張不大的桌子,沒有電腦,就丢着幾本書。他不是好學的主,這些書從學校拿回來到現在都沒翻開過。
最後一樣東西當然是睡覺用的床,比外面的沙發大點長點,最多能小心翼翼地翻個身。
宋安歌在這住了十七年,确切的說在過一個多月,就滿十八年了。
他抓了一貓食放在小碗裏,任由小貓縮在床下喵喵叫。他腦袋疼得難受,想睡個好覺,什麽事等他醒過來再說。
他沾床就睡,直到房間門“哐哐哐”的響,他才不情不願地醒過來。
他臉悶在枕頭裏。随手一抓,拿起東西朝砸門。“能不能別來煩人!”
“肚子餓總要吃飯的不是。兒子身上有錢不,今天請你爸搓一頓呗,管飽就行。”外頭的男人一點都不在意自家兒子那惡劣的态度。
宋安歌打開門,對着這人就是一頓譏諷。“你有錢找上百的雞,還沒錢吃十來塊的飯? ”
宋城本想說些什麽,見到自家兒子那頭的白繃帶,以及臉上不容忽視的擦傷,他先是一愣,接着像個嚴厲的父親一般責備起來。
“你這頭怎麽回事?又去打架了?叫你別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一起混。這馬上高考了,雖說你是體育生,成績沒必要考得多好,可這文化成績依舊不能馬虎。再說你那體考分數也不是拔尖的,這要想考個好學校,懸。”
苦口婆心的模樣,裝得還挺他娘像回事。
宋安歌抱手,靠着褪了漆的木頭門,嗤笑。“宋老頭,你自己都管不好自己,沒資格說我吧?讀書有個雞兒用?你看看你,大學生一個,出來不照樣混成這幅鬼樣子。抱着你那不切合實際的藝術夢想,渾渾噩噩十來年,老婆跟人跑了不說,連自己都要向未成年的兒子借錢解決飲食問題,做人能不能別這麽窩囊?”
宋安歌和宋城的關系絕對說不上好。這要是外人看了去,鐵定數落宋安歌不尊老,可這宋城有他尊重的資本嗎?宋安歌高中的學費幾乎全是他消耗假期時間自己打工掙錢交上的,就連這房子的三個月房租,也是他咬牙墊上的。
他宋城做了什麽?抱着他的破畫具,叫嚣着要做個有理想的藝術家。
藝術家?窮要飯的還差不多。
被自家兒子劈頭蓋臉的諷刺,宋城跟個沒事人似的,笑眯眯地開口。“所以你更要好好讀書,這樣也就不用像你爸一樣活得這麽窩囊。”
這臉皮厚就是招人煩。
宋安歌想趕緊打法了宋老頭,在褲兜裏扒拉好久,終于掏出皺巴巴的錢拍在宋城的肩膀上。“沒事就滾。”
這是宋安歌身上唯一的現錢,反正下個月就高考了,等他拿完畢業證,立馬收拾行李麻溜走人,闖蕩社會過自己的去,誰管他宋城以後會怎樣。
沒等宋城擡手說聲謝了,關門聲無情地告訴他別杵在這自讨沒趣。
宋城默默鼻子,在一堆髒衣服裏翻出一套沒有沾染顏料,相對幹淨的衣服,踩着藍白人字拖走出家門。本來想問問需不要給宋安歌帶份夜宵,可看了看手裏的錢,也不夠啊,果斷關門走人。
明城的夏季是悶熱的,大晚上聽着蟬鳴聲更是心煩意亂,這種時候很多人都睡不着。宋城下樓還能看到有人坐在院子裏吹涼風。
出租屋過去那一條巷道全是賣夜宵的店鋪,宋城想去那解決自己快餓癟的肚子。
“我操,這誰的車?”宋城掏出煙正要點上,瞥見離他兩百米處停着一輛騷包的紅色跑車,這地再黑,也擋不住這車的紮眼。
宋城眯着眼湊過去想看看這車子什麽牌子,他沒看錯的話,至少也近千萬吧?
宋城咂舌。好家夥,這破地方怎麽會有這麽一輛好車?這要是被那些識貨的小混蛋見着了,不得立馬丢。
也不知道這車的主人是來做什麽?莫非是八點檔肥皂劇,豪門大佬帶着私生子認祖歸宗?
宋城本以為車裏沒人,哪知道朝窗戶那一看,車窗開着,有位男性坐在裏面,就是姿勢不大對,貌似靠着座椅睡着了。
還是個小年輕,瞧着也就二十出頭,長得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精貴人家養出來的孩子。他想起自己那兒子,要是出生在富貴人家,怎麽着也是個風流倜傥的小少爺,可惜命不好,偏偏成了他兒子。
宋城也不知道怎麽了,忽然想再往前看清楚點。
突兀的手機鈴聲響起,吓得他立馬裝出看風景的樣子。
車子裏的人被吵醒,睜開眼,迷迷糊糊地掏出手機。“姐?”
說話時,宋城正好和這小夥子視線對上。
即便是在昏暗的燈光下,宋城也能看到對方的瞳色似乎是藍色的。
“嗯,我馬上回去。”車子裏的少年很自然地将視線從宋城身上移開,冷淡陌生。
随着車子的啓動,宋城沒再關注,哼着曲子朝夜宵地點走去。
跑車朝着他相反的方向離開,等開到一半車子停下,車子裏的少年從外視鏡目睹宋城在昏暗路燈下,越走越遠的背影。
一直到看不真切。
車子裏的人往後靠,手臂蒙住眼睛,扯唇嗤笑。
活着的宋城啊。
“喬裴晟,你他娘的是不是腦子有坑?宋安歌是過去,喬裴晟才是現在。做了二十幾年的喬裴晟,就別去想做宋安歌的那些破事了。”
喬裴晟低聲咒罵了幾句,才開着車子離開這個透露到處透着窮酸氣息的“貧民窟”。
這是喬裴晟作為宋安歌時,居住了二十幾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