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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暮色四合,醫院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濃縮的盡是世間百态,賀聞出去的時候險些和急救人員撞上,白色的擔架被染成刺目的紅,晃得他眼底都是一片血色。

外頭停着一輛頗為低調的黑色汽車,賀聞認出是自家父親慣出行的車輛,穩了穩心神,打開車門坐了進去。

司機很識時務的下車,頓時車廂裏就只剩下父子二人。

賀聞在外頭再橫行霸道,但在父親面前好歹收斂,只不過此時情緒不好,口氣聽起來也有些沖,“你要是來找我談許琮的事情,我可以直截了當的告訴你,在這件事上,我不讓會任何人插手。”

賀父今年已經五十七歲了,但多年在商務圈的打磨令他看起來很有威懾力,他的一雙眼尤其清明,像要把兒子看穿,“你這是在胡鬧,為了個男人自毀名聲,不是你的風格,及時止損才是最好的方法。”

他們的關系不像父子,更像是兩個正在談判的商人,賀父很少将心思放在兒子身上,在他看來,男人就應該有自己的一片天地,他從不幹涉兒子的事情,無論公事還是私事,但這一次賀聞的做法實在太荒唐,他無法放任不管。

賀父試圖以一種最理智的談判方法讓賀聞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行為有多麽幼稚,但賀聞固執執拗,從來都不肯聽人半句,他認定的事情一條路會走到頭,怎麽可能在父親三言兩語之中就改變主意。

賀聞沉聲道,“這是我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我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你別對我的事情指手畫腳。”

賀家是典型的嚴父慈母,賀父很少管教孩子,平時就算是父子碰面也是簡單講上幾句,即使賀母一味溺愛,他也不曾理會,于是導致了現在這樣一個無法無天的賀聞。

賀父冷笑一聲,醇厚的聲音像一個巴掌拍在賀聞臉上似的,“你現在這麽篤定,以後呢,将來呢?你把人禁锢在身邊,不過因為他忤逆了你,無法滿足你的自尊心,若有一天你膩煩了你追我趕的游戲,如今躺在病床上的孩子該怎麽辦?”

他不管教,不代表他不了解兒子,賀聞的冷漠放在商圈是一把很有力的刀刃,但若在待人處事上,這把刀便會指向其他人。

現在他說喜歡了,保不準第二天就把人如同垃圾一般的踢走,他實在是太明白兒子的惡劣性根,又怎麽能讓他胡鬧。

況且,躺在病床上那孩子到底搬不上臺面,賀家也不允許賀聞往後的對象有過那樣一段經歷。

“我又不是孩子,玩什麽游戲?”賀聞像被踩中痛腳,情緒驟然激動起來,他呼吸沉重,又重複了一遍,“我沒在玩游戲。”

賀聞清清楚楚聽見自己心裏的聲音——他的父親說得并沒有錯,甚至句句直戳他的心,但他如今後悔了,想改過了,為什麽人人只抓着他的壞一味的否定他。

他不甘心,他會向所有人證明,這一次他是認真的。

賀父本來也沒指望一次就說服賀聞,可聽見賀聞這麽篤定還是有些驚訝,印象中兒子雖然固執,卻從未有過這樣強烈反駁的樣子,他在心裏嘆口氣,冷聲道,“我等你知道悔悟的那天。”

這句話徹底把賀聞點燃,他惡狠狠的與父親對視着,卻在父親深沉的眼裏敗下陣來,弄到如今的地步是他咎由自取,根本怪不得別人不信他。

賀聞不打算再待下去,猛的打開車門,外頭天氣悶熱,使得他更加煩躁,一想到許琮今日依舊不肯進食,他就恨不得撬開許琮的嘴不管不顧把東西灌進去。

他何曾這樣束手無策過,挫敗感襲來,他的氣焰很快又萎靡下去,賀父在車裏靜靜看着他快步走進醫院裏,無奈的搖了搖頭。

連着五日輸營養液讓許琮像一朵即将枯敗的花,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賀聞面對着這樣的情景卻毫無辦法,他說盡好話,承諾了很多,但許琮一個字都不肯聽,可是要他放許琮走更是不可能,在這樣矛盾的境地之中,賀聞和許琮兩個人都遭受着莫大的痛苦。

許琮很明顯的感受到自己對外界的一切反應都變得遲鈍了,賀聞的聲音也像是從天邊傳過來似的聽不真切,他覺得自己像一顆氣球,随時都有可能飄起來,飄到半空中被擠壓,砰的一聲——

挨餓的感覺很不好受,至少前幾天是這樣的,胃先是空蕩蕩,然後餓得沒有知覺以後,又開始火辣辣的疼,需得用什麽東西來填補,有時候他盯着床單都覺得那抹潔白是一片奶油,咬下去卻只有消毒水的味道。

現在好了,胃不疼了,腦袋也放空,他把自己變成一具軀殼,由營養液維持着,指不定有一天他就在這流水裏死去,快活自在,不再煩惱和憂愁。

他是在放棄自己,也是在報複賀聞,現在只要能讓賀聞不痛快,他就會痛快,哪怕要他死,他都覺得值。

簡餘是在這樣兵荒馬亂的時刻回來的,萬尋把事情告訴他的事情他正在家裏收拾行李,聽見許琮現在的情況,幾乎是馬不停蹄的趕到醫院去。

他問萬尋為什麽不制止賀聞的做法,萬尋回答得模棱兩可,說自己曾經也是許琮的座上賓,自己過去會被賀聞活生生撕裂——賀聞現在對很多人都抱有敵意,特別是一切同許琮有過糾纏的。

可即使如此,萬尋也該做出些努力,而非放任好友瞎胡鬧,簡餘想明白了,是因為萬尋本質和賀聞是相同,他們從未把許琮當成一個獨立的人來看,只要他們滿意就可,至于許琮是死是活又有何在意的呢?

簡餘是這群人裏鮮有的異類,他是真的正人君子,做事正義,見不得肮髒,這也是他與這些人越走越遠的原因。

他不知道他去英國這短短幾月事情竟有這般天翻地覆的變化,賀聞真是發了瘋,連囚禁這樣的糊塗事也做得出。

到醫院時,果不其然被病房外的保镖攔下來,縱然是脾氣溫和的簡餘也不免發怒,他等賀聞出來,披頭蓋腦就是一句質問,“賀聞,許琮是個活生生的人,你這樣對待他,有沒有在乎過他的想法?”

賀聞沉默以對,他甚至不知道簡餘要回來的消息,近來他盡把心思撲在許琮身上了,關乎外界他屏蔽得七七八八。

簡餘默然的看了他半晌,想要進病房裏去,賀聞如臨大敵,身子攔在簡餘面前,簡餘怒斥道,“他都快死了,你還限制我見他?”

簡餘從小就不會跟他紅臉,他身體不好,幹什麽都是溫溫吞吞的,能讓他發這麽大火氣,顯然怒氣值已經達到頂峰。

也許是死字讓賀聞清醒了些,他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疲憊的讓開了身讓簡餘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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