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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許琮意識迷迷糊糊之間,似乎聽到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像是溫溫柔柔的風拂來,使得他沉重的眼皮也想要睜開去找尋這風的來源。

他很努力的掀開眼皮子,病房裏的燈并不亮,但他還是覺得有些刺眼,于是只得眯着眼睛看這來客,他的眼神凝聚了很久,依稀辨認出來人。

簡餘其實從進病房那一刻就抑制不住心裏的憤怒,他離開的時候許琮還是好端端的,幾個月過去卻只剩下一層皮肉般,似乎只要輕輕一捏他都會碎裂開來,他小心翼翼的詢問,“許琮,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許琮隔了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他想張嘴說話,可過久的沉默令他發不出一點音節,簡餘深吸一口氣,在床邊坐下,眼見櫃上放着一碗已涼去的粥,他還是決定嘗試一番,他舀了粥遞到許琮嘴邊,但許琮只是緊抿着唇做出抵觸的反應。

簡餘覺得心痛,放輕語調,“你喝兩口,同我說說話好嗎,我今天剛從英國回來,賣我個面子。”

許琮想起當日飯局上簡餘的解圍,沉默許久,終于肯張開幹涸的雙唇,但粥一進到嘴裏,他卻條件反射的幹嘔,簡餘手忙腳亂去幫他擦嘔到衣襟上的米粒,一時啞然,許琮的狀态顯然不樂觀。

賀聞到底怎樣才把人傷成這幅模樣,他不再強迫許琮喝粥,改問,“你能說話嗎?”

許琮嘗試了許久,才從喉嚨裏發出喑啞的一聲,“能……”

簡餘松了口氣,開始控訴起賀聞的不是,他道,“賀聞這人做事不顧後果,作為他的朋友,我代他像你道歉,但你為了他弄成現在這樣實在得不償失,你得趕快好起來,才能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不是嗎?”

簡餘字字在理,但這些話對已經沒有了人生目标的許琮毫無用處,他聽不見許琮說話,嘆了嘆氣,又道,“看賀聞的情形,他暫時是不會放你走,可是你想要争取自由,得先有争取的姿态,你這樣消極,又怎麽能離開呢?”

許琮空洞洞的眼睛盯着簡餘,默不作聲,許久,他才費力的張口,他憋得太久了,無聲的抗争要将他壓垮,他疑惑不解,心頭萦繞的疑問如同一座大山,“賀聞……從來都是這樣嗎?”

簡餘有些并沒有他的意思,“什麽?”

“他在我被人欺負的時候會出手相助,”許琮的眼睛凝視着天花板,聲音沙啞得不像話,“為什麽會完全變了一個人?”

簡餘心神一震,聯想到他當日與賀聞在走廊上看見的場景,脫口而出,“賀聞救的是你?”

許琮緩緩轉過頭來看着簡餘,簡餘竟然不敢接受他的目光——當日是他請求賀聞出手相助,如果沒有他所謂的好心,往後的一切或許都不會發生。

簡餘忽然有些難受,許琮以為的賀聞只是一個假相,他的喜歡從一開始都是錯誤的,可是他不敢将這個事實告訴他,怕一旦連最後一點希望都剝離許琮便真的全然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于是簡餘只得強壓心中的酸澀,繞過話題,磕磕絆絆的安慰道,“許琮,就當為了自己,別再糟蹋自己的身體了。”

許琮沒有得到答應,也不在意,眼睫毛顫了顫,“你能幫我嗎,我想離開這兒。”

簡餘沉默了,賀聞的防護太深,他可能無法滿足許琮的請求,他的沉默使得許琮疲憊的閉上了眼睛,心髒驟然傳來一陣刺痛,他無法眼睜睜的看着許琮日漸喪失生命力。

他不是賀萬尋,也不是賀聞,他不像他們那樣自私冷漠,他不應該坐視不管。

“我曾經跟你說過你有人身自由,”簡餘握了握拳,許琮又擡起眼來看他,他定定道,“這句話永遠都不會變,縱然我幫不了你,但是,”他見到許琮灰敗的眼睛生出些微光來,輕輕握住許琮形容枯槁的手,輕聲而堅定的道,“我會把你的意願告訴賀伯父,他會幫你的。”

許琮沉默許久,虛弱的手指勾在簡餘的手指上,稍微用了點力——他太渴望離開,離開賀聞,離開這個傷心地,去哪裏都好,他不要這樣的生活,他不要這樣的自己。

“你答應我養好身體,”簡餘深深望着他,“等你徹底恢複的那天,就是你重獲自由的日子。”

這句話像一顆種子在許琮心裏生根發芽,自由的力量和誘惑便如同最為肥沃的土壤,讓許琮封閉的心又恢複跳動,他激動得近乎落下淚來,但眼睛卻一片幹澀,只是在簡餘把粥喂過來的時候強迫自己吞咽下去。

賀聞不知道簡餘進去的十來分鐘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從簡餘出來後,許琮的狀态卻日漸好轉起來,他已經無暇去顧及簡餘做了何事,只要看着許琮肯進食就足以讓他慶幸,至于其他的,他想着,他有很多機會可以彌補,只要許琮好起來,他篤定的相信他們兩個之間也會如久病痊愈。

簡餘每隔兩天會過來看許琮,賀聞怕他有動作,時時刻刻跟着,但他和許琮的相處很是正常,他只是吃味許琮甚至不肯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卻願意對簡餘投之清淺笑容。

這些原本都應該是他的,賀聞失去的時候才知道珍惜,為時已晚。

今日許琮已經能下地了,他最近很聽話,賀聞帶來的補湯他都乖乖喝了下去,也不排斥賀聞的觸碰了,晚上賀聞大着膽子從背後摟住許琮時,許琮只是微微掙紮了下,便由他抱着了。

賀聞太眷戀這樣溫馨的時光,似乎要把許琮融入骨血,他說盡好話,“這些日子我很抱歉,以後不會了,你好起來我們就回家,我不會再幹涉你,只要你開心就好。”

病房的窗簾開了一個角,從許琮的角度看過去,外面的燈光炫目異常,他終于肯開口同賀聞說話,像是妥協,又像是看清楚了,聲音很輕,有種很溫柔的錯覺,“賀聞,我鬧騰夠了,以後我們好好過日子吧。”

賀聞因許琮突如其來的松口眼眶濕潤,他貪戀的汲取許琮身上的溫度,溫熱而令人懷念,他錯過那麽多,好在幡然醒悟——他以為許琮終于想開了,無論是什麽原因都好,但他并不能看見,在黑暗之中,許琮冰涼如雪的雙眼裏,再也沒有了一點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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