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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店裏的人來安了空調後,夜裏睡覺舒服了許多,連帶着許琮幾晚都沒有發夢,他今天起得早,工廠有一批貨要出,經理讓他早點過去對賬。

許琮換好了衣服出來,小小已經趴在客廳的舊沙發上看動畫片了,一見他出來就黏上去,漁村偏僻,是沒有學前教育的,小小再過一個月就得到鎮上去上小學,因此十分珍惜在家的這段日子。

林群生已經出門去了,他們這幾天琢磨出海,一直在修補漁網,時間安排得很緊促,騰不出來陪小小,小小覺得無聊,一直嚷嚷着要跟着許琮出去。

許琮本是不想帶她走的,但見她一個人在家,最後還是妥協了,與她約法三章,讓他在工廠一定要乖乖聽話,這才是鎖了門帶她外出。

清晨漁村的熱意已經很濃,沒有鋪過路的地面熱砂滾滾,若是不穿鞋踩上去很是燙腳,一大一小到了工廠時,都出了一身汗。

許琮把小小安頓在有風扇的地方,自個拿了賬本到外頭去,貨一件件往上裝,許琮詳細做着記錄,背後的汗時不時滴落,弄得有些癢。

經理吆喝着,“小許,動作快點,這筆帳待會老板要看的。”

許琮應了聲,連騰出手去擦汗的時間都沒有,一半的身子站在日頭下,頭發被汗濡得半濕,他就這樣站着,曬不怕似的,唇抿得很緊,落筆的時候神情很是認真,連眉心都微微皺了起來。

熱氣烘烤間,空氣都變得扭曲起來,賀聞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再次見到日思夜想的許琮。

他只要越過這短短不過幾十米的距離,就能觸碰到那具溫熱的身軀,賀聞覺得自己的腦袋被熱氣烤得有些眩暈,連帶着視線都模糊起來,他終于鼓起勇氣,緩緩向那令他魂牽夢萦的人走去,他發覺自己的腿有些軟,聲音也是虛浮的,念出那個他在一年裏不斷重複的名字,“許琮。”

工廠有些鬧,許琮發覺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他筆尖一頓,在漁村,他素來聲稱自己叫許玉,沒有人知道他的本名,他從腳底生出一股寒意,盛夏的天忽然墜落冰窖般,冷汗直落,幾乎是一瞬間,他看都不看看,恐慌的拔腿就跑。

許琮從未想到會被賀聞找到,但他不懷疑賀聞有那樣的能力,只是在這樣的境遇裏,賀聞的到來讓他措手不及,他不想見到他好不容易一點點從血肉裏剝離的人,他不想見到賀聞。

他現在過得很好,不會讓任何人再破壞他的生活。

許琮匆匆忙忙跑進工廠裏時,經理一見他,嚷嚷着問他不在外面工作進幹嘛,許琮充耳不聞,向角落正在玩兒小蝦的小小沖去,小小被他狼狽的樣子吓到,蹲在地上反應不過來。

許琮一把拉過她的手,他聽見自己抖得不像話的聲音,“我們回家……”

“許玉你怎麽回事啊,你賬都沒有對完,你要去哪兒?”

許琮猛然停住腳步,他渾渾噩噩的想,他現在有工作,有自己的生活,為什麽要怕賀聞,他什麽都不欠賀聞的了。

但是當時被軟禁的恐懼還是讓許琮打怵,他的手指冰涼一片,被小小的掌心圈住了,小小脆生生的問他,“小玉,你怎麽了嘛?”

女童略顯稚嫩的聲音讓許琮腦袋稍微清醒了些,他強定心神,對小小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我沒事。”

小小顯然不信,但許琮已經松開她的手,對身後的經理說,“我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

他不顧經理的呵斥,一步步走出了工廠,他比誰都害怕再見賀聞,可是他不面對的話,沒有人能替他面對。

他是許玉,不是許琮,從前的許琮已經死了,不管面對的是誰,他都不可能再屈服。

一股熱浪掀得許琮險些喘不過氣,他站在門前,同事們紛紛不解的看着他,不遠處,身形高大颀長的賀聞目不轉睛與他對望着,因着陽光太烈,他看不清賀聞的臉,但那股久違的壓迫感依舊令他想要逃離和後退。

但他不能,他得逼着自己去面對。

賀聞也在看許琮,許琮瘦了,尋常的襯衣穿在他身上,風一吹漾起衣痕,像是直接能把他吹走似的,賀聞心疼不已,是他讓許琮變成現在這幅樣子。

他很想沖過去對着許琮說,我知道錯了,我是來帶你回家的,但又怕自己的無禮吓到許琮,他不敢貿然行動。

所幸他見到許琮向他走來,賀聞的呼吸都重了幾分,日光曬得他腦袋鬧哄哄的響,可是他清楚的聽見自己有力的心跳聲,像是枯萎許久的花汲取到營養,終于也有了脈搏。

許琮得壓下萬分恐慌才能站到賀聞面前,他逼着自己直視賀聞,但垂在雙側的手不住的發抖,他深吸一口氣說,“我們談談。”

他不問賀聞為什麽來,也不問賀聞來幹什麽,但是他有必要把話說清楚,他已經不是以前任他擺布的許琮。

賀聞卻為許琮肯同他說上一句話而雀躍,他壓抑不住內心的沖動上前一步,許琮條件反射猛然的往後退,他才驚醒過來,連連說,“好,我們上車談。”

許琮往後看了一眼正頻頻伸出頭打量他和賀聞的同事,半晌,蜷了蜷五指,同意了。

賀聞是一個人來的,兩人都進了後座,車裏的空調開得涼,劇烈的溫差讓兩人都有點受不了,賀聞腦袋尖銳的疼,起身把空調調高了點。

賀聞近乎癡迷的看着許琮,一時間兩人都沒有說話,車裏安靜得詭異,許琮渾身不自在,密閉的空間逼得他不得不面對賀聞,他嘴抿得很緊,以此來提醒自己時刻要清醒,打起精神來面對賀聞的刁難。

可是賀聞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許琮迷惑了。

賀聞默默看了他半晌,像是确認人真的在眼前了,才敢出聲打擾,他把夜裏反反複複念的那句話說出來,“許琮,我好想你。”

一年零兩個月五天,每一分每一秒他的思想都在叫嚣着想要許琮,賀聞被這樣的思念折磨得快要發瘋,但幸好,還是讓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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