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念番外 原來你不敢
那個下雨的深秋早晨,我坐在你家附近那家咖啡館裏,如同那大半年來我常常做的那樣。往往7點鐘咖啡館剛剛開始供應早點我就到了,因為睡不着。
在看到你坐上岳惟钊的那輛黑色雷克薩斯之前,我剛剛看完雜志上的一篇文章,說有一個老父親,兒子是很小的時候買來的,後來他看到別的母親發的尋找孩子的啓事,推想到兒子生身父母的心情,于心不忍,終于帶着兒子去找到他的親生父母,把他還了回去。此後,老人背井離鄉,就在養子的家鄉撿垃圾為生,為的是可以每天遠遠地看到孩子,就這樣看着他一天天長大成人。
我不是一個父親,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可是那位父親的心如刀割令我感同身受,甚至讓我有一點點嫉妒他。因為他所牽挂的那個孩子将近二十年裏也一直在想着他,大學畢業之後,這個孩子在有能力獨立的第一時間,就趕到小時候生活過幾年的那座城市去尋找養父。
然而我牽挂的這個人呢?
那大半年裏,我看着你回到自己一個人的生活,努力地找工作、順利地畢業、積極地開始工作……你和同學們歡笑着擺各種pose拍畢業照,你們将學士帽高高抛起,那麽激揚揮灑的青春,你和同事吃飯逛街,很快就熱熱鬧鬧打成一片……
在我根本就無法繼續生活下去的時候。
有個要好的女同學安慰我,說女孩子做不到我這麽堅強,正是因為你太傷心,才如此急于用那麽多別的事情來填充自己,想要忘掉我。
可是我也傷心,我也不想傷心,但我更不想忘掉你。
其實,不管想與不想,我根本就忘不掉你。
同你相反,在和你分開之後,我沒有辦法去做任何讓自己快樂的事情。旅行?美食?電影?沒有你在身邊,做什麽都會讓我覺得是在浪費,讓我痛恨自己怎麽是一個人。
我忽然理解了有些人在斷了塵緣之後為什麽要遁入空門,因為塵世中的花花世界都再與自己沒了關系,自己也不想再和那個花花世界有任何關系。
也許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你,因為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時候我愛你愛得連自己都覺得可怕。當我們還在一起的時候,我會突然想,你愛我一定沒有我愛你這麽深。這個想法總是讓我惱怒,讓我想要馬上去驗證,假如你愛我果然沒有那麽深,那麽我就要離開你,我再也不要你。
只是我從來沒有做到過。
而現在我發現,就算你愛我沒有我愛你多——我已經知道了,你愛我确實沒有我愛你多——我也不能沒有你。
那個眼睜睜看着你上了別的男人車子的深秋早晨,我終于全面繳械。就這樣吧,不管是因為什麽,我都不能接受就這麽失去你,我一定要你回到我身邊!
我說不管是因為什麽,我真是這麽想的,只是當時我想遍了所有的可能性,卻沒想到後來我父親告訴我的那一個——
你是我妹妹。
但我也同樣沒想到,我是真的不管是因為什麽都不能失去你,就算你是我妹妹。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你不可能像我愛你這麽愛我,可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可以把我的家庭,我的人生,我的整個世界都作為供我一擲的那個孤注,只為了賭一個幸福的機會,我不求你什麽,只求你陪我冒一次算不上是風險的風險。
對于我而言還有風險可言,可你既然本來就已經放棄,那麽和我爸去做一次親子鑒定,無論結果如何,你都沒有損失,不是嗎?
可你竟然不願意。
也許你有別的苦衷,可我想不到還有什麽別的苦衷會比你是我妹妹這一點更嚴重。
從你說也愛我的那一天起,我就沒想過有一天你會成為別人的新娘。
你也說過,對于結婚,你只有一個要求,就是新郎是我。
我一直想要測試你考驗你,你究竟有多愛我?可是在我已經不再想要這個結果的時候,你讓我知道了,你終究是不敢像你說過的那樣愛我。
就那樣,看着你一個接一個地去相親,看着你和岳惟钊一天一天地情投意合,我真不知道究竟哪種情況更讓我心痛。我相信人無完人,只要我查,一定能查出每一個人的黑暗面,将它亮到你面前,讓你知道如果把自己交給他,就是所托非人。
但我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有一個人讓你對那個黑暗面視而不見,我又該怎麽辦……
岳惟钊就是那樣一個人,他看着你的眼神,以及你注視着他的目光,讓我四肢冰涼,因為心髒都不再有力氣跳動。
也許你還看不到我從他眼睛裏看到的濃濃傾慕與憐惜,可是你目光中那種無條件的依托與信任讓我束手無策。
為什麽我從來沒有在你給我的眼神裏看到這些?
是因為我不夠強大嗎?
我想要變得像岳惟钊那麽強大——也許你認為這是我回顧氏上班的原因。不是的,當然不是的,在親耳聽到你那句“你不是既讨厭生意又讨厭你爸”之前,我已經知道那只會讓你更瞧不起我,可我沒有辦法,我需要那份工作。
你猜到了。
我需要錢來聘請私人偵探。
你也沒猜到。
我不是做不了其他能掙大錢的工作,我是已經做不了任何工作。
一個心都死了的人,除了在他父親的蔭庇之下混日子,還有什麽地方肯要他?就連當初跟我合夥的兄弟,都婉轉地勸我退了股。
連我們相識的攝影工作室,我都沒有能力保住了。
很多次徘徊在高高的立交橋上,我希望自己懦弱到一頭栽下一死了之,可是多麽諷刺,那居然是我沒那麽不強大的唯一證明。
靜萱,當你說你對結婚唯一的要求就是新郎是我的時候,你這句話究竟意味着什麽?
我只知道當我說我從未想過有一天你會成為別人的新娘的時候,我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居然嫁給別人,那一定是我死了,到了另一個世界裏,像物理學所說的物質和反物質,那個世界就是和我們原本的世界處處颠倒的一個地方,所以你才會不愛我,而我也不愛你。
我恨你。
都說仇恨是一柄雙刃劍,在讓別人痛苦的同時,自己也并不快樂。
那麽,恨一個自己所愛的人,其實還是單刃劍,我讓你感覺到的痛,其實只是刀柄與身體的觸碰,利刃全部刺在我自己的心髒裏。
誰都會說不值,我也知道不值,可是愛情如果可以理論值與不值就好了,如果有人能告訴我除此之外我還能怎樣和你發生聯系,那就好了。
也許沒有人能夠明白,每一次傷害你,我都希望真的能把你弄髒一點,破一點,最好讓岳惟钊嫌棄你,最好讓所有人都嫌棄你,再也沒有人要你,除了我。
可是岳惟钊一次一次地把你修補好,我多想告訴你,那是因為他要愛一個美好的你,他不會像我這樣,你是怎樣都沒關系,你不美不好我也一樣愛你,或者我會更愛你,因為你是為了我才變得不美不好的。
我知道,像我這樣為愛癡狂,你們都覺得我是瘋了。
如果可以贏回你,瘋了算什麽?
可我到底還是輸了。
我本來以為我贏了,在看到你真正的哥哥那一瞬間,在從我父親那裏知道了真相的那一瞬間。
然而你告訴我,我還是輸了。你愛上了岳惟钊,本來的确是在演戲給我看,可後來,假戲成真了。
那種感覺,像小說忽然寫到最後那一頁。
像一場大戲終于演到落幕那一場。
像一部電影終于播到片尾的字幕。
只是心頭還吊着最後一口氣,人死去卻不能瞑目的時候,靠的就是那口氣吧?
我憋着那口氣,給岳惟钊發了條短信,告訴他:靜萱愛你也沒什麽值得你高興的,因為愛你比愛我容易,所以她才選擇愛你,她的愛情一點也不偉大!
岳惟钊是在那天半夜給我發來的回複,他說:我要她那麽偉大幹嘛?我娶她是為了疼她寵她,她太偉大了我會覺得寵不起的。
第二天,爸爸把我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我以為他是終于看不下去我在公司裏混日子還胡亂揮霍敗壞名聲的做派,要把我掃地出門了。
誰知他默默望了我很久,只嘆了口氣:“如果做得到,還是把陶靜萱忘了吧。”
那句話幾乎令我發瘋。事實上,這麽長時間以來,任何關于你一點一滴的消息,都可以讓我發瘋。
我像個瘋子一樣地追問他,他才總算又說了一句:“她跟了岳惟钊……怕是不會回頭了。”
原來他那天去了機場,去見了你媽媽,也見到了你們。
我問他對你媽媽說了什麽話,他回答:“也沒說什麽。我就對她說:‘其實也沒什麽,對于我而言,愛你比不愛你更容易做到,所以我愛你,一直愛你。’”
那一刻,窗外暴雨正急,茫茫的世界,如同沉沒在湮滅了一切希望的海底。
是啊,愛岳惟钊比愛我更容易,所以你選擇愛他,可那又如何?如果愛我比較容易,如果你選擇的是我……
只要你選擇的是我,只要你還肯愛我……
可是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如果。
我的世界裏,再也沒有這個如果。
小時候聽林志炫的《輸了你,贏了世界又如何》,只覺得那是最悲慘的境地,如今才明白,那算什麽?我把我的整個世界都當作孤注為你一擲,輸了你,我就再也沒有世界,也再沒有任何情形,是可以稱之為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