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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在這場交鋒中,銀雀不知自己是輸給了本能,還是輸給了千秋;但他确實輸了,還輸得異常難看。

自己是如何屈服地懇求男人,那些聲音和畫面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近半個月的時間沒有吃過東西,腿上的槍傷愈合得極其緩慢,在他和男人瘋了似的一次又一次交頸後,銀雀倒在床上完全失去了生氣。束縛已然不再需要,喉嚨像被火燒過一般幹澀發疼,眼睛更是在長時間的流淚下酸漲難受,他阖着眼躺在被褥裏,連蜷縮起來的氣力都沒有。

銀雀忽地發現死在床上也不失為一種選擇——在本能帶來的快樂中丢棄掉所有的理智與自尊,在清醒過來之前咽氣……這麽想想,可比吞槍或剖腹要舒服多了。

男人清理完,換了身衣服才離開,之前穿過的襯衫施舍似的扔在銀雀枕邊。

他們究竟折騰了多久銀雀不知,現在是深夜幾點他也不知道。只是今夜無月無星,外面的天光聊勝于無,銀雀在黑暗中自嘲地勾着嘴角,難耐地抱着那件襯衫。他的鼻尖就抵在衣領處,殘留着的麝香氣味在此刻比任何東西都更能平複他心底的不安。

Omega就是這麽的可悲,明明該恨之入骨,卻對Alpha的氣息甘之如饴。

他深深地呼吸,像要将那味道融入自己的身體裏。

他困倦得随時都能睡過去,卻又在每次吸氣時被男人的信息素喚回神智。

結合過後這種不安定、恐慌的狀态約莫會持續十幾個小時,這種時候的Omega無比需要Alpha的安撫和擁抱。銀雀只想抱着這件襯衫,慢慢等着本能所帶來的副作用消退。

接下來的路,他一步也看不清楚。

他本來應該用盡手段地逃出殷家,只身前往西部——也是到他被圈禁後他才明白父親在出事之前,為什麽會特意告訴他母親的随從現在在西部做了神職。曾經叱咤風雲的成不韪大概早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還替他留下了一條後路。

只是銀雀身陷囹圄中,就連離開殷家都像癡心妄想。

忽地,在一片寂靜安寧中,卧室的門輕微地響了聲。能随心所欲進這間房的,恐怕也只有千秋了;他這麽想着,卻在下一秒改變了想法。

門開後,有腳步聲輕緩地向他靠近。

即便來人已經很小心了,聽得出來在刻意放輕腳步,可他仍聽得清清楚楚。

單憑這一點,銀雀就能肯定這不是千秋。

男人無論是在成家時,還是回到殷家後,走路都沒有聲響。

他索性假裝懵然不知,阖着眼等着來人接下來的動作。那人走到了床邊,在短暫的猶豫後,低聲開口:“成銀雀……銀雀……醒醒。”

“……好濃的信息素……還好我打了抑制劑。”那人說着,伸手推了推銀雀的肩膀,“快醒醒。”

是丹龍。

雖然相處的次數不多,但這聲音很好辨認。

銀雀睜開眼側過頭看了看他,啞着嗓子道:“你來幹什麽……殷千秋讓你來的麽……”

“我來放你走。”丹龍抿着嘴,神情裏有些微妙地疼惜。

換做往常,這會是銀雀最不想看到的神情,也是能輕而易舉激怒他的神情。可不知為何,興許是他再沒有多餘的氣力去惱怒,看見丹龍時他只覺得疲勞更盛了:“他想折磨我,大可不必還想這些方法,盡管折磨就是。”

丹龍忽地捏住他的下巴,快速地塞進他嘴裏一顆藥丸:“吞了,能讓你體力稍微恢複一些。”

“……唔,咳咳……”銀雀差點被噎住,“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說了,我是來放你走的。”丹龍耐心地說,“你已經知道殷家的情況了,你在皇宮裏得罪了洛家,殷千歲和公主的婚事在即……老實說,你真的不應該留在千秋身邊,你一直在影響他的判斷。”

“……然後呢?”Omega拖着千斤重的身體,緩緩坐起身,在本能地催使下仍抱着那件襯衣不願意松手。

“他愛着你,你知道的。”丹龍說,“你也愛他,我看出來的。”

“呵。”

“但是你們不可能在一起,你比誰都清楚,他害得你失去一切,你愛他,但你也恨他。”他快速地說着,中途還回頭看了眼卧室門的方向,生怕有人進來般越說越快,“我不能讓殷千歲繼承殷家,他會整死我的;所以現在,我帶你離開,你只需要跑得遠遠的,再也別回來。……走不走?”

——

殷柯睡不着,倚在窗戶邊抽煙。

西院的整棟建築造型略顯得獨特,成銀雀所在之處是千秋給他定下的禁區,但從他房間的窗戶能剛剛看見他們的卧室。

那處窗簾緊閉着,并沒開燈,事實上殷柯什麽也看不見。可下午千秋進了銀雀那裏,足足到深夜一點才離開,這點他是知道的。不必聽見、看見什麽他也能猜到,他們玩得夠狂野夠放肆。

甚至讓他隐隐嫉妒。

成銀雀那樣漂亮,他傲慢的神情殷柯見過一次就再難忘記,即便他知道銀雀也好、千秋也好,這些人才是真正的雲端人物,他只是殷家不受重視的分家裏一個平平無奇的角色。

在那場盛大的婚禮前,殷柯什麽多餘的心思都沒有。

可在看到成銀雀被千秋折磨地目不能視、口不能言後,他就改變主意了——他想要這個Omega,非常想。

但成銀雀并沒打給他,他猜是他的要求沒有開得恰到好處,成銀雀不會願意成為任何人的玩物。這偏偏是他身上最迷人的特點。

一根煙很快燃盡,殷柯順手拿起茶杯,卻發現裏面已經空了。

他只好端着杯子走出他的房間,懶散地往樓下走。反正睡不着,幹脆倒杯酒再去中庭裏轉轉也不錯;他這麽想着,才踏上階梯便察覺到了這棟房子的不對勁——為了看守銀雀而日夜輪班守着的下人此刻全不見了蹤影。

昏黃的壁燈也熄掉了好幾盞,整個屋子比平時暗了不是一星半點。

殷千秋不可能犯這種低級的失誤,就算他再怎麽篤定銀雀無法逃離,也不可能将所有的下人都撤走。

這裏面一定有什麽問題。

殷柯剛邁下的腳步又收了回來,他一反常态地謹慎起來,腳步輕之又輕地往他的禁區前行。

隐約的說話聲從門縫裏傳了出來。

“……走不走?”

稍稍停頓了片刻後,他聽見銀雀說:“至少得先給我找件像樣的衣服換上……”

殷柯咀嚼着這話,腦子裏飛速地掠過幾張人臉——到底誰這麽大的膽子和本事,能調走西院看守的人想帶銀雀走?

事情顯然不會這麽淺顯簡單,殷柯沒有多做停留,立刻轉身走往自己的房間,在長廊的暗角裏屏息斂聲,等着裏面的人出來。約莫五分鐘後,那扇厚重的門在夜間靜谧中發出“吱”地聲響,殷柯仔細看着,眯着眼力求看清楚那人是誰。

銀雀裹着顯然不合身的風衣,扶着牆走得很快卻踉跄;另一個人光從身形上來判斷大約是Alpha,臉卻被鬥篷的帽子遮住,讓殷柯無法判斷。

他深深呼吸,盡力嗅着空氣中信息素的味道。

甘草,是銀雀的;除此之外,還有一股非常清淺的薄荷味。

是丹龍,老爺子一直帶在身邊的養子!

一察覺到對方的身份,事情就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了。丹龍和千秋的關系緊密,殷柯是知道的,對方實在不像會因為美色而出賣千秋的人,現在這個做法,他讀不出動機。

殷柯躲在暗角裏,就看着二人警惕地下樓,一路走出了西院的宅邸。

可以預想的是,如果千秋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勃然大怒;而對于他而言,特意向老爺子投誠也失去了意義——他是沖成銀雀來的。

他思索了片刻後,立即去往千秋的書房。

“二哥,是我,我是殷柯。”他叩響了門,出聲後才推開,“我有事想跟你彙報……”

殷柯話還沒說完,便被書房中刺鼻的酒氣熏到停了嘴。

平時倨傲又有些狂放的男人,正躺在落地窗邊的躺椅上,手裏仍提着伏特加的酒瓶,不知醉過去了還是仍有些神智存在。躺椅旁零零散散落着好幾個空瓶,這樣的量灌下去,殷柯估計沒人能還能站穩。

他匆忙地走近了些,看着千秋這副模樣,竟有些想笑。

邏輯上這樣便能說通了——丹龍知道他在買醉,所以借着這個機會帶銀雀離開。

千秋只穿着浴衣,胸口頸間還留着隐約的吻痕,仿佛在說明之前他和銀雀有多麽的熱烈。殷柯摁下心裏正躁動的妒忌,伸手拿過桌上千秋的煙,自顧自地抽了一口後才用腳尖提了提躺椅的木腿:“二哥,醒醒!”

男人掀開眼皮,看了看他。

“嫂子跑了。”

男人對殷柯的話無動于衷,仿佛沒聽懂這短短一句話中的具體含義。殷柯歪着嘴角笑,玩味地再說了一遍:“成銀雀跑了,丹龍把他帶走了……需要我現在安排人手去追嗎,我看二哥的樣子,好像也沒辦法親自去。”

千秋終于有了些反應,他醉醺醺道:“……為什麽。”

“哈,你問我為什麽,我怎麽知道,也許丹龍喜歡他?喜歡成銀雀的人,那可太多了。”

男人卻合上了眼,含糊不清道:“為什麽呢……”

這句殷柯并沒聽清楚,當他一邊問着“什麽”,一邊彎下腰側耳去聽時,男人似乎又醉了過去,再沒有聲響。

——

為什麽他不能屈服。

為什麽他不能成為我的東西。

為什麽哭着求我別傷害他,為什麽這麽害怕我。

又為什麽,我會覺得痛呢。

——

他們趁着夜色乘上了丹龍早就準備好的馬車,馬夫熟練地駕馬,直直朝着西南方向的城門而去。

銀雀縮在椅子上,有意無意地垂着頭,讓鼻尖抵在他貼身的那件襯衣上,瘋狂嗅着逐漸淡去的味道。那是千秋留在他枕邊的襯衣,在換衣服時他猶豫着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它并不合身,袖口長出了不少,銀雀穿着有些滑稽。

丹龍一邊看外面的情況,一邊從口袋裏摸出藥丸來:“覺得難受的時候,就吞一顆,能讓你好受點……出了王都我們找個地方落腳,吃點東西……我知道你吃不下,但如果你想順利厲害,你必須得吃。”

銀雀伸手接了下來。

“開車會快很多,但開車很容易露出馬腳,所以我叫人弄了輛馬車來,”丹龍說道,“你不懷疑我另有目的嗎?”

銀雀倚着随颠簸而不斷晃動的車門,若有若無地勾起嘴角:“……你能有什麽目的呢。”

說來奇妙,從離開殷家的大門起,銀雀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你還真是挺……怎麽說呢,厲害?”丹龍道。

從馬車車簾的縫隙裏,他能看見道旁的樹木、緊閉的店門;空氣中富含着濕潤感,好像大雨将至。銀雀只覺得舒服極了——他自己也未曾想過,只是離開殷家,就能讓他從瀕死邊緣活過來。

他倚着随颠簸而抖動的車窗,口吻輕巧自在:“你的理由很充分;況且他不會殺了我,你冒險帶我出來,他反而可能殺了你……如果一個人已經無所謂生死了,那當然不用再擔心接近的人有什麽其他目的。……我感謝你,哪怕今晚你只是帶我出來兜風散心,天亮之後又要把我送回籠子裏,我依然感謝你。”

銀雀轉動眼珠,明明仍孱弱無力,卻以一種上位者的目光看向丹龍:“有機會的話,我會饒你一命,算作報答。”

丹龍無奈地笑了笑:“……那我就先謝謝你了,銀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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