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4章

“你的辦法是打算怎麽做?”

“銀雀不信任我,所以他不可能像你當時那樣放松地接受我的暗示……我需要他極度疲憊卻依然清醒。”

“然後呢?”

“然後在他自以為無懈可擊的時候,給他下暗示喽。我不保證成功……你沒告訴過他你是怎麽做到在成家沒有露出一絲馬腳的對吧,如果這次失敗了,他應該會瞬間明白事情的首尾,到時候我會盡量把他抓回來,前提是我打得過他的話。”

“或者我派人跟着。”

“不,我有種感覺,他一定能察覺到有人跟着。”

“……”

“我明确跟你說,這是賭,賭的是成功了他被帶回來,自此以後成銀雀就只是落魄少爺被你娶進門,沒有那些苦大仇深;賭輸了,雀鳥就振翅高飛無拘無束了。”

“……既然是賭,那就交給天定了。”

——

丹龍記得對方說這話時的神色,非常的……痛苦。

也許旁人讀不出什麽來,可他很清楚千秋的性格——凡事都要在自己的掌控中,從來不允許意外的發生。他對自己極其自信,但通常這樣的人也極度自卑,對立的人格結合在一起,與矛盾難舍難分。

當千秋說“天定”時,大抵已稱得上低頭認輸了。

乘馬車離開王都花了三小時左右,這過程中銀雀一直注意着車外的動靜,偶爾會掀開車簾觀察有何異樣。就像丹龍的直覺,如果千秋派人跟随,以便在失敗之後能将他回收,銀雀勢必會發現。

“你可以睡一會兒,你現在的身體情況要想順利離開帝國本部,你真的得好好保存體力。”丹龍不止一次這麽提醒過。

但銀雀很精神,從他左眼裏的光就能看出來。

這次也是同樣,銀雀搖搖頭:“我不累。”

“這只是因為你的亢奮,大腦暫時沒有功夫處理身體上的疲倦。”

銀雀脖子上那條墜着翡翠的項圈仍在,指間的婚戒也在——而他明明有機會将這些都摘掉,留在殷家的宅邸裏……或者扔掉。丹龍在這幾個小時裏來來回回将銀雀身上每一處都打量了透徹,包括他仍纏着繃帶的左腳,又或是穿在他身上、千秋的襯衫。

他從馬車座椅下面的抽出兩瓶水來,其中一瓶擰開後遞給了銀雀:“那就喝點水,再過一陣有個旅店,我們在那兒休息一下。”

“我不用休息……”“可我得休息,這車快把我骨頭颠散了。”丹龍苦笑着道,“為什麽不把戒指和項圈摘了?”

銀雀倚着車窗,小口喝過水後,雙手抱胸地看着外面:“為什麽要摘。”

“我以為你會想還給千秋……之類的。”

“等到安全的地方就賣了,就有本錢做別的事了。”

“……那是我誤會了,我以為你多少對千秋,有點感情。”丹龍說,“去西南是打算去‘西南諸島’?”

“嗯。”

“成家還有人會接納你麽……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如果你沒地方安頓的話,我可以安排你安安穩穩地過日子。”丹龍微笑着說,“我很見不得美人落難,所以能幫忙的地方我一定會幫,畢竟我的目的只是希望你離開千秋,沒有其他。”

銀雀同樣回以微笑:“我記得的,最開始你帶人來接應他時,就很反對他和我結婚。……西南諸島有我的人在,你不用費心,送我出海就已經足夠了。”

“也是,你不像不留後手的人。”

能套出這些信息,對丹龍而言已是成功的訊號。

最重要的是銀雀沒有必要騙他,直接緘口不言便好。

一小時後,他們抵達了丹龍所說的那處郊外旅店,馬夫牽着馬去後院喂食,丹龍則扶着他進了店內,随意問店家要了些食物。這裏人煙稀少,周邊也無大片的農田,自然沒有佃戶居住。這破舊的旅店設施陳舊,踏進去便能聽見開裂的木質地板吱呀吱呀的聲響;店內除了他們倆再沒有其他客人,安靜得有些瘆人。

可銀雀不在意這些,他在角落裏已然積灰的桌前坐下,仿佛對外界的一切都已經失去興趣般,沒露出絲毫嫌惡。

倒是丹龍,從小長在富貴中,已經不知多久沒踏入過這種地方。

他随手從櫃臺那兒拿了塊抹布,草草地擦了擦桌面:“這裏條路以前是貨運路,經常有商販在這兒落腳;後來不是,成家出錢資助了官道嗎,這邊就漸漸荒廢了。要是千秋現在派人追出來,就算知道你是往西南方向走的,也應該會走那條官道,畢竟這邊車可不好開。”

“……你想的細致。”銀雀沖他莞爾一笑,一點也不似倉皇出逃的囚鳥,反而像是帶着下人出行的大少爺,衣着的狼狽無法遮掩他本身的氣質,一時間竟然看得丹龍都有些隐隐悸動。

銀雀接着道:“你有煙嗎。”

“有。”丹龍連忙遞給他,“不過不知道是不是你愛抽的。”

“我不挑的。”

兩人各自抽着煙,丹龍順勢從衣襟裏拿出一枚懷表,看了看時間便收了回來。

那是枚造型古樸的懷表,約莫是銀制的,外殼的镂花邊沿有些發黑,應該制作到如今有些年頭了。銀雀只掃了一眼,注意裏便回到了旅店的窗外。

丹龍注意着他的一切氣息,就在這時恰到好處地開口:“我能問你一個問題麽銀雀。”

“嗯?”

“如果千秋不是殷家的人,也沒有背叛你,你會怎麽做?”丹龍說,“啊前提是,成家敗在了其他人手裏。”

Omega微微垂着眼眸,指縫間夾着煙,下巴抵在手背上,思忖片刻才道:“我身邊那些下人,現在應該都拿着錢好好度日吧;如果他堅持不走,也許我會帶着他,找機會重新開始。”

“他對你而言,其實挺特別的?”很好,話題逐漸從表象轉入深層,銀雀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抵觸與不悅。

銀雀并不看他,只薄唇輕啓,嘆息似的淡淡吐出一口煙:“……誰知道呢,或者說我對身邊的下人還是挺好的。”他說完這句,忽地看向丹龍,似笑非笑地又說:“你要不要考慮跟着我,會比在殷家更痛快。”

“我就免了吧,”丹龍說,“老爺子把我養大,我很感激。”

兩個人短暫地沉默了片刻,店主就在這時候端上了些他們要的速食,什麽也沒說就轉身離開,大約對着随時就要倒閉的旅店也沒什麽經營的心思。

“之前一直吃不下,現在多少吃一點,不然你都撐不到西南。”

“我知道。”

銀雀拿起長棍的面包,一點點撕着塞進嘴裏。

丹龍算是知道千秋為什麽會沉迷着眼前的人,難以抽離——銀雀身上那股吸引人的味道,仿佛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刻意地凹顯,也不需要通過眼神、動作或語言……他只是坐在那裏,便能輕而易舉地激發Alpha的保護欲。

“這也沒什麽能喝的,我去給你倒杯熱水,會舒服點。”丹龍說着,轉身離開了餐桌。

要不是他心裏有其他人,說不定還真會對成銀雀産生些不該有的心思。

他這麽想着,站在櫃臺提起水瓶,一邊倒進茶杯裏,一邊用餘光觀察着銀雀的動作。

在确定對方根本沒有起任何疑心後,丹龍甩了甩手腕,袖管裏藏着的藥片便滑進手心裏,無聲無息地沉入冒着熱氣的水中,頃刻間融化消失,不留痕跡。

——

在丹龍問出這話之前,銀雀也曾想過,如果那個背叛他、致使他家族隕落的人不是千秋,他會如何。

那晚拿出來的轉讓書于他而言是賭,賭千秋不會收下,會如同他曾經對自己說過千百遍的那樣,無論他還是不是帝國第一富商的唯一繼承人,都不離不棄。

然而賭桌上總是風雲莫測,有時不管賭的是哪邊,閑家都只有輸這一個下場。

銀雀永遠不會告訴殷千秋,他想過兩個人幹脆帶着剩下的錢,去西部找他母親的随侍也好,去北部看漫長的極夜也好,什麽都不想地安寧度日。

他曾覺得千秋愛着他,無限趨近他想要的那種,不計得失的,不知退讓的愛。

丹龍很快端着熱水回來,他微微颔首表示感謝,放下吃了一半的面包,淺淺喝了幾口。暖意順着食道進入體內,确實如丹龍所說,他瞬間好受了很多。

忽地有細小的金屬鏈發出響聲,銀雀擡眼看向丹龍,對方又拿出了那塊懷表,揭開表蓋看着時間。

在車上他也這麽做過幾次,好像在精準計算着時間。

銀雀問道:“你很在意時間麽,還是有人約好了會在哪裏埋伏我?”

“不是,”丹龍搖搖頭,看似随意地将表翻轉過來,嵌着許多碎鑽的表盤映入銀雀的眼裏,“我覺得我的表,走得有點慢。”

微妙的眩暈感在這一刻湧上來,銀雀眨了眨眼,盯着秒鐘一格格轉動。

仿佛從昨天到現在,所有的疲憊感都被秒針走動的細弱聲響勾了出來,時間在感官裏被無限拉長,秒針走出了重影。

丹龍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聽不真切:“你看看秒針,是不是走得很慢……”

——不,這不是累的感覺。

銀雀不自覺地張嘴應答:“是……”

“你仔細地看,”丹龍說,“仔細看……”

感知越來越飄忽,仿佛他正踩在柔軟的雲朵中;大腦對身體的掌控有了延遲,連挪開目光都十分艱難。銀雀恍惚地看着那根秒針緩慢行走,一格、一格、一格……

“你是成銀雀,父親因勾連皇子入獄;是殷千秋救了你,他很愛你……你也很愛他。”

在丹龍的話語中,Omega阖上了眼。

一句一句杜撰出的故事進入銀雀的腦子,直到對方說“現在你可以安心睡了”,他徹底卸了力,昏睡在餐桌上。

【作者有話說】:我最喜歡看你們猜劇情啦~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