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2章

礦洞外。

跟着小管事的那幾個正站在礦洞外吸煙,沒了人管束便立刻松懈了下來,個個佝偻着腰或站或蹲,根本不在意周圍的勞工是否偷懶,又或者有沒有新的人闖進這所謂的私人領地。

“你說等這邊正式開采了,我們會不會漲薪水啊……”

“誰知道,反正不能降,降了我就不幹了……”

他們正閑話聊着,忽地一個厚重的男聲闖進他們的交談中:“站在這裏閑聊,還想要漲薪水?我看你們是連命都不想要了。”

“羅、羅哥!”

蹲着的人踉跄着起立,站着的人迅速繃直了背脊,一個個神色慌張地朝來人垂下頭。

小管事充其量是管着他們,而眼前這位羅哥不一樣——他管着整個礦場的大小事務,做派相當冷血,前些時候還有因為犯了事被毒打一頓扔到山上去的倒黴蛋。

“羅哥您不是……在休息嗎……”

問話的是之前去棚子裏詢問過“本家派了人來巡視嗎”的家夥。

羅揉了揉太陽xue,眉間皺出好幾條深紋:“烏爾德帶着人去哪裏了?”

有人指了指礦洞:“進去有一會兒了,說是看看裏面進度怎麽樣……”

“你去倉庫,東南角裏有兩箱東西,搬一箱過來。”羅從上衣口袋裏拿出煙,偏着頭示意其中一人去辦,立刻有人殷勤地遞上火,“……呼,你們幾個無事可做是吧,剛好,等他過來。”

一根煙的時間後,那箱東西被推車推到了礦洞前。

外面的人可能不知道這是什麽,但他們在這礦場裏已經呆了一兩個月,一眼便能認出箱子畫着的符號代表什麽意思——那是箱開山用的炸藥。幾個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羅的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男人扔掉手裏的煙頭,用腳尖碾滅道:“把這個搬進去,十五米深就行了;點了引線再出來;你把這些拿上去,就在礦洞上面炸……放心吧,威力最多夠這一個洞塌掉,不會有什麽危險。”

“這、這……羅哥,管事和本家派來的人還在裏面……”“大少爺根本就沒有派人來,”羅沉聲說道,“那兩個是來送死的。”

“可是您之前還說……明天再說……”

“我不這麽說,他們怎麽進得來。”羅不耐煩道,“這是上面的意思,有人最近幾天會來礦場,到時候直接殺了;你問這麽多,是在質疑我,還是在質疑上面?”

“沒有沒有!我沒有這個意思!”

“烏爾德在礦場裏一天到晚到處搜刮油水,以為我不知道嗎?讓他直接死了是便宜他了,這當時給你們做個示範,在殷家手底下就只有好好幹活這一條生路……那還不快去?”

他們連忙拆箱,将裏面的炸藥一包包拿出來,沒再敢多問地小跑着進了礦洞。

羅不高興地訓斥了句:“動靜小點!生怕他們聽不見?!”

——

聽着小管事腳步聲漸遠,聲音變得微弱,銀雀才朝千秋以氣聲道:“要帶東西走嗎?”

礦燈的光仍打在閃閃發光的金礦石上,男人沉思了片刻:“……帶,我來弄。”

“但是他說,最好別亂動……萬一塌方……”銀雀眉頭微蹙道。

他懂礦石生意,可不懂開礦;這裏面哪些是能碰的、哪些是不能碰的,銀雀只能憑直覺推測。礦洞因為開采失誤而坍塌的事件并不罕見,至少他還不想被活埋。

他看着千秋,像是在等着男人給他答案。

“不會的,”男人伸手摸上某處裂痕,非常鎮定道,“有我在,你怕什麽。”

“Alpha也不是鐵做的。”

“Alpha至少有能力保護自己的Omega。”

男人聲音很沉,這話既像是在展露他對自己近乎自負的自信,又像是隐晦的情話。所有的光都集中在礦石上,反而讓銀雀的面孔融進了黑暗中,剛剛好藏起他的眼波閃爍。

足夠聰明,足夠強大,還擁有跟過去成家勢均力敵的家世背景。

最重要的是銀雀不讨厭和他碰觸——無論依偎還是親吻,甚至耳鬓厮磨。

而現在能夠再添上一點,他時常能在男人的某些行徑、話語裏感覺被愛着。那像是錯覺,找不到任何有力的實證;可錯覺來得太頻繁,就能騙過自己的腦。

銀雀深深呼吸,收斂起其他的思緒,專心注意小管事那邊的動靜。

男人有力的手指摳住縫隙,輕巧地撬動了幾下。裂痕肉眼可見地開始擴散,細小的碎裂音在礦洞裏也顯得大聲,有細碎的沙土混着小石頭往下落。很快千秋便達成了他的目的,弄下來了一塊他掌心一半大小的礦石。他垂眼打量了片刻,雖然石頭的部分占了大半,可附着的金已經足夠完成他的計劃。

時間剛剛好,小管事的皮帶扣響了響,接着腳步聲便開始朝他們接近。

“……你看,什麽事都沒有。”男人無聲地笑了笑,斜眼和銀雀對視,“你根本不用擔心。”

“是啊,厲害。”銀雀同樣莞爾道,“我喜歡看你自負的樣子。”

在不過一息功夫的對視裏,他們好像在這幽深晦暗的礦洞中暫時擺脫了身份。沒有如日中天的殷二爺,也沒有滿門覆滅的少爺,他們也不是什麽因愛結合的伴侶,更不是利益鬥争中的虛假婚姻。

他們是共犯。

在世間渾濁不堪的泥濘中,他們誰也沒有掙紮着想要出淤泥不染;他們出奇地相似,迎接了污穢,就這麽帶着滿身污穢,要在暗潮中掀起更大的風浪。

明明他們都沒應允過彼此要攜手做什麽,可此時此刻在交彙的視線裏這感覺無端而來。

且他們都知道,對方也這麽想。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千秋将弄下來的礦石塞進外衣內袋中,低聲道:“銀雀,我……”

“嘣——!”

就等同于四公主出人意料地活了下來,計劃在執行的時候總會有偏差,哪怕事前想得再周密。

他們先迎來的不是解決內急後回來的小管事,而是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劇烈地搖晃随之而來,沙土和石塊大把大把地往下掉,耳鳴下仍然能聽見岩層龜裂的聲響,仿佛千足蟲爬過頭皮般的恐懼頃刻間将人淹沒。

不遠處小管事的慘叫在重物砸碎血肉後的粘膩聲響裏消失,銀雀被震蕩晃得踉跄狼狽,無意識地伸手出去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沒抓到。

即便是千秋,也在這毫無征兆的爆炸裏亂了方寸。

誰都無法保持冷靜,生命危險的陰霾在混亂的境況裏纏上兩人。

然而爆炸聲并沒有停止,很快又來了一次——有人想要他們死在這裏。失措中千秋意識到了這點,背後的黑手便輕易能牽出來,除了殷千歲再沒有其他人。

礦燈在第一時間脫了手,砸在地上熄滅。

黑暗中男人被頭頂落下來的沙土石塊砸了滿身,裂口正在不斷地擴大。

他無意識地抓住了支撐柱,全憑本能地往上看。在黑暗中依然隐約可見裂痕圈出了一塊巨大的石板,它正在松動,下一聲爆炸來臨時它一定會砸下來。

——那裏站着銀雀。

被沖擊力和搖晃推着撞上牆面的銀雀,一邊極力穩住身體,一邊喊着:“千秋?!千……”

“嘣——”

他能看到銀雀驚恐的臉。

那是視覺讓他看見的,還是在危機中臆想出來的,男人并不知曉。在巨石板松動脫落的瞬間,他像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般,猛地撲向銀雀。

“啊!……”

一聲短促地驚呼後,銀雀跌坐在地上,男人的臉就在眼前。

石板轟然墜下,不客氣地砸在男人結實的背上,再滑落一旁在地面上碎裂。男人甚至沒有叫出來,只有胸腔裏充滿黏膩感的悶哼。緊接着,溫熱的液體噴灑上銀雀的臉頰、脖頸,帶着腥甜,帶着麝香的味道。

男人的呼吸沉重急促,手臂卻撐在牆面上繃得筆直,絲毫沒有因為疼痛而松懈。

Omega在男人的保護下愕然呆住,在迅速分崩離析、就要變成廢墟的礦洞裏,只有他們倆在這瞬間靜止。

在氣喘籲籲裏,男人勉強地動了動嘴唇——

“我在。”

銀雀根本沒有聽見他的聲音,卻莫名知道他說了什麽。

怎麽才能在坍塌的礦洞裏活下來,怎麽護好自己的要害,能不能等來救援……已經不行了,什麽都思考不了。銀雀腦海裏唯一剩下的念頭,是“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保護他。

為什麽要表現得像……深愛着他。

沒有時間讓他們去考慮其他的,爆炸聲又來了。地動山搖中,就連腳下的土地也開始龜裂,也許他們在被石頭砸死、被碎石活埋之前,會先摔死在地底下。無論是他還是千秋,在下一波動蕩來臨時都已經無法再做出什麽反應。

他們像卷進漩渦裏的兩片落葉,意識猛地潰散,肉體被推動着不知道接下來會如何。

疼痛都變得不那麽真實。

這場連環爆炸約莫持續了一分鐘,礦洞很快恢複了平靜。

大量的煙和沙塵從洞口飄出來,羅捂着口鼻退後了幾步,滿意地說:“這裏暫時先不用管了……你們繼續去守着出入口。”

“是……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