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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他知道男人就在這堆碎石之後,在哽咽着回應“我沒事”之後,銀雀便摸着黑搬開了一塊石頭。

那塊石頭被他不管不顧地扔開,也不知在黑暗中撞到了什麽,發出一連串的響動。

男人說話很慢,很輕,全然沒有了以往的倨傲與自負。

是銀雀從沒見過的模樣。

“……別動,銀雀……”男人說,“現在,這裏随時可能……再塌方……別動,什麽都別動……”

對方就像能感應到他的所作所為般,說這話時銀雀的手剛落在新的石塊上。

是啊,冷靜下來思考的話,在已經被炸藥洗禮過的礦洞裏,任何舉動都有可能成為新的導火索,讓這裏二次塌陷,将他們生命的火焰徹底掐熄。

銀雀深深呼吸着,果真依言停了手。

他盡量輕緩地挪動身體,将身體的控制權完全交給了感情。在如今危機四伏又安寧靜谧的氣氛中,銀雀只想再靠近男人一些,仿佛只要意識到對方的存在,就能得到一絲安慰。

他蜷着腿,将頭埋在膝蓋上,緊緊抱住自己。

後背貼着那些棱角分明的石塊,可他不在意是否硌得難受,只在意在他看不見摸不到的另一邊男人的存在。

“現在……該怎麽辦……”銀雀沙啞着問。

男人過了片刻才回答:“等……會有人來……救我們出去……”

“嗯……”

“我們會死在這裏嗎……”他這麽問着。

眼淚滲進了長褲的布料裏,徹底安靜下來後銀雀才察覺到周遭的寒冷。這是在北部,一年中有一半時間都在風雪中的寒冷地帶;能夠輕而易舉殺死他們的不止是饑餓和幹渴,還有溫度。人類的渺小與脆弱只有這種時刻才能徹底體現,他和男人都曾是高高在上的人,能憑借輕飄飄的話語,甚至一個不悅的眼神,決定他人的生死。

強大嗎?那應當是很強大的。

弱小嗎?抛開那些身份地位的外在後,他們弱小得可憐,弱小得需要确認對方的存在才能換取毫厘的安心。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倒故作輕松,語中帶笑地問:“……你在哭嗎。”

“……嗯。”銀雀說,“可能這裏面灰太重了。……你是不是受傷了,我聞到很重的血腥味……”

“…………”

“千秋?”

“…………一點外傷,”男人聲音沉悶,吐字也含糊不清,“不用……管……”

——那就好。

銀雀想這麽回答,可話到嘴邊又說不出來了。

明明哪裏都不好,情況糟糕到了極致。也許這會是他們兩個各自生命中的最後一程,在晦暗的、冰冷的狹小空間裏,帶着滿身的污垢與傷口,隔着數不清的碎石,說些近似于遺言的話。

“…………”

“……………………”

“……千秋……”

“嗯?……”

“……說點什麽,什麽都好,說點什麽……”

“…………”

“說點什麽……”他說得細弱,句末的尾音幾乎被顫動的呼吸吞沒,“什麽都可以……”

如果聽不見千秋的聲音,他就好像被獨自關在了地獄裏。

“嗯……”男人應着聲,隔了數次呼吸的時間後才突兀道,“我以前……有個姐姐……”

“……”

“很漂亮……是Omega……”

“……”

“……她很喜歡……鳶尾花……和你一樣……”話語斷斷續續,仿佛千秋正仔細地回憶着細枝末節,“……有時候會,擺一盆……到我的房間裏……”

他沒有回話,自私地等着千秋繼續往下說。

男人并不是個擅長講故事的人,一句一句淩亂瑣碎的形容,很難讓人串聯出前因後果。

但銀雀聽得認真,不放過他每一次停頓時的呼吸因,不放過每一次男人的猶豫茫然。

“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她……嗯……”男人說,“因為我沒有……救她……我救不了她……我也沒,沒确認過……她是不是還活着……”

“……”

“…………”

“……我在聽……”

“……”

“我還想聽……你繼續說……”

“……”

“千秋?……”

“……”

“千秋……”

“……嗯……”男人長長地吐氣,約莫是太用力,銀雀竟聽得很清楚,“……怕嗎,你很怕,我知道……”

“……嗯。”

“怕死,”男人說,“我……很羨慕,你還會害怕死……”

“……我不止是怕死。”

“……嗯?”

“我還怕很多事……”Omega側着頭,嘴唇貼在摟住自己肩膀的手背上,“……我現在怕,看不見你……”

那邊傳來極輕地笑,男人說:“……愛上我了嗎。”

“……我不已經和你,結婚了麽……”

“跟那,沒關系……”

“……”

“……我……”男人還想說點什麽,可兩聲咳嗽打斷了他自己的話;咳嗽結束後是抽氣聲,就連這些意味着情況很糟糕的聲響,都讓銀雀覺得安穩,“……我現在也,很害怕……”

“你不會怕的,我知道你。”

“我會……”

“你怕什麽……”

“我怕……”話語的末尾含糊到銀雀無法聽清。

他耐心等着千秋說完,等來的卻是一段長到讓他心跳加劇的沉默。

“千秋?千秋,”銀雀試着出聲叫他,“千秋……?”

碎石堆的另一端卻依然安靜,仿若無人存在。

有短暫地時間裏他覺得所遭遇到的一切都是來自臆想,也許根本沒有礦洞,根本沒有殷千秋……他還在狗籠裏,對父親和哥哥抱着哀怨的期待。這樣的恐慌足以滲透他渾身所有的細胞。

銀雀惶惶擡起頭,扭過臉對着碎石堆嘶啞地喊:“千秋?千秋?!……”

“啊……”

男人的聲音像從兩片砂紙在摩擦:“……別怕,我在的……不小心,不小心睡着了……”

“你受傷了對不對,你不能睡……”銀雀急促道,“你不能睡過去,會死的千秋,睡過去會死的……”

——其實他早就該意識到了,他身上不過一些擦傷和撞傷,可空氣裏的血腥味那樣重。

他摸到的那些濕潤沙土,都是被千秋的血浸透的。而男人在碎石堆的另一端,血泊卻已經流到了他附近。

銀雀嗚咽着說:“你再跟我多說幾句,你再多說幾句……”

“什麽……你在,擔心我嗎……”男人勉強道,“我說過的,我有能力保護好……我的Omega……”

“……”

“沒事的……很快就會有人,來救你……”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了嗎?”

“我不知道……只是,以防萬一,會有一些……後手……”

“你不要死。”

“……我不會死的。”千秋說,“只是現在,我有點……有點累……我就在你旁邊……別怕……”

“……我看不見你。”

“但我在……”

如果拼命去聞,在血腥味裏他仍能聞到一些微弱的麝香味道。

即便看不見,即便摸不到,即便千秋不再開口,這些依然能證明他的存在。

眼淚斷斷續續,停了又流。它們融進臉頰上擦傷的破口,一陣陣刺痛讓銀雀不斷地維持清醒。他哽咽着“嗯”地回答千秋,再次抱緊了自己的肩膀,仿佛在臆想這雙手是男人的手。

時間在他們的沉默裏不停流逝,因恐慌和害怕,其他的感知都變得很淡,銀雀無法從幹渴、饑餓的程度來判斷他們已經在這個該死的塌方裏待了多久。而會不會有下一波危險、又什麽時候會到來,他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每次呼吸時帶進身體裏的千秋的信息素味道,是現在他唯一的倚仗。

“千秋……”

“嗯……”

“…………”

“………………”

“千秋……”

“……嗯……”

他叫男人的名字,男人回應,接着是長長的死寂,到銀雀忍不住又出聲确認他依然存在……如此循環往複。

他開始覺得累了,覺得困了,眼睛酸脹難受到閉上就不願意再睜開。可他不敢睡,不敢讓思緒游離,不敢回憶過往……生怕自己就這麽死在暗無天日裏。

忽地,在銀雀再次出聲叫男人之前,男人沉悶地咳嗽了一聲,像是刻意在清嗓子:“……銀雀。”

“嗯……”

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不知喉嚨裏是卡着痰,還是卡着血:“對不起……”

“……什麽?”

“對不起……”男人說,“我答應你的事情……總是做不到……”

“什麽……”

“我是說……”他明明說得很艱難,口吻卻意外的平靜,“我可能要死了。”

“!”

“……別動,千萬……別動……”男人說,“我想你能……逃出去……”

“你不要死!”

“……我也不想,但……感覺……太累了……我想……睡一會兒……”男人的話宛若夢中低語,沉沉砸在銀雀心頭,“我其實……”

“別睡,我求你,我求你別睡過去……”

“你問我心裏有過誰住進去……”千秋說,“我現在回答你……”

“……”

“有過你。”

“……別說了,別說了……Alpha不是很強嗎,你可以撐住的,不是有人要來救我們嗎?……”銀雀說,“別說得好像你要死了一樣啊!!”

任憑他怎麽命令,男人這次像是鐵了心不會再遵從他的意願。

“我一直愛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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