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天前,皇宮內。
“……今晚不回去了麽。”
“還是要回去,”丹龍小口地喘着氣,細軟的長發沒了束縛,落在他臉頰邊,勾勒出他的側臉,“不回去容易引人懷疑……還不到時候。”
“你有時候聰明乖巧得過頭了。”
“你不喜歡麽。”
“喜歡,”男人低低說着,“很喜歡。”
面天早已黑透,今晚陰雲密布,三皇子住處卻亮着數盞暖黃的燈,氣氛甜膩而暧昧。
丹龍跪着,側臉抵在椅子上鋪設的柔軟皮毛裏,眼神迷離還帶着淺淺的渴望,臉頰泛着好看的粉色。他的目光落在身後正打算入侵占有他的男人臉上,兩人的呼吸在屋內交錯,非常的……下流。
他是Alpha,三皇子也是Alpha。
沒人規定Alpha必須和Omega在一起,可他們卻因為第二性別而不得不隐匿着他們之間的交際。
身為皇子——身為對皇位有着強烈渴望,蟄伏在暗處只等着有天能将整個帝國收入囊中的皇子——男人必須有一個身份高貴的、基因優秀的Omega王妃,好替他生下同樣聰明的孩子。
可丹龍從不在意這些,也不知他是刻意收斂還是真的無所謂,甚至兩個人在一起時從來不會提及那位擺設用的王妃。
“咚咚咚。”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讓兩個人僵了僵,丹龍眯起眼,輕聲道:“這麽晚還找你,肯定是大事。”
“最好是大事。”三皇子不悅地撤離,随意地将浴袍的開襟攏起,随手拽過床榻上輕軟的鵝絨被褥蓋在丹龍身上,“進來。”
厚重的門推開一條縫隙,侍女不敢随意踏入,只在門口低着頭道:“有人來報,殷家好像出了什麽大事,有人正在到處找龍少爺。”
三皇子垂眼看向他:“……結果是找你的。”
“……總不至于是因為我現在還沒回家,老爺子生氣了吧?”丹龍撐起上身,口吻像在說笑,拿衣服的動作卻說明他的認真,“可能有什麽事,我想想,除了殷千歲最近的事……千秋出事了?”
侍女搖搖頭:“奴婢不知,只是現在有人滿城在找龍少爺,所以過來禀報……”
“退下吧。”三皇子坐在床沿,等着門合上後才點燃一根煙,“……呼,殷千秋離開有一陣子了吧,他到底去哪裏了?”
“不知道。”丹龍搖頭,利索地替自己扣好襯衣的扣子。
“他不是什麽都告訴你麽。”
“确實,但這次他什麽都沒說,帶着成銀雀一塊兒出去了,像度蜜月。”丹龍說,“……到處找我,除了千秋有事我再想不到別的可能了……我先回去了。”
“我派人送你。”
“不用,你早點休息。”丹龍披上外衣,忽地俯身奪走了三皇子的煙,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今天沒盡興,下次補上。”
“我們也不差這一個晚上。”
丹龍匆忙從皇宮某個不起眼的門離開,一邊猜測着會是什麽事,一邊趕往殷家。
如果真是和殷家整體有關的事,那也輪不到找他——老爺子對他沒有任何指望要求,只是因為和他父母的情誼才養着他,這點丹龍心裏很清楚。
等到他抵達時,止玉正在殷家大宅的正門口,神色倉皇地和下人交代什麽。
那些人領了命令後即刻離開,根本沒注意到丹龍的身影。
“止玉!”
平時極其冷靜、漠然的女Alpha在聽見他聲音的瞬間,便慌張地轉身。老實說止玉有些變了,具體哪裏發生了變化丹龍也不知道,他和止玉相處的時間非常短;只是他能感覺到,原本像道具一樣好用的止玉,不知何時起情緒開始明朗化。
倒變得像人了。
“龍少爺!”止玉連忙道,“有人從北部打了電話過來,說二少爺和太太出事了……”
“什麽事?”
“他說只能告訴您。”
彙報情況的人大抵一直在電話旁守着,丹龍進了西院,用千秋書房裏的電話撥回去,瞬時便接通:“喂,找到龍少爺了嗎?!”
“……我就是。”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很陌生,語氣焦急又慌張:“二少爺和太太出事了,現在很可能……被活埋在礦洞裏!”
“什麽?……”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千秋和銀雀去了北部某個私人領地裏探查礦場,帶去的其他手下潛伏在附近等着他們出來,卻沒想到等來的是接連七八次的爆炸聲。有人擔心這件事而悄悄上了山頭查看情況,便看到了已經坍塌且無人理會的礦洞。
“……就算我現在帶人趕去北部,至少要七天……如果千秋真的被活埋了,那就……”丹龍眉頭緊皺,争分奪秒地思考着對策,“……你先等等,我馬上打回來給你!”
“龍少爺……”
那邊還想再說點什麽,可丹龍匆忙果斷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同樣焦急地止玉,道:“你先出去。”
“……是。”
待到書房裏只剩他,丹龍拿着聽筒撥通了一個號碼:“是我,丹龍,殿下還沒睡吧?幫我通報一下他……”
他焦急地等着了近兩分鐘,男人的聲音才傳出來:“剛回家就急着打給我,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麽。”
“千秋可能被人害了,現在八成被活埋在北部礦場裏……”
“你想我現在安排地方護衛軍過去救人?不行,動靜太大了,老二肯定會知道。”
“但如果這樣呢,如果我有把握說服千秋,站在你這邊……”丹龍說,“這對你來說絕對是好事,成銀雀現在和他在一起,你救了他們,這份人情以後一定派得上用場……”
——
四周圍難以言喻的冷,積壓在他身上的、臉上的碎石沙土逐漸也感覺不到了。拉扯着他最後那點清醒的,是銀雀的聲音;往昔高貴的、傲慢的Omega正在哭。
他沒有聽見哭聲,卻不知為何能感覺到一些。
“我一直愛着你。”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男人短暫地從混沌中清醒了片刻——他不該這麽說的。
也許這瞬間,石堆的另一邊,銀雀已經記起來他曾怎麽背叛過自己。
可再不說的話,好像來不及了。
人只有在無限接近死亡時,才會對以往的執着倏忽釋然。
他是不是下等街的“千秋”,原本就不那麽重要;那些對銀雀的執迷和愛意,都是确确實實如同丹龍的咒語,是加諸在他心頭的一把無法開啓的鎖。
啊……他應該早點想明白的。
“你不能死千秋,你不能死……”
他的聲音好遠。
……總感覺,一開始他們就隔得好遠。那時他看着銀雀作為他的少爺,獨自在西海港安靜伫立,他就覺得好遠。明明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可又感覺無論怎麽追逐都觸摸不到。
即便把他鎖在身邊,即便無數次親吻擁抱,男人總覺得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他。
男人因此而憤怒,因此而失控,因此憤恨起當初決定洗掉自己的記憶去博取銀雀信任的自己。
因為喜歡上了,所以潛意識裏知道永遠得不到的自己才會如此惱怒。
因為喜歡上了,所以知道留着他遠遠弊大于利也還是絞盡腦汁地留住他。
因為喜歡上了,所以現在……
“你說句話……”他聽見銀雀說,“再撐一會兒,就一會兒……你聽!有人來救我們了,你聽見了嗎?千秋你聽見了沒有?有其他人的聲音!有人在叫你的名字……”
——就算知道他會想起來,他會恨,會不計代價也要離開自己,也想告訴他。
——成銀雀就是殷千秋唯一的軟肋。
“你不許死!我說了你不許死!……”
男人無力回答,逐漸連銀雀的話語也聽不清楚了。
周遭就像有無數飛蟲一般嗡嗡作響,将銀雀的話語淹沒。
他忽地看見那天長廊下的銀雀,在黃昏光線下垂着眼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他一直知道,銀雀身後有雙他看不見的翅膀,總有一天會用它飛向自己無法觸及的蒼穹。
這麽想的話,或者在這裏結束也不壞。
他自由了,他也自由了。
——
無論他再說什麽,石堆的另一端都沒有回應。
掩埋着他們的礦洞外,不斷有奇怪的聲音作響,好像有人正在搬開堵塞洞口的石頭。
有人在叫千秋的名字。
“……別死,別就這麽死了……”仿佛是話說得太多,又或者因為他不知多久沒有進食喝水,喉嚨裏像有火在燃燒,疼得他快要說不出話來,“……我好不容易才等到,你怎麽能死……”
後半句就連他自己也聽不清楚。
外面的聲音越來越近,希望就在眼前觸手可及的地方。他聽見有人在問“有人嗎”“能出聲嗎”“殷千秋”,自己卻像是忽然間用盡了氣力,難以抵抗的疲倦滲進髒腑裏,再也無法開口說任何。
忽地,一絲微光照進了銀雀的眼裏。
他下意識地擡手擋在眼前,因為太長時間都在黑暗中,這點微光都足夠刺痛他的眼。
有人正在不斷地搬開那些石頭,發光口不斷地擴大,直到足夠映出外面人影的程度:“能出聲嗎?殷千秋?”
“……”
“喂!找到了!這裏有人!快點!!”
混亂的腳步聲傳來,銀雀好不容易适應了光線,終于能看清楚眼前的事物——到處都是堆積着的石頭,只有他所在之處被好幾根支撐柱保護着;地面已經被血跡浸染成了黑色,那些沙土黏結着幹涸成硬塊;他身邊堆起來的石塊下,能看到千秋的衣角。
“!……”
銀雀像忽然間被擰緊了發條,顧不上自己此時此刻的虛弱與狼狽,抓起那些石頭一塊塊扔開。
前來救援的人們也在作業,塌方被一點點的清理掉,日光終于照在了銀雀的身上。可他毫無察覺,也沒有任何獲救的喜悅。他只是機械地搬石頭,一點點把阻隔他和千秋的東西挪開。
男人滿是血痕的手露了出來。
緊接着是身體、腿……
有一大塊礦石墜落時和礦洞裏的器械砸在了一起,剛剛好護住了千秋絕大部分的身體。可即便如此,在他人的幫助下徹底把千秋挖出來的瞬間,映入銀雀眼裏的光景還是足以讓他痛到無法呼吸。
——那個倨傲的男人緊閉着雙眼,臉上沒有任何血色;右手被石頭砸斷,腰上有處被石塊插進血肉裏的傷口。
“……還有心跳!快!再來幾個人!擔架呢?!”救援的人迅速地組織着行動。
有人扶起銀雀,想要把他帶出去。
銀雀卻踉跄着推開了那人。
“喂你……”
他什麽都聽不見,只顧着在男人身邊蹲下,動作輕柔卻又強硬地摟住男人的脖子,将人扶起來,用全身的力量撐住已經沒有知覺的男人。
“不許死……”他這麽呢喃着,帶着男人走往出口。
【作者有話說】:昨天更新得早好像引起誤會了,加更的話會在作話裏說還有一更的(
毛肚沒有存稿,所以更新時間很難固定q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