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有次銀雀喝醉了——其實那半年裏銀雀喝醉的次數不少,他身為成家的少爺,經常有不得不和那些人喝酒的時候。但他酒量并不好,沾一些便會臉紅,喝得多了耳根和脖頸都會跟着紅。
每當銀雀不那麽清醒,就會變得固執又幼稚,不喜他人的觸碰。
這個他人并不包括千秋,或者說到他酩酊時,只有千秋才能扶着他、支撐住他。
千秋會在散場時将他無力的手架在肩頭,甘草在混合酒味後有種特殊的甜味。是種能令人上瘾的甜味。
那次他也和平常一樣,攙着銀雀細軟的腰,步伐沉穩地帶人離開室內,往停車的地方走。
如果只是要殺了成銀雀,那麽機會要多少有多少——他的少爺破綻太多,喝醉時、睡着時、眺望遠海發呆時;男人只需要從路邊撿一塊碎玻璃,就能輕而易舉地割斷他的咽喉。
可殷千秋從來沒想過要那麽做。
反倒趁着銀雀醉意朦胧時,他總會不動聲色地貼着Omega頸上的項圈,恣意去享用那股迷人的香氣。
唯獨那一次,他被銀雀發現了。
“這麽好聞嗎,我的信息素。”耳旁的話語讓他心跟着震了震。
被酒精燒得嘶啞的嗓音,意外的性感。
“對不起……”
男人習慣性地道歉後,得到的是銀雀一聲輕笑:“喜歡聞的話,就聞個夠吧,我不介意。”
“……可以問原因嗎,為什麽……”男人說,“不生氣麽。”
“嗯……為什麽呢……”
“因為我是Beta嗎?”
“誰知道呢。”
Omega笑着,他的疑問一句也沒得到回答。
銀雀總是這樣,許多事他都習慣性地藏着,從不将自己的意圖挑明,永遠留有餘地。通常男人會識趣地閉嘴,繼續問下去只會惹惱銀雀——他好不容易才讓銀雀信任他,當然不會做出任何可能激怒銀雀的事。
可那天,銀雀忽地回答了。
“可能因為是你吧。”他臉頰緋紅,眼睛半阖着只留一條縫隙,千秋卻仍然能在垂眼時看到他眸中的光,“因為你眼裏只有我。”
“……那是我應該的。”
“……那你能……嗎?”
“什麽?”
那是銀雀在醉過去之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千秋沒能聽清,也沒有機會再詢問一次。
事情過去了這樣久,已經三百次日升月落。他從隐忍着跟在銀雀身旁的忠仆,變回倨傲陰郁的殷千秋;那天不過是他們相處中短暫又普通的片段,毫無特殊性,甚至不值得被記住。
男人也着實沒有再想起來過,銀雀酒醒之後大抵只會比他忘得更幹淨。
……直到現在。
他後知後覺地回憶起這件事,在意識裏回到那天的夜裏,嗅着甘草醉人的甜,忽然間又聽清了那句話含糊不清的醉話。
——那你能愛我嗎?
——早已經愛上了不是嗎。
……
………………
“失血很嚴重……手還好,腰上這個傷口有點難辦,傷到了內髒……我真的無法保證他能……”
“你覺得我現在需要聽你的廢話嗎。”Omega穿着一身利落的騎裝,衣袖挽在手腕處,包紮的紗布上還透着血跡,就連臉上也貼着紗布。這些絲毫不影響他淩厲的氣勢,倒不如說因為滿身的外傷,他冰冷的話語更顯威懾力。
“你只需要把他救活……或者你跟他一起死。”
話音未落,又是“啪”地一聲,銀色的手槍被拍在木質的桌面上。
臨時被護衛軍“請”來的醫生吓得哆嗦,焦躁地舔着嘴唇說:“放、放心……我一定盡力……”
醫生深呼吸着穩住手,用眼神示意助手繼續他們該做的事。
這樣的傷勢,在礦洞裏被掩埋了接近兩天,沒有進食沒有喝水,現在還因為傷口感染潰爛而高燒不退……換成普通人早就死了,即便是身體素質極為優秀的Alpha,也經不起這樣的折騰。
可千秋還活着。
他甚至在被擡上擔架時,還短暫地蘇醒了片刻。替他們向丹龍通風報信、帶護衛軍來查封礦場的下屬當時正在擔架旁邊,和銀雀一左一右地緊緊跟随着。
男人睜開眼時,銀雀以為他會對自己說點什麽;但沒有,男人甚至沒有看他,而是看着他的下屬道:
“聽他的。”
他只留下這麽簡短一句便再次陷入昏厥中。
現在,Alpha赤裸着上身躺在床上,身上的髒污被清理幹淨,露出失去血色的皮膚,将腰腹上嬰孩拳頭大的貫穿傷襯得格外猙獰。
他的生命正在流逝,銀雀感覺得到。
“……太太,喝點熱水。”旁邊守着的下屬就在這時遞上來杯冒着熱氣的水,“請冷靜一些。”
銀雀搖了搖頭,目光沒有一刻從千秋臉上挪開。
這是山下的一間小旅館,整體都被包了下來,裏三圈外三圈地守着許多護衛軍,不讓任何可疑的人出入。不難猜測這是為什麽——倘若在礦場下手就是殷千歲的意思,那麽他很可能趁着千秋重傷昏迷時再派人過來補上一刀。丹龍應該預見到了這點,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能調動北部的護衛軍,但至少現在銀雀很需要這些人來保證他們的安全。
只等千秋醒過來,他們便真正意義上的死裏逃生了。
“太太,您該休息,這裏有我們看着……”
“……你在指揮我?”銀雀并沒回頭,只斜了他一眼。
即便他聲音并不大,這話卻依然很有威懾力。他的眼睛裏爬滿了血絲,因惱怒而瞪得比平時大了幾分,反倒顯得更駭人。
“不敢……”
“那就守着,不要說話。”
“是……”
替男人處理傷口的時間,比銀雀想象中的還要久。
血肉裏粘着的碎石與沙土被一點點清理出來,醫生和他的助手在高壓下格外仔細,額際滑下的汗水将鬓發完全浸濕。
注射藥物、清創、縫合、上藥、包紮……事情一點點地進行,男人的臉上偶爾會有些細微的表情,或是眼珠轉動,或是嘴唇顫抖,卻始終沒有要清醒過來的跡象。
醫生放下手裏器具的瞬間,銀雀便忍不住道:“他還要多久才能醒來?”
“……”醫生擦了擦汗,眼神閃爍,“……這個,這個……”
Omega沉着臉,并沒有過多的表情。他只是非常輕巧地拿起槍,對準了醫生的眉心:“我說了要麽你和他一起活,要麽你和他一起死。”
“先生,先生您冷靜一點……”
醫生雙腿一軟,倏地跌坐在地上。
槍口始終跟着他,吓得他不由自主地往後縮。眼前的Omega明明長了張非常漂亮的臉,可氣勢冰冷如深冬雪夜的寒風,随時朝他開出一槍也不稀奇。
“不是,這個我真的沒辦法說準……他要是能熬過今天晚上,那就沒事了……”醫生幾乎快哭出來,“我已經盡力了,剩下的只能、只能求守護女神保佑……”
銀雀的槍口觸上他的皮膚,沒有任何猶豫地按下了保險。
——他知道這不是醫生的錯。
到目前為止,除了罪魁禍首該負責外,唯一有錯的是他自己。
是為了保護他,千秋才會傷成這樣。
以男人的聰明、強大,完全能在爆炸發生時找到最安全的位置,保全自身不受到致命傷。可因為他提出一起去,結果便成了現在這樣——他像沒事人一樣能走能站,男人奄奄一息,興許熬不過今晚。
“我真的沒辦法了,就算你開槍打死我,我也沒辦法了……”醫生哆嗦着,眼淚掉了出來。
可是他真的好想開槍。
好想現在就殺了殷千歲洩憤,好想将那個礦場裏對他們下手的人分屍,好想讓這個沒把握救活男人的醫生陪葬。他胸腔裏盤踞着的傷痛在不覺中被幽深的黑暗侵蝕,暴戾幾乎要控制不住。
看着眼前膽怯醫生的醜态,銀雀的食指貼在扳機上,任何一瞬響起槍聲都不奇怪。
“我真的,真的沒辦法……”
對峙持續了好一陣。
就在醫生以為自己死定了而絕望的閉上眼時,銀雀忽地收了手。
他轉過身,視線重新回到睡夢中的男人臉上:“帶他們出去,就在隔壁候着,不許離開。”
千秋的下屬也被他的架勢吓出了一身冷汗,頓了頓才連聲應答,即刻打開門示意醫生們出去。房間裏安靜了下來,銀雀在床沿就那麽伫立了良久,在那股暴戾安寧下來後,早已超越身體極限的疲累瞬時上湧。
他踉跄着後退了一步,小腿撞上木椅。
身體不聽使喚地順勢坐了下來,銀雀的手耷拉在旁邊,始終沒有放下槍。
這次換他成了保護者,守在男人的身旁。
下屬回來又勸說了一句,希望他能休息片刻,至少吃點東西。銀雀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看着男人,等待他醒來。
這一夜格外漫長,又一晃而過。
“如果你一定要死的話。”外面天光初現,仿佛意味着機會已經所剩無幾;銀雀突然低聲開口,也不知男人是否能聽見,“……我會恨你。”
“如果你一定要死的話,我就離開,不會幫你收屍,也不會參加你的葬禮。”
“能不能不要死……”
銀雀垂着頭,眩暈感強烈得讓他眼前發黑,最後的話語輕得像落入海面的鳥羽,都激不起一絲漣漪,更不可能喚醒男人。他想等着男人醒來,想得到确切的答案好從等待的煎熬中脫身。可這具身體已經無法再陪着他任性下去,銀雀握着槍,在椅子上昏睡了過去。
“……好。”
男人低沉而虛弱的回答姍姍來遲,但還是來了。
【作者有話說】:毛肚制糖廠正式啓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