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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這……這樣呢……”

小報社的主編戰戰兢兢将剛敲出來的草稿從打字機上取下,雙手捧着遞到銀雀的眼前,全程不敢擡眼,生怕自己哪個眼神冒犯到他,而招來滅頂之災。

今天值班的員工是外來的,做這一行也不久,不認識成銀雀的臉很正常;但主編認識,不僅認識,還曾杜撰過關于他的豔聞;剛走進辦公室,看清楚來人的臉時,他差點吓得腿軟。

這已經是他寫的第四份草稿了。

傳聞中的成銀雀看起來很悠閑,在他撰稿時就安靜坐在辦公桌前端着冰茶翻閱文件,時不時會低頭喝一口,時不時會停下抽根煙,全然不催。

前幾份交到他手裏時,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後便随手揉成了團,不鹹不淡地扔下句“重寫”。

眼見日上三竿,主編甚至懷疑自己寫到天黑,也不見得能通過成銀雀的要求。

Omega聽見他的話,目光從文件上挪開,接過了他手裏仍散發着油墨味道的稿紙。

“……‘此前殷千歲曾帶四公主同游出行,孤男寡女數日未歸;而殷千歲又何止這一位佳人作陪,據可靠消息稱,殷千歲曾攜三名Omega出沒麻裏亞港’,”意外的,銀雀語帶笑意地念起幾句,末了又挑眉看向主編,目光慵懶而妩媚,“寫得好像你親眼見過一樣……可靠消息,有多可靠?”

主編抖如糠篩:“我,我……成少爺,哦不,殷太太,我真的沒有辦法了,這就是……就,就是我瞎編的……要不然您說怎麽寫,我就怎麽……”

“編得不錯。”他話未說完,銀雀倏然起身,将稿紙不輕不重地拍在桌面上,“就它了,明天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你明白嗎?”

“明……明白。”

漂亮的Omega沒再說什麽,手收進口袋裏步伐潇灑地離開了。

主編用餘光注意着銀雀的随侍,直到他們将桌上散着的文件收好帶走後,他才松了口氣地擡起頭。桌上只留着他胡編亂造出來的花邊新聞,和Omega沒喝完的冰茶。

——

銀雀在車裏稍微阖了會兒眼——一上午都在看那些繁瑣的賬目,确實夠累人。可為了最快情況弄清楚千秋手下具體包含哪些生意,看帳是最快的。

他的男人涉獵的行業相當廣,從官港的收費,到餐廳賭場,甚至和遠在東部的期貨交易所也有勾連。以前他手下的好幾處商鋪的名字也赫然在上,包括他的紅葉館。管起這些事來有多麽繁複費神,銀雀很清楚;只是在男人身邊待了這麽久,他從未看見過對方因工作露出疲色。

他晃神的時間裏,車已抵達目的地。

丹龍選的餐廳,是成家過去開在中心廣場邊上、最受高官商賈喜歡的餐廳。

從前銀雀每天早晨都雷打不動地在這裏會見各個區域的負責人,将那些細碎的議論,惡意的嗤笑全收進心底,佯裝全然無謂的安排下去最近的工作。說起來也不過是一年前的事,但偶爾想起來,銀雀總覺得好像過去了很久。

不過它現在已經換了老板,也換裝潢,成為了千秋手下産業的一部分。

他站在樓下仰望了一陣這棟熟悉的建築物,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帶着人進入。

止玉替他推開包間門,丹龍早不知什麽時候就已經到了,正坐在那裏把玩着他的懷表。聽見開門聲,他驀地擡起頭,朝來人輕浮地打了個招呼:“喲。”

銀雀微微颔首,在他對面坐下:“你點菜吧,我不挑的。”

“我點好了啊,你來之前就安排好了。”丹龍說着,朝外面的侍應生點頭示意,再“啪”地将懷表合上,收進胸前的小口袋中。他用手撐着下巴緊盯銀雀的臉,“找我什麽事?”

銀雀端起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杯壁上勾畫着的紋路:“餐具倒是沒換。”

“什麽?”

“我是說,這家店現在改了名,歸了千秋,餐具居然沒換。”銀雀說着,眨眨眼後視線突兀地投向他,“千秋每天要做那麽多事,我一個人怎麽處理得過來,約你吃飯是想了解了解,你能幫我打點些什麽。”

“哈,這事……”丹龍的笑容看起來很純良,也許是和他十分懂得與人交際有關,“我其實以前也幫不上千秋什麽忙,都是他安排下來的事情我去做而已。不過有件事,我還沒有和他說,現在的情況也只能你去做。”

“嗯?”

“你們能從北部脫身,是我拜托了三皇子。”丹龍實話實說道,“你看要不要,抽空去登門致謝?”

銀雀沉思了片刻:“既然你能請動他,肯定說得上話,你約一個時間告訴我。”

“……诶,我還以為你會拒絕的。我聽說你以前,不怎麽參與這些應酬。”

“你也說是以前。”

Omega點了支煙,淡紅的薄唇從灰煙漫出,潔白的牙齒若隐若現。

丹龍看得愣了愣神,尴尬地咳嗽了兩聲後笑起來:“……你真是漂亮,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謝謝。”恰逢應侍生拿了酒進來,銀雀順勢拿起酒瓶,替丹龍倒了一杯,“還有些事情,可能你會比較清楚。”

“你問。”

“殷千歲這人,你怎麽想。”

“他啊……”丹龍若有所思地拖長了尾音,“怎麽說呢,他和千秋的性格差很遠,非要說的話可能和我比較像。”

“哦?”

“就是那種,看起來很好相處的人。……不過我沒有他那麽壞,這個你放心好了。”丹龍說,“殷千歲和各部的官員多少都有來往,我聽老爺子提過一次,和二皇子結盟是他提出來的,自然也是他去牽的線。王都大大小小的富商那麽多,殷家能一躍而上,二皇子可沒少行方便。”

銀雀神情漠然,好像對這些事并不吃驚:“……他不怕皇帝知道嗎,這麽明目張膽。”

“陛下未必全然不知,只是這不是沒有辦法嗎,三皇子的出身擺在那裏,只要二皇子不做得太過火,我想王位都會落在他頭上。老爺子也是這麽覺得,所以才果斷地站了隊。”

包間中沉默了片刻,銀雀指尖的煙燃盡,熄滅在煙灰缸裏。

“那看樣子,想要扳倒殷千歲,還不是那麽簡單。”銀雀說着,忽地偏轉了話題,“你肯定不願意天天跟着我忙吧。”

“哈哈,确實,我不喜歡成天奔波。”

“那還有人可以讓我用麽。”

“人啊……你看殷柯怎麽樣?”丹龍說,“以前千秋管事的時候,從來不會将重要的事情交給其他人,身邊只有幾個趁手的下屬,還有我。現在一時間要找能用的,大概只有殷柯了。”

Omega微微眯起眼,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殷柯……”

“他在東部做的很不錯的,老爺子很欣賞他……”“我多少知道一點。”銀雀道,“只要好用就行,我不挑的。”

——

他回到殷家時,卧室門正敞着。

男人靠着床頭半躺,上身赤裸地垂着頭。兩個女傭站在床沿,一人手裏端着托盤,另一人正小心翼翼地替千秋上藥。

“……怎麽不等我回來。”銀雀走進卧室裏,脫下他的風衣,“止玉手輕,讓她來上藥。”

男人這才擡起頭:“都一樣。……你看起來有點累。”

“是啊。”銀雀應着聲,從女傭身邊經過,“給我吧。”

“是,太太。”

他側身坐在床上,拿着棉簽一點點清理千秋傷口處硬化結塊的組織液:“好久沒有做正事,一時間是有點疲憊。”

Omega身上淡淡的甘草味襲向他,輕柔地将他包圍。

千秋垂眼便能看見他修長的脖頸,和伸展出項圈範圍的牙印。

以前看到這些牙印時,千秋總會聯想到銀雀痛苦的臉;不知何時起他再看到這些,妒火便不受控制地燒起來,除了想殺光那些曾經傷害過銀雀的人,他還想用自己的牙印将其覆蓋。

“……可以不用那麽勤快。”男人低聲說着,在銀雀看不到的角度向止玉遞了個眼神,“還有兩個月,等我傷好了再動手也不遲。”

“是嗎,但我很記仇的。”銀雀說,“算計我的人,一定要付出代價。”

男人語塞,索性不接這句聽起來意有所指的話,轉而擡手摸上銀雀的後腦。細軟的頭發從他指尖滑過,千秋将兩縷絞在指尖,微微湊近嗅了嗅。

同樣是甘草的味道。

又甜又澀,嗅得男人口幹舌燥,可又止不住地想再深深地吸氣。

止玉會意地招呼着其他人把東西放下,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卧室。

清理幹淨了傷口四周,銀雀再換了新的棉簽,沾上褐紅的藥水,一點點像塗抹畫作似的塗上千秋的傷。他看着藥水浸下去,将血痂的顏色變得更深,腦子裏浮現的是從廢墟裏出來的那天,潰爛流膿的傷口。

——那時候,千秋有多痛呢。

——會比他更痛嗎?

“痛嗎?”他問。

男人的唇貼上他的耳朵,親吻似的碰了碰:“不痛。”

其實是會痛的。女傭們手很輕,但多多少少會引起些痛感;銀雀的手也很輕,微弱的痛不知為何在身體裏化作一股癢意,他竟有些享受。

時間靜靜流淌着,他們沒有過多的話題可以閑聊,可男人很惬意。

嗅着他的味道,看着他認真還有些恬靜的側臉,感受着他正通過媒介觸碰自己的傷口……如果去刻意放大感受,就好像銀雀的手伸進了他的身體內部。

割開胸腔,敲碎肋骨,帶着漠然涼意,觸碰他的心髒。

在千秋聯想到更多以前,棉簽被扔進了托盤裏,銀雀轉手拿起繃帶和紗布,小心翼翼地替他包裹傷口。

“……在外面吃過晚餐了嗎。”男人挪開目光,佯裝無事地問道。

銀雀的手繞到他的背後,整個人在短暫的瞬間進入他的懷裏:“吃過了,你吃過了麽。”

“我說沒吃的話你打算喂我?”千秋戲谑道。

“沒吃的話早點睡,”銀雀勾着嘴角,不客氣道,“免得餓起來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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