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就像是在北部待得太憋屈,銀雀在浴室裏泡了接近一個小時。他再回到卧室時,裏面安安靜靜,外面天冶和其他幾個下屬正守着。
銀雀沒着急打開門,朝天冶輕聲問道:“龍少爺走了?”
“嗯,”天冶點頭,“醫生為二少爺重新包紮了傷口,又服了藥,說是會睡上一陣。”
銀雀微微颔首,轉身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男人果真躺着,被褥好好地蓋在身上,将臉都藏起了大半。銀雀無意識地将腳步放得更輕,像是怕吵醒男人,慢慢走到床邊坐下。
他的頭發尚未擦幹,還在往下淌水。
他便側着頭,拿脖頸上搭着的毛巾一點點擦着頭發,目光則一直落在男人緊閉的眉眼上。
偶爾男人身上淩厲陰狠的氣質也會褪去,就比如現在。他沉沉睡着的時候會稍顯得可憐,好似在睡夢中仍抓着過去慘痛的經歷不肯放手。男人睡得毫無防備,眉宇在睡着時也并未放松,淡淡地皺出些細紋。如果有人,現在想殺了千秋的話,一定能一擊命中。
銀雀低垂着眼簾擦拭着發尾的水滴,目光順着他的眉眼往下看,即便藏在被褥之下的部分,他也能因為熟悉而完美地想象出來,拼接上肉眼所看到的畫面。
平心而論,男人的相貌算不上拔群的俊朗,更和溫柔、可憐之類的形容沾不上邊。千秋的臉棱角分明,嘴唇很薄,光從面相便能完全讀出他的冷血與薄情;大概是因此,在他極少展露出的溫柔時刻,銀雀總會覺得那像是錯覺。
——“我一直愛着你。”
在廢墟中太危急,他現在回憶起這句話才遲來地想問幾遍:真的嗎。
“嗯……”突然,男人低低地哼了聲,打破了房間裏的安靜。
千秋掀開眼皮,渾濁惺忪的目光投向銀雀:“……怎麽沒去休息。”
“怕有人來殺你。”
“嗯……”男人又閉上眼,“沒人能在西院裏動手。……找我有別的事吧。”
“……沒有。”銀雀輕聲道,“只是想坐在這裏,就坐在這裏了。”
在藥物的作用下,千秋确實疲乏困倦得厲害。他強撐着精神思考了片刻,說:“對了,我是不是答應過要給你,你的槍。”
“嗯。”
“在書房右手邊第三個抽屜裏……”千秋說,“子彈讓天冶替你去弄。”
“喔,好。”Omega的回答聽不出過多的情緒,仿佛只是男人提到了這話,他便随意地應上。可他的動作卻和語氣不那麽一致——在應聲時銀雀便已經起身,作勢要往外走。
“啪”地,男人下意識地抓住了他的手。
“嗯?”銀雀停住腳,低頭看他。
千秋作勢要起來,可頭才離開枕頭便放棄了。腰上的傷讓他仍沒有辦法随意活動,他便就那樣捉着銀雀略細的手腕說:“別去拿了。”
“……反悔了麽。”
“不是,”千秋說,“如果你想要防身的武器,我可以給你別的,或者找人訂制一把趁手的,刻上你的名字或者成家的家徽……只是那把槍,別去拿了。”
銀雀懵懂地看着他,并不掙開他的手,卻也不打算坐下。
他就站在男人的床沿,感受着手腕上粗糙的觸感和對方的溫度,等着話語繼續。
“……那把槍,是綁架犯給你自裁用的。”
“嗯。”
“你現在已經不需要它了,你不會有需要自我了結的那一天,或者說……銀雀,”男人的目光竟顯得誠懇,“那些事你都可以忘了,今後不會有人再能傷害到你,我會保護你,在礦場的時候我已經證實過了,我有能力保護好我的Omega。”
銀雀怔了怔,顯然沒想到千秋會說這些。
男人不輕不重地往下用力,示意他坐下來。
銀雀便真的坐下,白皙的大腿從浴衣下擺露出來,很快他便習慣性地交疊起雙腿,将風光藏匿。他也許對自己的舉手投足間的魅力并不自知,但千秋都知道——他的視線像只粗魯的手,撫摸過銀雀的臉頰,順着他的脖頸掠過喉結,在他的胸腹稍作停留後抵達他腿根的位置。
他就是情色本身,讓千秋口幹舌燥。
老實說這有些滑稽,男人沙啞的聲音裏透着欲情,說出的話偏偏純粹幹淨:“別再想着那些事了。”
“……你指什麽。”
“指你失去的右眼,指你後頸上的牙印。”男人說,“會有新的牙印覆蓋上去……我是說,我想标記你,而且我可以等,等你心甘情願的時候。”
銀雀回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再多的話他有些說不出來。
——等待的時間越久,希望便越渺茫。
——希望越渺茫,在來臨時便越讓人控制不住感情洶湧。
很長的時間裏,銀雀都在等着有誰能告訴他,那些痛苦可以忘記,那些屈辱不算屈辱;但沒有人可以這麽做,也沒有人敢這麽做。
他自己未嘗沒有責任。
是他無法忍受向別人袒露心事,是他無法忍受別人試圖探查他的腦子。
“所以那把槍,別再拿着了。”男人說,“只要你拿着,你總會記起那些事。”
“……嗯。”銀雀咬着牙,竭力隐忍着抓緊了千秋的手,“你接着睡,我守着你。”
“也不需要你守着,你該去休息……對了,我和丹龍說過了,在我痊愈之前,下面的事情都交給你。”千秋的拇指來回揉捏着銀雀的虎口,“我知道你會做的很好……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一切都不用過問我。”
“好。”Omega啞聲應下,“真溫柔啊你。”
“是嗎,”男人淺淺地笑了笑,“因為該死的傷口還在痛吧,說話也痛。”
——
男人帶傷,銀雀不方便和他同床休息,也不想讓人鬧出太大動靜地去新置一張床進卧室裏,就還是依着千秋的話,在守着千秋到天黑後,悄無聲息地轉去了客房。
女傭們以止玉為首,上午八點便開始伺候銀雀換衣服。
他站在鏡子前,看着自己臉上就快脫落的疤,眼睛裏的寒光足以傷人。殷千歲敢對他們下死手,在膽識上銀雀也許該給他鼓鼓掌;可他相當記仇,凡是讓他不好過的人,一定得十倍百倍地還回來,那才叫“公平”。
止玉替他拿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銀雀攏了攏鬓角的頭發,認真地從頭到腳地審視了自己一番。
他從未命令過止玉替他準備什麽樣的衣飾,但止玉替他換上的都是他素日喜歡的。稍微想想便能知道,一定是千秋曾經交代過他的喜好,只是他沒有在意而已。
鏡子裏的人仿佛回到了一年前,還是那個手腕強硬的成銀雀。
“車已經備好了,太太打算先去哪裏。”
“我記得都內不少混賬報紙吧,喜歡寫些上層的花邊新聞那種……找一家不大不小的。”銀雀收回目光,手插進風衣的口袋裏,“再派人去丹龍那裏通知一聲,我中午請他吃飯,地點他選。”
“是。”
除了皇親負責編撰刊印、發往帝國各部的《帝國月報》之外,還有許多五花八門的私營報社,有專攻經濟的,也有專攻高層們的豔聞轶事的。買一個饅頭的錢夠買兩份報紙,這幾乎算得上是窮人們的一種娛樂手段。
銀雀坐着千秋的車,由着司機替他選一家不上不下的娛樂報社;路上他幾乎一直沒有停下過詢問,凡是止玉知道的、關于殷家的現狀,他一一記在腦子裏。過程中他未說過一句廢話,開口必會問到重點。
光是短短二十分鐘的車程,就已經足夠讓司機和止玉對他刮目相看。
成銀雀是成家唯一的繼承人,是個手腕拔群的商人……這些只是聽說而已。事實上在殷家,銀雀像極了廢物,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管。
“……到了太太。”
銀雀看向路旁緊閉的報社門,皺着眉道:“去買杯冰茶吧,順便問問這家報社什麽時候才會開門。”
他來得不算早,報社的人也不算太怠惰,十分鐘後便有人抽着煙過來,看也沒多看車裏一眼,吊兒郎當地打開了報社門。
銀雀跟着下車,順手将沒喝完的冰茶遞到了止玉手裏,神色漠然地跟着那人走進了報社。
“……有事嗎?投新聞直接塞到門口的投稿箱裏就可以了……”那人随意地瞄了眼,自顧自地開始整理裏面亂糟糟的印刷物。
Omega對他的話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走過他身邊,在裏面唯一一張看起來像樣的辦公椅上坐下。他态度潇灑極了——不,與其說是潇灑,倒不如說是一種別樣的傲慢,好像眼裏沒容進任何人。
他朝旁邊亮出手,女Alpha立刻遞上煙,再替他點上。
煙頭随着他的呼吸而發亮,報社裏的家夥被他這副架勢看傻了眼,茫然又小心地問:“您是……?”
“呼——”銀雀淡淡呼出一口嗆人的煙,“如果我要讓你們刊登一個消息,需要多少錢?”
“這個……”對方眉頭皺成八字狀,“這個我們,要是新聞好的話,我們不收錢的……是要刊尋人啓事嗎,其實我們家報紙賣的不好,這種事找官報會……”“我要你們在明天的報紙上,用頭版頭條,最大的字號,刊登這樣一個消息,”銀雀說,“‘未婚先孕?奉子成婚?四公主與殷家長子竟早已私定終身’。”
“哈……這不行的,不不不這不行的,造謠皇室,是要進帝國監獄的……”
“你只告訴我,需要多少錢。”銀雀眨眨眼,莞爾一笑,“多少錢,夠明天的報紙灑滿都城的大街小巷,夠這家報社從此倒閉,夠你們所有人離開王都?”
【作者有話說】:突然的雙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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