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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殷柯?”千秋顯然認出了這聲音,一面說着一面将槍口對準了漆黑的門縫,無聲無息地向那邊靠近。

看得出男人确實在這方面下過苦功夫,即便銀雀就站在他身後,也絲毫沒聽見腳步聲。男人高大的背影讓他很有安全感,仿佛門外不是殷柯,而是許許多多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有殷千歲,有二皇子,有他已經離世的父親和哥哥,還有那些剜掉他眼睛的暴徒,在叢林裏對他施暴的男人,月夜中狙擊他的敵人……還有太多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敵人。

黑暗中他們舉着槍,紛紛對準了自己。

而千秋站在他身前,用他的身軀将自己護住。

“……啊——我真的不知道說什麽好了。”門外的殷柯道,“現在是要怎麽樣,你不會在玩我吧?”

“你在說什麽。”男人問道。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門外,警惕得如同正在伏擊獵物的野獸;但在他身後,銀雀皺着眉,重重地閉上眼再睜開,将手伸進了風衣的開襟裏,摸上殷柯替他早早準備好的手槍。他原本不打算在這裏用的,只不過是想要把趁手的用于防身。

“我說……”外面繼續道,“給個準信。”

從外面的動靜、信息素的氣味來判斷,應該只有殷柯一個人。即便腰傷還沒好全,自己也有把握在對方耍出什麽花招前制服他……男人的思緒沒能往下繼續,後腰上有什麽冰冷的東西隔着睡衣抵上了他的皮膚。

他僵在原地,只聽見Omega輕佻的話語:“別動哦。”

千秋下意識地向後看,餘光将将能看見被黑暗吞噬掉大半的銀雀。有些微的月光映照着他的輪廓,卻難以讓千秋分辨出他此時此刻的表情。

銀雀的槍口像撩撥似的慢慢挪動至他的側腰,松開些距離後挪到了他的腹部,槍口對準了他的傷。

“別動哦,”銀雀已走至他的面前,“我再朝你腰上開一槍,你就算是不死,也能痛不欲生吧。”

他這才看看清楚銀雀上勾着的嘴角。

幾分鐘之前,這張嘴還親吻過他的嘴唇;現在這張嘴吐露的字句卻戲谑至極,仿佛這是場好玩的游戲:“把槍放下,放下。”

“……什麽意思?”男人問。

“我說,”銀雀忽地動手,堅硬的槍管頓時戳在他的傷口上,引起劇烈的疼痛,“把槍放下。”

千秋倒抽一口氣,在疼痛下無力地放下左手。

幾乎是同一時間Omega毫不留情地從他手裏奪過槍,維持着瞄準他的動作,後退了兩步道:“……喂,殷柯,你可以進來了。”

銀雀的聲音有些發顫。

……說起來也是,他已經标記了銀雀,自己經受這些痛楚時,Omega也好不到哪裏去。但即便如此,千秋仍能從他的态度中讀出堅定,像是為了要做的事不惜任何代價,更別說只是這點痛。

他的目光牢牢鎖定着銀雀,一眨不眨。

另一個男人聽見這話,大搖大擺地推開了房門,和往常一樣懶散又無賴地走至銀雀身邊:“我都說別回來了……”“拿着。”銀雀直接無視了他的埋怨,将奪下的槍塞進他手裏,轉而道,“你是不是很驚訝。”

“他肯定會驚訝啊。”殷柯說着,玩似的扣下保險,擡起手同樣瞄準了千秋的要害。

“我沒有問你。”Omega冷冷地斜了他一眼,這才撤下槍,繼續朝男人道,“我在問你,你驚不驚訝。”

“……”

他耐心等着千秋的回答,索性趁着沉默的空檔拿過床頭櫃上的煙,替自己點上一支:“呼——不說話嗎?不怕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說話嗎?”

“……”

“好,你不回答,那我說。”銀雀眨眨眼,接着嗤笑一聲,笑意便在這一刻抑制不住。他夾着煙的手捂住額頭,腰也不似平時那般挺直;他低着頭沉沉發笑,笑到肩膀克制不住的顫動。

那模樣在銀雀身上,稱得上是癫狂。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充斥着卧室,傳向更遠的地方;它将西院的寂靜反襯得更寂靜,将千秋此刻窘境描繪得淋漓盡致。

“……哈哈,哈,咳咳……”笑在最後,因為喘不上氣而變成激烈地咳嗽。銀雀不由自主地彎下腰,惹得殷柯都忍不住側目看他:“……沒事吧?”

“……呼,我怎麽會有事。”好半晌銀雀才停下,胸口劇烈地起伏着道,“我都記得的殷千秋,我什麽都記得,什麽都沒忘,也不可能忘……”

“我知道。”一直沒有說話的男人,突兀地打斷了他的話。

銀雀怔了怔,視界中千秋的輪廓被失控滲出的眼淚模糊融解,像一副被丢棄在雨中的油畫。他慶幸天光未至,慶幸這裏沒有光;他用力忍住鼻酸,平穩呼吸,若無其事地眨着眼,希望眼淚能被睫毛沾走不至于流下來。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他問。

千秋緊皺着眉,不知因何而聲嘶:“……在礦場的時候,我說我一直……”“夠了。”“我說我一直……”“我說夠了!”銀雀倏地揚聲,“我說夠了,別再說了。”

“你是為了逃走,所以和殷柯合作了?”男人似乎緩過來了些,“為什麽?”

“這可真是個好問題,殷千秋。”銀雀垂下頭,在一小塊區域裏來回踱步,仿佛無形的牢籠正困着他,“你說為什麽呢,你還記得你怎麽背叛我的嗎?你還記得成家為什麽會就此消失嗎……你還記得,你一直騙我說我父親活着嗎?”

他越說聲音越小,到最末變得低沉而陰冷:“我說過,我一定會報複。”

“銀雀……”

“每一個傷害過我的人,都要付出代價。”

“別跟他廢話了,我們必須馬上走,再不走天就亮了銀雀……”殷柯提醒道。

時間确實浪費得太久,已經遠遠超過他們的計劃;但說這幾句話的功夫,其實是夠的。殷柯抿着嘴,說完這句後便不知目光該放在千秋身上,還是銀雀身上,他哪一個現在都不想看——大概沒有哪個Alpha,能若無其事地站在自己喜歡的Omega旁邊,看着他與別的Alpha說那些愛恨情仇吧?

“……我不會放你走的。”千秋說,“還有殷柯,和我作對是什麽下場,原來你不知道。”

“哈,哈哈?”殷柯笑道,“不是我說,殷家的人怎麽都這麽自以為是啊,你以為你不想放他走,他就走不了了?你弄清楚現在的情況了嗎?西院的人都被銀雀支開了,槍也在我們手裏,你只有一只手,你能幹什……?!”

殷柯的嘲弄尚未結束之前,男人已找到了這一刻他們分神的空檔。黑暗中他們根本看不清千秋的動作,殷柯甚至連槍都沒能開,就被伏地身體的男人抓住了小腿,失衡地往後倒地;銀雀連忙掏出槍,他自問已經足夠快,可還是沒能快過千秋。

男人跨開腿,膝蓋骨準确地重壓在殷柯手腕上,致使他松開了槍;男人的手則掐住了殷柯的脖子,在銀雀的槍指過來時擡頭與他對上視線。

“唔……!!”殷柯劇烈地掙紮,剩下那只手死死掰着千秋的手指,卻像是徒勞。

“放開他。”銀雀說着,無情用槍口吻上男人的額頭。

“我要殺了他。”男人勾起嘴角,“你可以在我掐死他之前,殺了我。”

“你以為我不敢?”

“我知道你敢。”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殷柯的手腳像痙攣似的剮蹭着地面,發出沙沙響動;銀雀的手指緊貼着扳機,卻始終沒有按下去。他看着千秋,千秋也看着,思緒在短暫數秒內不知為何循着日歷倒轉,一幕幕一天天,直至那夜的紅葉館,男人單膝跪地在他面前,虔誠又小心地捧住他的腳。

銀雀猜,男人現在也一定和他一樣,有滾燙的火在灼燒着肺腑,有冰冷的鐵錐釘進心室。

他們都在流血,身體裏流竄着的、已分不清是現實還是感受的痛,便是最好的證明。

千秋的笑容一如既往,帶着極強的自負與張狂;可他眸色深沉如無盡黑夜,就那麽注視着銀雀的雙眼。那眼神如同一只無形的手,攏上他的臉頰,順着他的脖頸極盡溫柔地往下,貼上他的胸口。

那只手鑽進血肉中,撕開他的胸腔,帶起難以言喻的鈍痛。

指尖觸碰着他震顫的心髒,仿佛在說——

現在該我問你了,你愛我嗎?

……

………………

“……太太?二少爺?”突如其來的女聲喚回了銀雀的神智。

男人嗤笑着,仿佛宣告勝利般,掐着殷柯的手越發用力:“……把太太抓起來。”

止玉匆忙進來,直奔着他們所在之處而去。

銀雀緩緩挪開了槍口。

“……我會原諒你,”男人說,“但他一定要死。”

男人話音未落,一記手刀便精準地砍在他的後頸上。與此同時,銀雀終于扣下扳機,子彈射穿了男人的腳踝骨。

千秋側身倒下去,手也跟着松開,無力地如同深秋飄落的銀杏。他的視線天旋地轉,眼前銀雀的身影擴散成數人,又旋轉着重疊,如同循環。只要松懈一口氣,他就會陷入昏厥中;于是他極力堅持着,不肯閉上眼。

殷柯狼狽地爬起來,猛烈咳嗽着走到銀雀的身旁;那個在殷家忠心多年的女Alpha也走至銀雀的身邊,在銀雀拿出煙的第一時間替他擦燃了打火機。

千秋想,人的記憶遠沒有想象中那麽強大。

回憶時自認能重映在腦子裏,多數時候都不是片段,而是定格着的畫面。

火光躍動中,銀雀美麗的輪廓終于得以顯露,他低垂着眼簾,将眸光與情緒盡數藏匿。他纖長的睫毛上與眼角覆着零散幾點星光,在男人眼中閃閃發亮。

——啊……不愧是他的銀雀,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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