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從得知身邊的Beta是殷千秋,是個不折不扣的Alpha那天起,計劃便在憤怒中萌成出雛形了。
——他所經受的一切,他要殷千秋寸寸品嘗,分毫不差。
銀雀深知自己的父親不會無的放矢,更別說出事前父親已經感覺到了大概,甚至提前遣散了老宅的下人,支開成奂和千秋,特意告知他西部的事。成不韪的謹慎相當可怕,哪怕已經和自己的親生兒子關在密閉安全的空間裏,他想說的重點仍然用動作代替,連偷聽的機會都不給千秋。
銀雀感激他做到這份上。
西部有他母親的故人,做了神職,替他母親守着一大筆財産,直到某一天他需要。
起初他的機會很簡陋,無非是伺機逃走,只要到了西部找到那個人,他就能拿到遺産構想如何爬起來擊敗殷家。但這計劃失敗了,男人看他看得很死,不給任何機會逃脫。他假意順服,不斷地博取男人的信任;可仍然在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裏被抓住,甚至被打穿了腳踝骨。
就在銀雀自己都覺得,已經沒有機會了的時候,丹龍來了。
丹龍說要帶他逃走,讓他遠離殷家。那些理由、動機、做法,簡直天衣無縫,找不出任何破綻——但成銀雀已經無法相信任何人了。
這是天在幫他。那些曾經讓他噩夢連連,難以釋懷的創傷,終于在某天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産生了作用。
也是丹龍的催眠,解開了銀雀一直以來的疑惑——為什麽千秋在他身邊待了那麽久,卻沒露出任何馬腳;他那樣羞辱試探,甚至把千秋下放到了馬場裏,調離自己身邊,男人也沒有任何的可疑舉動。他不相信千秋能預測到他的想法,知道自己會再把他調回來;他也不明白在東部有人刺殺他時,千秋有何必要拼命保護他,明明只要他死了,成家遲早也會陷入窘境……有了催眠,這一切便成立了。
那時的千秋确實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做,帶着某種詭異的執念,盡其所能地對銀雀好。
那是在數不清的謀劃與勾心鬥角中,在謊言與欺騙中,他給他的真心。
有時銀雀在想,是不是千秋太不走運。如果沒有父親和哥哥對他的漠視,沒有那個Alpha的背叛,千秋的所作所為也許并沒有那麽值得他窮盡手段去恨。
千秋的背叛是給滿目瘡痍的将死之人,補上最後一刀。他沒有能力去原諒。
是你來晚了,是你不幸運。銀雀想。
——
今夜的殷家西院,格外安寧。
見到銀雀從夜深才歸,站在院裏值夜的下屬一個個都重新抖擻了精神。
“太太……”
“二少爺在家嗎。”
“二少爺已經休息了。”
Omega面帶倦色,聽見問好時腳步放緩,微微颔首道:“辛苦了,也快天亮了,你們去休息吧。”
兩個下屬相互看了一眼,試探道:“太太,我們要值夜到早上換班。”
“我知道,”銀雀低聲說,“但我現在想你們去休息,不止你們,其他人都撤了吧,西院有止玉一個人伺候就行。……怎麽,我的話不管用麽,那你們就守着好了。”
“不是不是,”下屬趕忙道,“謝謝太太體恤!”
銀雀沒再多說什麽,徑直走進了建築物裏。随時等候吩咐、現在正躲在角落裏打瞌睡的女傭也被他遣走,很快這偌大的房子裏便只剩下他和千秋。
也許根本就是他多慮了,千秋既然還在家,西院既然還一如往常,就應該不會有什麽大事。剛才突然的難捱興許是他自己的錯覺——又或者是他的身體,在替他尋個借口回來看一眼。
他踏上階梯,不緊不慢地上樓,腳步放得極輕,像是怕吵醒男人。
只看一眼。
只看一眼算道別。
再相遇時會如何銀雀難以預測,只是現在,冥冥中有人在不停地勸誘他,走之前再看男人一眼。
銀雀輕輕握住卧室門的把手,下意識地屏息斂聲,緩緩下壓着打開一條縫隙——裏面雖然沒有開燈,男人坐在床上垂着頭的剪影卻被窗外的月光完全勾勒了出來。
“回來了?”男人在他之前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嗅到你的味道了。”
銀雀一愣,接着便索性佯裝無事,和往常一樣進屋關門,走至床沿側身坐下:“怎麽還沒睡。”
話語出口的瞬間,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陌生。他好溫柔,他演得好完美,像深愛着千秋的Omega那樣氣息中都帶着關切。
“……做了個不太好的夢,醒了怎麽也睡不着。”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摟過他的腰,将頭埋進他的頸窩,“又在想你怎麽還沒回來……港口的事還順利嗎。”
“嗯,順利。”劣質的謊言從他嘴裏吐露,男人并不往下問,仿佛刻意給他機會騙下去。
嗅到千秋身上的氣息,他瞬間便感覺像是醉了,不想分開,不想遠離。
信息素與本能在這裏面起到了多大的作用銀雀并不知曉,他有些放任自我地深深呼吸,隔了幾秒才開口:“做了什麽夢?”
“……”男人短暫地語塞,不知是在回憶,還是因難以啓齒,“夢到你飛走了。”
“我不會飛……”
“誰知道呢,也許你會。”
他們呢喃着無意義地話,良久才分開。銀雀垂着眼扶男人躺下,動作溫柔極了:“……你睡吧,我守着你睡。”
“你還不休息?”
“我想去洗個澡,”銀雀說,“等你睡了我去洗個澡。”
——
我一直想看千秋驚愕的眼。
想看他知道我背叛了他,我謀劃了一切的時候,會是怎麽樣的表情。
他會和我一樣痛嗎。
我們同樣的卑劣,同樣的不擇手段,同樣的記仇,同樣的以別人的痛苦來填滿自己胸口的巨大空洞。
可當我真的要離開,我忽然間不想看了。
——
黑暗中他看不清男人的表情,但他依稀能感覺到對方炙熱的眼神。
銀雀小心又仔細地替他掖好被褥,嘴裏翻來覆去都是溫柔的話,在安慰被噩夢驚醒的男人。
“……閉上眼,我等你睡着。”他說,“我不會飛,所以那只是個夢。”
他們之間短暫地沉默了片刻,男人忽地冒出一句沒有由來的話:“……對不起。”
“什麽?”
“……沒什麽。”男人說,“你不用守着我,很晚了,該睡了。”
銀雀伸手撫上男人的臉頰,小聲說着“閉上眼”,再欺身靠近。男人意外地聽話,果真合上了眼;他輕柔地吻上男人的嘴,轉而甜膩地蹭着往上,親吻過男人的鼻尖,眉頭,像是在用嘴唇記住男人的輪廓。
“銀雀……”男人沙啞地叫出他的名字。
最後這個綿長的吻印在男人的額頭,比先前的都更用力:“……快睡。”
千秋閉着眼,手從掖好的被褥中鑽出來,突然地抓住了銀雀的手腕:“我腰上的傷已經好的差不多了,從明天開始你不必再這麽忙。”
“不放心我?”
“是不想看你忙到這時候。”說是抓住他,倒不如說是握住他,保留着足夠他随時抽走的餘裕,“你覺得家裏無趣,就和我一起忙。”
——為什麽,為什麽要說得這麽溫柔。
“我都帶着你。”
男人着實和溫柔不太相配,即便這話說得極其動情,他的聲音依舊低沉而平靜,和平時沒有情緒地和下人安排工作時相差無幾。銀雀反手扣住他寬大粗糙的掌心,手指微微發力,扣緊了一瞬又松開。
一句“你愛我嗎”又開始在腦子裏翻騰,催促着他發問。
明明這話翻來覆去已然問過許多次,明明人類編撰謊言根本不要技巧,明明問了也不能當做憑證。可他就是想問,在每一次他心慌意亂時,每一次男人對他溫柔時,每一次他想真如丹龍的催眠忘記那些事時。
銀雀無聲無息地咬住了下唇,強迫自己壓抑住開口的沖動。
男人毫無察覺,繼續說:“有時間,再去一次馬場,我想看你騎馬。”
“……”
“你騎馬的樣子很好看。”
“……我什麽時候不好看?”
“什麽都時候都好看,這點我不得不承認。”男人淺淺地勾起嘴角,又嘆氣般地舒出一大口氣,“……好了,你快去洗澡,我等你一起睡。”
“……都說了你先睡。”
“總感覺你不在,有點睡不着。”
“第一次看你撒嬌……”
“實話實說而已。”
銀雀輕聲發笑,自然地撥開男人的手,起身道:“那我去洗澡了。”
——其實是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再不走就不想走了。
“我等你。”男人又道。
就在這一刻,卧室門“咔”地響了聲。男人相當敏銳,在銀雀回頭看的瞬間已然從床上翻身起來,動作利落得絲毫不像有傷在身。他拔出枕下藏着的槍,在門被人推開的瞬間,子彈上膛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明顯。
男人完全是無意識的,将他護在了身後。
開門的人同樣警惕,在聽見聲響後迅速地藏到了門板之後,并不露面:“……我就知道會出問題。”
是殷柯的聲音。
【作者有話說】:雙 更 大 失 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