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Part.76
“現在主要的收入來源是私釀酒,往西南諸島發,暫時不敢往本部中心區域伸手,以免出現什麽問題。……除了這間酒廠外,還有一個酒廠設立在邊城區了。主城裏只有一間酒店,一間賭場,還有些零散的藥物、手工品的倒賣……短時間之內我确實只能做到這樣,是我能力不足……”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比我預測的要好得多。”
他們正在酒廠裏參觀,到處彌漫着糧食的氣味,銀雀和成奂走在前面,止玉和殷柯則跟在後面。
言談間剛剛好經過了出酒口,銀雀腳步微頓,成奂便懂了他的意思,接下小半杯新酒遞到他手裏:“少爺可以嘗嘗,西部的特色酒。”
“嗯,”銀雀接下,淺嘗一口,“媽媽留了不少錢,我還挺意外的。那位現在人在哪裏?”
“還是呆在神廟裏做神職,說只是替老夫人守着這筆遺産,已經不想再攪進這些事裏了。”成奂道,“少爺想去看看嗎。”
“既然不想,那就不見了吧。”銀雀将酒杯往後遞了遞,“殷柯你嘗嘗,合東部的口味嗎。”
“哦……”
酒杯交到了殷柯手中,銀雀繼續打量着酒廠裏的情況,閑話家常般随意地說道:“前兩天我讓你去查的事情,查到了嗎。”
“查到了一點。”成奂道,“四年前那家就落沒了,少爺想找到的那位跟着丈夫分了家,有個兒子。不過她不太走運,兒子有先天的心髒病,不到三歲就死了;丈夫立刻再娶了個Omega,把她……賣給了娼館。”
“嗯……”銀雀若有所思地垂着眼,過了會兒才接着說,“把人接過來吧,就讓止玉去。”
“成奂冒犯,不知道少爺打算幹什麽。”他說,“如果我沒有猜錯,少爺排布了這麽多,當然是要殷家血債血償的吧?現在殷千歲迎娶了四公主,兩年後正式繼任殷家的家主……也許殷百晏會找地方隐居,到時候我們再想做什麽就……”
“放心,你可是看着我長大的。”Omega斜眼看向他,唇邊泛着冰涼的笑意,“我有多記仇,你一定知道。……真難為你了,當初不是我失誤,現在也不會是這樣的情勢;你在成家辛辛苦苦這麽些年,現在都應該安心養老了才是。”
成奂笑着搖搖頭:“我也才三十五,還能給少爺派上用場。”
“我一直想問你,你為什麽……”銀雀猶豫着道,“為什麽這麽多年,一直對我父親忠心耿耿……現在他人也不在了,你也沒有義務效忠我。”
想知道。
想知道為什麽成奂如此忠誠,想知道這份忠誠是否能複刻到其他人的身上。
這想法着實天真,可他還是問了出來。他不自覺地擡起手,觸上鎖骨間微涼的翡翠——那是他唯一從殷家帶走的東西。從離開王都,到如今在西部已住下了一段時日,季節也到了深冬;男人的臉像他無法逃離的夢魇,會毫無預兆地出現在他腦內,會糾纏他每一個夜晚。
殷千歲拿到了繼承權,不知那時候男人的表情如何,是錯愕憤怒,還是平靜接受。
總之銀雀不吃驚,這原本就是他一手策劃出來的局面。他拿走了二皇子和殷千歲的罪證,那兩人必定會把帳算到千秋頭上。在收到消息時,銀雀甚至想打電話過去提醒他一句“別死哦”,但還是作罷。
“這是我個人的選擇。”成奂說,“少爺問我為什麽我也給不出原因,但這就是我的選擇。”
“放心,我不會懷疑你。”銀雀淡淡說着,終于收了其他無關緊要的心思,“接下來就是港口,把西部的港口拿下來,這批酒……”
他側過頭看向殷柯:“你覺得如何?”
殷柯點頭:“還不錯。”
“這批酒賣到東部去,殷柯負責。”銀雀道,“暫時先這樣吧,等時機成熟就再加兩個酒廠,送三成利潤出去,變成公釀酒。……不過有一點,成奂你要記住了,我們絕對不跟官員做生意。”
——
一個月之後,止玉從北部接回來了一個襁褓嬰孩,那時殷柯正忙着在東部把酒賣出去,最好簽訂幾個長期的合同。
“……女人呢?”銀雀當時正坐在沙發上看帳,看見止玉進門第一句便是這個。
凜冬已至,女Alpha穿着厚實的披風,在門口揭下風帽,抖落了身上的雪花才進門:“她已經死了……”
銀雀看上去并沒有太多情緒,捧着熱茶低頭喝了半口,将賬本翻過去一頁:“是嗎,那辛苦你了。外面很冷吧,過來暖和暖和。”
壁爐裏的柴火燒得噼啪作響,止玉走到茶幾邊上,單手脫下她的披風,有些難以啓齒似的說:“她有個孩子,止玉自作主張……把孩子帶回來了。”
銀雀擡起頭,就看見她懷裏抱着的那個小小的生命。
“……我抵達北部的時候她已經要臨盆了,我想等着她生了再帶她過來,但是……”止玉說,“她難産死了。娼館的人打算把這孩子賣掉,我就……”
“孩子的父親呢?”
“是……娼館的客人。”
嬰兒被保護得很好,裏三層外三層地裹着厚實的棉衣,在止玉的懷裏睡得正香。銀雀合上賬本,示意她走近一些,然後朝嬰兒伸出手。
他的指尖眼看就要觸及嬰兒紅潤的皮膚,卻在中途又停住,轉而将棉衣往下掖了掖,露出嬰兒整張臉。
止玉說:“……如果少爺不需要的話,我明天就去找人收養他。”
“男孩嗎?”
“嗯。”
“難怪。”從他皺巴巴的小臉上隐約能看出千秋的影子。
銀雀靜靜看了好一會兒,忽地勾起嘴角,自嘲似的笑了笑:“……睡得這麽香,真幸福。留下就你負責照看好他,該做的事也不能放。”
“是。”
又來了。他又開始無法控制自己想起那張臉。一想胸口便開始沉悶地痛,一想便有種被抽空了的無力感。
銀雀沒再說什麽,驀地起身往樓上走,止玉便低下頭恭敬道:“雀少爺晚安。”
僅憑止玉一個人,當然沒法照顧好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她只能雇了個有經驗的乳母,替她在洋房裏專職照顧孩子。小家夥沒有名字,銀雀不替他取名,其他人自然不敢擅作主張;乳母只知道這戶生意人姓“程”,便叫他“小程”。
等殷柯終于辦妥了那邊的事,回到洋房時就被這小家夥吓了一跳。
“我才出去一個多月,銀雀連孩子都有了?殷千秋的?”他這麽問止玉。
止玉搖搖頭,還沒來得及說明情況,殷柯便又自己把問題否決了:“算了別告訴我了,我要嫉妒死了;銀雀呢?”
“雀少爺今天有應酬,在紅月樓,應該快回來了,成奂跟他在一起。”
殷柯匆忙地抓過茶幾上的打火機,給自己點了根煙便又往外走:“我去接他。”
外面寒風瑟瑟,但紅月樓依舊熱鬧。
殷柯來得剛剛好,他才走到紅月樓的正門口,便看見店裏的樓梯上,銀雀扶着木質扶手搖搖晃晃下樓的模樣。成奂就跟在他身邊,略顯擔憂地守着他,卻不見伸手去攙扶一下。
殷柯連忙過去,三兩步便踏上了階梯,在銀雀身旁朝他伸出手:“……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喝成這樣。”
他的手撫上銀雀的腰,生怕他摔下去。
Omega面色潮紅,說不出的迷人;那股甘草味的信息素裏摻進了酒,光是嗅着都讓能人萌生醉意。銀雀遲鈍地側過頭,漆黑的眼眸上覆着薄薄的水霧:“……殷柯?”
“是啊。”
“別碰我。”銀雀這麽說着,打開了他的手,“不需要你扶着。”
難怪成奂不扶他。
殷柯煩躁地“啧”了聲:“你都醉成這樣了,我沒打算占你便宜,扶你進車裏而已……”
“不需要……”
第二次伸出的手被銀雀無情地推開,殷柯看見他加快了步伐,一步一步踏下階梯,朝着門外行走。
在東部談那些聲音的時候,殷柯無數次想起銀雀。在殷家的時候他們也少有機會見面,他從未對此有過任何感覺;可從他們一同踏上逃離王都的船起,他們便朝夕相處一個多月。再分開時,感覺便完全不同了。
他着實喜歡銀雀,并且深知銀雀對千秋的又愛又恨。
殷柯追了上去,一次又一次伸手去攙扶,一次再一次被銀雀推開。
“……喂,就算不用人扶,你也走錯了啊,車停在那邊!”殷柯道。
“我想一個人走走,別跟着了。”銀雀說着,回過頭看了眼成奂,“你也別跟着了。”
說完他便沿着街道,頂着迎面襲來的利刃似的風,慢慢地走遠。
殷柯看了看成奂:“你不會真的打算讓他一個人出去逛吧……”
“我派人去跟着……”“不,我去。”殷柯說,“我去。”
他追着銀雀在深宵的街頭,路燈的光暈遠遠連成一線,他們隔着兩米左右的距離,殷柯只能看到他踽踽而行的背影,寫滿了說不出的落寞。這樣的銀雀和他印象中的銀雀判若兩人,他竟不知道該不該上去勸說銀雀喝醉了就別在外面亂晃。
“……銀雀,銀雀……你等等!”
良久後,殷柯還是沒有忍住,叫着他的名字追了上去。
可那人就像聽不見似的,垂着頭,柔軟的額發将眉眼完全遮住,對追到身旁來的殷柯沒有任何反應。
“銀雀……回去吧,別走了。”殷柯說,“醒酒回去讓止玉給你煮醒酒湯不就完了嗎……喂,銀雀……”
“……殷柯。”銀雀忽地說,“你愛我嗎。”
“愛。”
——也不知為何,沒有任何猶豫的就說出來了。
他看見銀雀嘴角微微上翹着,聲音細軟無力,像撒嬌似的說:“……我知道的。你會跟我合作,也不是為了錢,只是因為愛我,是嗎。”
“嗯。”殷柯道。
“但你來晚了,”銀雀這話時,神情溫柔得不像話,“我愛他,只也想要他愛我。”
“我知道啊。”殷柯惱怒道,“我知道你愛殷千秋啊,我早就看出來了,在殷家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但你不還是離開了嗎?既然離開了還說這些愛不愛的,有什麽意義……”
大約銀雀确實沒有醉,至少他還能清醒地說出這些話。
“誰知道呢。”銀雀說,“我也不是做每一件事都有意義。”
“…………”
“……”
殷柯想了想,從口袋裏摸出一管小巧的潤唇膏,塞進了銀雀的口袋裏:“對了,這個送你;沒別的意思,就是順手買的……我陪你走一陣,然後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