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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千秋仍沒能重獲自由,漫長的冬日卻已經過去了。

他倒不是只能呆在殷家西院,只是無論他去哪裏,身邊都必定跟着殷千歲安排的兩名下人,名義上是保護他,實質上确實毫無遮掩的監視。正如殷千歲自己說的那樣,一點機會都不會再給他。他手下的生意盡數歸到了殷千歲名下,身邊能供他差遣的只剩下天冶一個。

他偶爾會出去,看看銀雀曾經住過的宅邸,或者在西海岸吹風。

仿佛銀雀将他的生活也帶走了,他開始無事可做。

只有丹龍時常會來找他,兩人或是去紅葉館的賭桌上坐會兒,或是漫無目的地在王都街頭散步。對于習慣了奔波忙碌的人而言,這也像是種折磨;他開始有些明白那時候的銀雀,是怎樣的心情了。

“這個月的消息也送過來了,确實沒人見過成銀雀,我敢肯定他根本不在西南諸島……”

和煦的陽光透過枝丫間的縫隙落下來,在地上映出斑斑點點的光。他和丹龍順着樹蔭處漫無目的地走動,丹龍拿出牛皮紙袋,邊說邊遞往他手裏:“我雇了六個人,在西南諸島找了兩個月,這些是他們寄回來的彙報。”

男人沒有接:“不看了。”

“他真的不在,”丹龍說,“就算你知道他會哪裏,他也不會這麽輕易被我們找到……以他的聰明,想藏起來就一定不會露出任何馬腳。”

他們就在殷家的庭院裏,即便如此殷千歲的人還是跟在他們身後五六米處,生怕男人在哪個瞬間消失不見。

“……或許他去了東部,殷柯是東部出身……”

“他不可能在東部,二皇子的人早就去東部找過了。”丹龍說着,不動聲色地往後看了眼,将聲音壓低了些道,“我覺得你更應該考慮兩年後的事……現在都不到兩年了。”

“殷千歲不會放我走的,他怕我。”男人微微揚着下巴,漠然地望向不遠處西院的建築,“你再派人去西部,北部,都找找……或者你想個辦法幫我,讓我出去……”

句末的幾個字千秋說得含糊不清,未等丹龍接話他便倏地加快了腳步,像是有什麽大事發生般大步流星往自己的住處走去。丹龍不明所以地皺起眉,連忙跟上:“怎麽了?……”

丹龍的動作稍微慢了些,他尚未追上,就看見男人停在了花圃前。

他疑惑地順着男人的目光看過去——一向只有草木的殷家庭院裏,竟多了些将開未開的紅白色山茶花。恰逢一陣泛暖的春風拂過,已經快要盛放的那朵山茶花在風中輕輕搖曳,和春日裏的陽光相映生輝。

男人站在那裏,垂着頭注視着花朵。

他從少年時便和千秋相處,熟知千秋的性格。千秋和老爺子、殷千歲都不一樣,雖然同樣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殷家人,可千秋從不屑于藏起自己的野心,即便是笑,也總笑得野性難馴。但此刻的他,的的确确有什麽不一樣了。

野性在不覺間被什麽東西磋磨得所剩無幾,他垂頭看花的模樣失落又無助。

丹龍的腳步放緩了些,才走到男人身邊,就聽見他沉沉發問:“……我好想見他。”

“……”丹龍竟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才好。

但男人未必要他回答,也許他此刻只是被沉甸甸的失落感逼得身不由己,再不向誰求助便會消亡。千秋頭也不擡,接着道:“我現在才知道,你說的對。”

“……什麽?”

“在成家跟在他身邊的那個随從,也是我,”千秋說,“我一早就愛上他了。”

“你說這話……”丹龍苦笑道,“讓我覺得你都不像殷千秋了。”

“嗯。”男人意味不明地應聲。

“……如果,如果他真的再也不會出現了呢,你打算這麽消極到殷千歲對你下手麽。”

“不知道,”千秋擡起手,焦躁地不斷用手指将頭發梳理着往後,露出他狹長的眼,“不想動腦子。”

“這事你不得不考慮吧。”

“嗯,但我不想考慮。”

山花茶終于開了,和銀雀說得一樣,熬過了王都的冬天,熬過了幾場雪之後終于在春日裏盛開。只是沒有人會剪下來,插進漂亮的、半透明的花瓶裏,替男人再放到卧室中。

而就像是丹龍一語成谶,無論派多少人四處去找,哪裏都沒有成銀雀的消息。

不斷有新的商人擠破了頭的駐進王都和殷家搭上線,過往輝煌無比的成家漸漸在人們的記憶中淡去。

春去秋來,凜冬又至。

男人時常夢見銀雀,多數時候會夢到他高高在上的模樣,極少數時能夢見他們在北部的事。他夢見的并不是在礦洞裏他們性命垂危的畫面,而是剛抵達北部時,他們在某間不起眼的小店裏用餐。

再具體一些,是用餐之前,銀雀依偎在他肩頭,一起聽壁爐中幹柴燃燒的細微聲響。

他沒有輸給殷千歲,但他确實是輸了。

在和銀雀的博弈中,他一敗塗地。

——

“程家啊,就是那個西部現在的首富啊。”

“……成家不是三年前就沒了嗎?”

“不是以前王都的成家,是另一個!”

“哦哦,程家怎麽了?”

“現在在招人,不用去西部,就是在王都招人……好像在鄰城開了一間工廠,需要人手,待遇好得誇張!”

最近到處都能聽到這種議論,而且每次都會有新的話題。二皇子正坐在某間茶館的二樓等人,樓下平民的話就這麽飄進了他耳朵裏,他饒有興趣地想繼續往下聽,但不巧的是他約的人已經到了。

“久等了,路上有些事耽誤了會兒。”殷千歲撩開門簾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殿下在看什麽?”

二皇子扭回頭,瞄了眼他放在腿邊的鋁制箱,那裏面裝的是這個季度礦場要分到老三手裏的利潤。成銀雀的事他确實懷疑是老三的授意,可無論怎麽查也差不多一絲證據,老三的說辭又滴水不漏——“是我的錯,我沒想成銀雀那麽厲害,早知道該給他打點松弛劑”。

二皇子只能作罷。

他随意道:“你聽說那個……西部的程家了嗎?”

“聽說了。”

“不會是成銀雀吧?”

“我剛開始也是這麽想的,所以找人去打探了一下。”殷千歲道,“好像并不是成銀雀。我的人找了個名頭去見過程家的主事人,說是個殘疾。”

“殘疾?”

“嗯,一只眼睛是瞎的,平時都戴着帽子和眼罩,行事很低調。”

二皇子若有所思地端起茶杯:“……是西部的首富?以前怎麽沒聽說過。”

“他好像是販酒起家的,在西部有四個釀酒廠,手續走得也很齊全,拿到了公釀的資格,割讓了五成利潤給官面;春末的時候那場流感,二皇子還記得嗎?”

“嗯。”

“程家前一年就在西南諸島把所有的草藥訂下了,就好像知道一定會有流感似的。”殷千歲笑了笑,目光有些深沉,“這個人手段很厲害,膽子也大,一般人不敢這麽豪賭。”

“知道有流感不稀奇,帝國每年開春總會來一次。”二皇子道,“訂下了?西南諸島所有的草藥?就算是你們殷家也不夠這麽流動資金吧。”

“确實,但他根本不需要付這麽大量的現錢。”殷千秋接着道,“我只查到了大概,據說他親自去找種植草藥的農戶,以高出市價一成的價格,壟斷了所有的藥農;但他要的不是現貨,而是拿一成的定金,定下了第二年的收成,還特意簽了合同。”

“還能這樣……”

“只要價格合适,怎樣都可以。高出一成的價錢,是我我也答應。結果可想而知,流感的時候那味藥供不應求,程家加價四成全部脫手……光是這一來一去,他就賺了一座酒廠回來。”

“你好像很欣賞他。”

殷千歲笑容更盛:“這麽會做生意的人,就應該在我殷家旗下。”

二皇子卻微微嘆了口氣:“生意上的事我不管,只要不是成銀雀就好。……你也小心點,別忘了,我不好過,殷家也不會好過。”

“殿下放心,我只會比殿下更想抓到成銀雀。”

——

三皇子的寝殿內,丹龍趴在床上,懶洋洋地抽着煙,翻着最近新得的書。他上身赤着,肩胛骨因姿勢而凸出,皮膚上還粘着些細密的汗。男人則躺在他旁邊,手在他腰上随意地撫摸,好似還意猶未盡。

男人忽地說:“今晚留在我這兒過夜嗎?”

“今晚不行,明早要陪老爺子吃早點。”丹龍道,“怎麽了,是在撒嬌嗎?”

“胡說八道。”這話裏毫無責備的意思,男人勾着嘴角,在他腰間的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那就早點回去,我不方便派人送你,別回去太晚了。”

“原來是想趕人,”丹龍倏地合上書,“那我去洗個澡。”

“嗯,去吧。”

男人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下床随意地披上睡衣,柔軟的發絲垂在肩頭,赤着腳往卧室門走。恰逢此時婢女進門來,手裏拿着一個牛皮紙袋。

丹龍只以為他有事要忙,什麽也沒說地往浴室去了。

婢女匆忙進來,在窗邊欠身施禮道:“殿下,有人送了這個來。”

“誰?”三皇子接下紙袋,捏着棉繩飛快地繞開卡扣,“直接送到你這來的?”

“不知道是誰,是出宮采買時直接塞到婢子手裏的。”婢女道,“還有一張字條,上面寫着是送給您的禮物,希望您親自打開。”

話語間男人已經将內容物抽了出來。

裏面只有薄薄幾頁紙,他拿出其中一張,才看第一行字便神色凝重了起來。紙上的內容對他而言,可是十成十的好東西,只可惜都是油墨印出來的,若是手寫那只會更好。然而最後一張的內容略有不同,是送件人寫給他的話——

“殿下,好久不見,這份禮物可還喜歡?北部的金礦這一年多利潤如何?我還有備有更大的驚喜等着殿下來看,不過還請對丹龍保密,後天晚上我會在紅葉館等您。”

三皇子的臉色頓時難看了起來。

“……真有膽識啊,竟然還敢回來……成銀雀。”

【作者有話說】:快要完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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