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暴風雨也不是每次來臨前都會好心好意地給人類一點警報。
這場獨獨籠罩在殷家頭頂的暴風雨就來得悄無聲息,前一天殷千歲甚至還和交好的官員們在聲色場裏玩樂,談着帝國另外兩個港口的承包權快到期,競價是否和前幾次的流程一致。誰也沒想到會有人突然在中心廣場的餐廳門口鬧出這樣的事,都不等殷家的高層來人處理,那個男人已經在大鬧一場後當場自裁了。
平民的愚昧這時候變成了最好的武器——誰會拿自己的命去冤枉殷家?那些扔給大家看的證據一定是真的!
一時間,到處都在談論這樁血案,矛頭不止對準了殷家,還有那個據說一直在給殷家行方便的二皇子。
“就是說啊,不是有皇子撐腰,殷家能一下子做這麽大?”
“這些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我看殷家也玩完了,成家不就是例子?”
像這樣幸災樂禍的話,傳遍了街頭巷尾,自然也傳到了殷家人的耳朵裏。他們再有錢,也不可能堵住每一個平民的嘴;他們手段再殘酷,也無法殺光說這些話的人。
千秋隐約覺得,這像極了一個人的手筆。
在他想去找丹龍,讓丹龍派些人按照他的想法去調查這件事時,恰巧碰到剛從老爺子住處下來的殷千歲。兄弟二人在女神像的噴泉旁偶遇,冰涼的水花隐約濺到上皮膚,千秋勾着嘴角微妙地笑了笑就準備離開。
但殷千歲沒讓他如願:“是你做的。”
“你在說什麽?”
“除了你我想不到其他人,有這個膽子,這個腦子……這麽想我死。”殷千歲說,“如果二皇子被牽連進來,你知道下場會是什麽嗎?會……”“我當然知道。”千秋淡淡道,“所以不是我做的,別忘了我也姓殷,這樣扳倒你,我也沒有好下場。”
“不是你?我知道了……”殷千歲冷笑着道,“我就說成銀雀怎麽敢對二皇子下手,背後是你的指示我就想得通了……他躲在哪裏?”
好問題,他也想知道。
“……”千秋微微皺着眉,思忖片刻後道,“也許不是沖我們來的,是沖二皇子去的。你說會是誰?”
“三皇子。”
千秋沒有再回答,像是懶得在與他多言,轉身朝大門走了。
他自然是不想幫殷千歲,可正如剛才的話,這件事繼續發酵下去,他也無法置身事外。他只是沒有繼承殷家的可能,卻不是被逐出殷家——他倒是希望自己在一年前就和殷家沒了瓜葛。
剩下的時日也不過是在等死而已,或者殷千歲徹底和他撕破臉下手之前,他們殷家先被這場暴風雨摧毀。對千秋而言,區別不大。
——
我一直都明白,銀雀如果想躲着,就沒人可以找到。
就像銀雀想做的事,無一例外都做到了。對我的報複也好,從我身邊離開也好……銀雀都能做到極致,殺得人措手不及,也讓人愛得不能放手。
我也一直在想,銀雀的報複究竟是什麽,是帶走我身邊的人,讓我也飽嘗背叛的滋味麽?
不,這些背叛在我心裏不值一提。而他一定知曉。
他贈與我最大的折磨,是他離開了我。
——
“……那個死了的男人,前幾天确實有和奇怪的人見過面,是港口的工人無意間看到的,說是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其他的一點頭緒都查不到,最近來王都的商人很多,過幾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內閣會議,每年這個時候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無論外邊是怎樣的情況,丹龍的這間診療所一直都是那樣,冷冷清清,一年到頭也沒見到幾個客人。屋裏綠植很多,千秋抽着煙坐在他的皮質轉椅上,腿随意地搭在桌面,手撫摸着旁邊一盆綠蘿的葉片。
“你有在聽我說嗎。”丹龍臉色不太好,說話也不如平時有活力,“這件事鬧得很大……”
他轉回頭時,剛好看見男人這副無比放松的姿态。從百葉窗透進來的光影落在男人的臉上,丹龍無意識道:“……我差點以為我看到了成銀雀。”
千秋擡眼看向他:“……你在說什麽?”
“沒什麽,以前很少看你這麽放松。”
男人的目光又挪開,吸着煙仰起頭,對着天花板吐出一團灰蒙蒙的霧:“……現在剛好是個機會。”
“什麽?”
“殷千歲自顧不暇,我想離開。”
“……确實,你想離開的話現在是個好機會。”丹龍說着,瞄了眼診療所門外守着的兩個黑衣男人,“你想我怎麽幫你?”
“……還要再想想,或者再等等,更好的機會。”
兩個人微微沉默了幾分鐘,丹龍輕巧地走到辦工桌前,側着身坐在邊沿,忽地說:“千秋,我一直想問你……”
“嗯?”
“你找到他,是打算怎麽樣?開始你的報複?”
聽見他的話,千秋忽然扯起嘴角,露出一個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不……我只是去履行承諾。”
不過無論是千秋還是丹龍,都沒想到“機會”來得這麽快;就像殷千歲和二皇子也沒有想到,鋪天蓋地的議論僅僅是暴風雨的前奏,真正可怕的還在後面。
內閣議會舉行的當日,突然有三名議員聯手舉報二皇子暗中勾連官員和商人,提交了大量的證據。
三皇子趁勢将北部金礦的詳情上報,惹得皇帝震怒。
一條條罪狀擺在衆目睽睽下,二皇子甚至想不到一句開脫,他只能将希望投向在座的人中幾個一直和他有來往的家夥,希望他們能站出來為他說幾句。可沒有人說話,他們第一時間錯開了目光,仿佛和這一切都沒有關系。
“……我真的不知道二皇兄原來還……”三皇子痛心疾首道,“私吞金礦已經是重罪,二皇兄你怎麽能……”
——啊,這就是勝利的感覺?
——真是太……痛快了。
內閣會議尚未結束,丹龍卻已經火急火燎地回了殷家的宅邸。
那時千秋正挽着袖子,站在花圃前替那些嬌豔的山茶花澆水。丹龍遠遠便看見他的身影,安靜而沉穩,變得像兩三年前那個跟在成銀雀身後的Beta似的,淩厲的氣勢盡數收斂在了他的皮囊下,剩餘的只有近似與世隔絕的漠然。
他原本的急切在這瞬間安寧了下來。
“千秋……”
男人看向聲源處,下一秒又轉回頭繼續澆花:“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機會來了。”丹龍言簡意赅道,“你現在立刻走。”
“嗯?”
“這幾天我都沒回北院,老爺子在家嗎?”
“在,不過你先把話說清楚點。”
“你別澆花了!”丹龍猛地拽住他的手腕,強硬地奪過灑水壺,摔在一旁的地面,“你現在聽我說,你立刻帶着錢離開,那兩個盯着你的人不用管,我會讓人拖住的;你不要走陸路,現在去港口随便上一艘商船,離開王都就行。……我去找老爺子。”
千秋反手抓住他:“……到底怎麽了,說清楚。”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了!”
“就算有什麽大事,也不會差幾句話的功夫。”男人皺着眉,仍沒有放開。
“……現在內閣議會上,三皇子在檢舉殷家和二皇子……”丹龍咬着牙,十分艱難地說出口,“這是三皇子早就策劃好的……你現在和老爺子一起離開,我有把握讓他不追究!”
“你和他……”
男人的話還沒有問出口,遠處一陣噪雜而淩亂的腳步聲突兀地出現。兩人下意識地朝那邊看過去,很快身着護衛軍制服的男人們迅速地踏過西院的草地,持着槍飛快走向他們所在之處。
千秋只覺得這場面有些眼熟——像極了當初他陪着銀雀去成家的老宅,在門口看見的光景。
銀雀複仇計劃的全貌,就在這一刻展現。複仇這種事在那個人手裏都像是昂貴的藝術畫作,在他手裏緩慢地鋪開,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會讓人看透。
原來是這樣。
果然是怎麽拿走的,就要怎麽還給他。千秋想。
男人松開了丹龍,目光掠過護衛軍們,又像在尋找什麽似的四處張望。他總覺得這樣的場面,銀雀該很想看才對。可院子裏只有不斷包圍過來的護衛軍,和殷家不知發生了什麽而倉皇失措的下人。
丹龍深深吸氣,再沉沉嘆出:“……來的這麽快,他是猜到我會過來通風報信了。”
那些護衛軍毫不留情,不過半分鐘便将他和丹龍團團包圍了起來。數十杆槍指向他們,以保證他們無法做出任何反抗。
“三皇子和他合作了,而你早就知道。”男人說。
“殷氏私吞帝國礦産,籠絡官員,和皇子有不正當往來……這是逮捕令。”為首的護衛軍從衣襟裏拿出一卷文書,利落地抖開,亮在千秋面前,“殷家上下所有人,全都要跟我們走一趟。”
丹龍垂着眼不敢看他,就那麽被護衛軍推搡着挪動腳步,走出了幾步才低聲說出口:“其他的事我也沒那麽清楚,但……我愛他。”
——
“二皇子菲爾,妄圖侵吞帝國礦産,與多名侯爵以上官員、參議員具有不正當來往,利益勾結……現按照帝國法律,以皇帝陛下之名,做出如下判決:削除爵位,徒刑十年。”
“殷氏,妄圖侵吞帝國礦産,與地方官員有不正當來往,輸送利益,在官方競标中多次進行不公正的交易……先按照帝國法律,以皇帝陛下之名,做出如下判決:家主殷百晏、長子殷千歲,判處絞刑,于三日後執行;次子殷千秋、養子丹龍,判處五年礦場勞役。”
“本判決即時生效,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