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人活着總要有些欲望,欲望歸零的時候人就完了,人就廢了,活着不如死了。
千秋已經記不太清他的原句是什麽,可這句話說得非常正确。如果不是想要贏、想要活下來的欲望支撐着他,他早該在狗籠裏帶着滿身的幹涸凝固的血塊死去。
他又夢見站在西海岸獨自凝望海面的銀雀。鳴叫着盤旋于蒼穹的海鳥,翻湧着的灰藍色海浪,有呼嘯的風吹亂銀雀的頭發,吹得他衣擺獵獵作響,寬松的風衣變換着形狀,反倒将他清瘦的線條勾勒出來。那畫面着實美麗,叫人不忍破壞;在夢裏他也謹守着規矩,只遠遠地站在他身後,目光像銳利的刻刀,小心仔細地将他的背影一筆一劃镌刻進腦裏。
“……”而夢醒時,他只能看到鏽跡斑駁的牢籠,有瞬間和過去他曾無數次待過的狗籠重合。
男人遲緩地坐起身,手腳上沉重的鎖鏈發出哐當的聲響。
陰濕的牢房暗角裏有些悉悉索索的細小聲音,不知是老鼠還是爬蟲。男人緩了緩神,等意識徹底從西海岸的圍欄邊抽離出來後,才站起來稍微活動了兩下脖頸。他絲毫不覺得鎖鏈聲惱人,安安靜靜的牢房裏就只聽見他這邊的動靜,一聲又一聲還帶着回音。
今天他們從審判庭下來後的第三天,也是殷家兩名家主在平民的圍觀下實施絞刑的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他們四個被分別安排在了不同的牢房中,距離還相隔很遠。千秋唯一能看見的只有住在他對面的丹龍,至于父親和殷千歲是什麽時候被人帶走的,他都不知道。
難過嗎。
可能有一點,但也只是一點。
意識到現在他們也許正被粗實的麻繩圈住了喉嚨,腳下懸空如同被開水燙過的蛆蟲那樣扭動身軀,千秋忽地感覺一切都結束了。他在殷家如履薄冰,在競争中絞盡腦汁勾心鬥角的日子結束了。他作為富家少爺,錦衣玉食猖狂放肆的日子也結束了。
他僅能感覺到的,是使命感被人強制性地剝離身軀後,餘留下來的空乏。
銀雀說到做到,就這麽引來一場暴雨,将他身上看似擁有的一切都卷進洪流之中,通通帶走。
即便這樣,千秋也沒有任何“想死”的沖動。仍有欲望加諸在他身上,是鎖住他心室,連血液的湧動都需求得允準的欲望——他想見銀雀,想在他身邊,不計身份,無謂形式。
今天過後,他和丹龍應該會和同批要服勞役的囚人一起,戴着厚重的枷鎖徒步前往礦場,在那裏過五年蝼蟻般的日子。
對面牢房裏睡在角落的丹龍似乎被他這邊的動靜吵醒,嘆着氣從地上爬起來看向他,幾乎和他動作一致地起身,扭了扭一夜蜷縮過後僵硬的身體。
丹龍走到鐵欄前,張嘴想說什麽,可又半晌沒有說出來。
兩個人隔着臨時監獄裏的走道,沉默了許久後,丹龍才終于道:“……到今天了呢。”
“嗯。”
“……我對不起老爺子。”丹龍垂着頭,聲音幹澀得如同兩片砂紙在摩擦似的難聽,“我對不起他……”
“也不是。”千秋頓了頓道,“他對你好是報恩,還給你的你收下就是,不用再還。”
“……對不起。”
“無所謂。”
丹龍似乎還有話要說,在男人說完這句話他抿着嘴醞釀了許久。只是尚未等到他的說出來,從監獄正門那邊傳來幾個人步調不一的腳步聲,不少囚徒都來了精神,臉貼着鐵欄往外看。他們倆也沒有例外,斜着眼看向過道那頭;很快幾個身着禁軍制服的男人便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還有名獄卒夾雜其中,拿着一大串牢門鑰匙,畏畏縮縮地走到了他們的牢門口。
禁軍只有皇室才能調動,氣勢上都與護衛軍相差甚遠。
為首的人打量了一眼丹龍,微微颔首像在示意什麽,接着道:“我們奉命接丹龍進宮,受三皇子親審。開門。”
“是……是!”
丹龍臉上明顯有錯愕——他大概也不知道三皇子會這麽着急,明明等到了礦場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人接出來,不必留下這樣明目張膽的話柄。
可轉念男人又忽地明白了,他沉沉說:“看樣子他也很愛你。”
“……”丹龍神情複雜,看着獄卒打開牢門進來,替他解開了手铐腳铐,“……他呢?”
這話是問禁軍的。
禁軍并不回答,沒有任何表情地讓開些位置道:“請跟我們走。”
丹龍走得很慢,像是不情不願,可其實并沒有人推搡着他。他踏出牢門,在千秋面前微微駐足,低聲說:“我一定會讓他放過你,你放心……”
“走吧。”男人只這麽說道。
——就算真的去礦場服役也無所謂。只要不是馬上就死,那都無所謂。
他已經失去了過去所有支撐他在腐爛淤泥中努力活下去的訴求。現如今就只剩下這一件事,只要想到這件事,他便覺得痛苦,痛苦才能給與他仍舊活着的實感。
他只想找到銀雀,花再久的時間也無所謂。
他知道現在,就在這個時間點上,銀雀一定站在哪處高不可及的地方,冷眼旁觀地看着這場他一手排布的戲劇終幕。
說來好笑,他在泥潭中出身,在泥潭中拼勁全力地活下來;是銀雀親手将他擊敗,奪走他的一切,他卻仍在想起夢中的西海港時,恍惚能看見銀雀透明的羽翼。
像是來拯救他的天使。
——
春末時下了場傾盆大雨。
“走快點!別在這兒偷懶!走不到驿站今晚就全部睡在山裏!!我告訴你們,在路上想耍任何花招,就別怪我們不客氣……”負責押送囚人的護衛軍大聲嚷嚷着,煩躁不加掩飾。
在荒山野嶺中遇見大雨是件極為惱人的事,他們不僅被淋得渾身濕透,腳下的路還泥濘難行;護衛軍們也好不到哪裏去,因此罵人的頻率越發高了起來。
雨聲幾乎把世間的一切聲響都掩蓋了。
十數名囚人們戴着手铐,粗實沉重的鐵鏈将他們連成一串,壓彎了他們的腰,在泥濘中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吃力。男人在其中鶴立雞群,他的背脊挺直,過長的頭發被雨水打濕後黏在臉上,幾乎把眉眼都遮住。雨水順着他刀削似的線條往下滑,從下颌落成一串串的水珠;但他好似沒有任何感覺,抿着嘴步伐沉穩地走在隊列中。
有人走不動了。
雖說是春末,渾身濕透地在雨中徒步仍然涼得厲害,前面有人耍賴地坐在了地上,任憑護衛軍怎麽責打也站不起來。列隊便尴尬地停在山道中,護衛軍們稍作商量後,索性道:“想在雨裏休息那就在雨裏休息吧,反正你們就是爬,也要爬到礦場去!……”
男人的胸口略略起伏着,左右看了看後,靠着道旁的樹慢慢坐下,也顧不得泥水髒污。
這時候要是能有根煙,倒也不算太壞;不對,這麽大的雨,大約是點不着的。
他這麽想着,仰頭靠在樹幹上,泥土和樹木的味道混雜着傳入他的嗅覺中,有些略微的腥,還有些難以察覺的澀。囚人們都沒有精力再閑聊,他們三天前從王都出發,路上只有些幹糧和水可供他們補充體力,在長時間的行走裏,每個人都被消磨地沒有餘力,就連男人也不例外。
除了嘈雜的雨聲,什麽都聽不見。
天色也陰沉得可怕,能見度很低,幾米之外的人都看不真切。
因此車燈的出現顯得極為突兀。光亮照到了囚人們的臉,大家才意識到有車要從這裏經過;緊接着引擎聲也冒了出來,一輛黑色的車在雨幕中行駛,速度不快地接近囚人的列隊。男人草草瞥了一眼後便失去了興趣,擦了把臉上的雨水後垂下頭繼續休息。倒是護衛軍聞聲警惕,朝着車來的方向走去。
他們得确保沒有找死的人,過來救這些要去服勞役的罪犯。
誰也沒料到這輛車會停下,還停在男人的面前。他只看到車身上濺滿了泥水,在停穩後車門打開來,一只穿着高檔皮靴的腿從車裏邁出,踩在泥水裏濺起些水花。
千秋緩緩擡起頭,對方穿着黑色的長褲,同樣黑色的風衣,莊重肅穆得像要去參加誰的葬禮。
“喂什麽人!不要輕舉妄動!!”護衛軍持槍發出警告,但很快車另一邊同樣下來了人,摟着他往邊上走了。
那人一手拄傘,一手插在風衣口袋中。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猛烈到刺痛。
男人終于擡起頭,視線落在他面前那人的臉上。淡粉的唇,高挺的鼻梁,再往上是帶着戲谑與傲慢的眉眼。雨傘将他的臉籠罩在灰色的陰影下,即便如此,在千秋眼裏這張臉仍舊光彩耀目。
“想我了嗎。”他唇角上翹着說。
甘草的清甜而苦澀,令人沉醉。
短暫幾秒後,男人嗤笑出聲。
護衛軍被其他人支開,好像在做什麽交易;其他的囚人都好奇地看着這突然駕臨的人,一個個卻不敢吱聲。唯有男人,笑着與他錯開了目光,垂下頭又擡起,仿佛在醞釀着要說的話。
在陰冷的大雨中,胸腔內的火被他輕描淡寫的話點燃,轉瞬便燒得旺盛,有如地獄紅蓮,無法冷卻。
“好久不見。”男人說,“少爺。”
那人笑容更盛:“你是我的什麽?”
“是你永遠的奴隸。”
“很好。”那人朝他伸出手,白皙而修長的手指惹人心醉,“準備好兌現你的承諾了嗎?”
仿佛永無止境的大雨中,千秋同樣伸出濕漉漉的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指尖,低下頭虔誠而慎重地落下一個吻。
END.
【作者有話說】:小作文,請務必要看。
最開始和朋友讨論檻中之雀的時候,朋友覺得只有千秋死了才算HE,被我極力否決了。這個結局看起來好像許多事都沒有給更具體的交代,比如他們到底愛不愛對方,又知不知道對方愛着自己,但我認為這些在前文中都有答案。銀雀是不會為了任何事低頭折服妥協的人,他生來就是如此,只知進不知退,所以他需要他人的愛,同樣需要這份愛偏執堅定還帶着徹底的臣服。
這個結局就是最最開始,我動筆之前就想好的,絕對不是不知道怎麽寫了所以草率收尾啊(心虛)
不知道有沒有喜歡這類型的小天使被爽到呢?
重點來了!接下來會有一個比較長的後日談!
這也算是一個選擇吧,不想丢失想象,喜歡這樣永遠高貴的銀雀,可以選擇不看後日談。希望能看到他們徹底掙脫枷鎖後的相處,相信後日談會給大家交一個滿意的答卷。
那麽問題來了,誰才是真正的檻中之雀?
感謝連載期間陪我同甘共苦,勇敢吃刀子的小可愛們!是你們的支持讓這個文成功在四月底完結了(也算吧?),希望之後我們還會在別的故事裏相遇。
後日談 SWEET SP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