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千秋原本以為,銀雀手裏的繩會拴着他一輩子。
但某天銀雀晨起忘了替他扣上後,那條皮繩便被放置在了櫥櫃上,懶懶地盤成一條毒蛇,再沒人動過。他沒有提醒,銀雀也沒有再記起來,忽然之間他們便正式回歸到了最初相遇的時候。
可仔細想想就能知曉,有沒有這根皮繩都無法改變他們之間的關系;銀雀手裏早就握着捆綁他心髒的線,随時能讓他生不如死。
于是他沒有摘下項圈,仿佛它象征着這份關聯。
他花了些心思去想小孩的名字,可怎麽也想不到個适合的;最後成奂算是替他解了圍,向銀雀提議取名“世寧”。銀雀很尊重成奂,他看得出來;又或者這名字隐隐的寓意切中了銀雀了心思——他們都是從晦暗無光中掙紮逃離的人,銀雀大約不想小孩也複刻他們的人生,希望他一世安寧。
世寧喜歡粘着銀雀,和止玉、綠蘿也親,唯獨不喜歡千秋。在他還不會說話的時候就十分抗拒千秋的觸碰,終于學會些簡單的詞語後,會對千秋說“不要”。每每這種時候,殷柯便會見縫插針地嘲諷一句“小鬼都不喜歡你”。
小孩随着時間的推移而飛快長大,這種情況卻沒有随之好轉。
不過千秋沒那麽在乎——知道銀雀特意差人去北部找他多年不見的姐姐之後,有沒有小孩的存在其實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隐藏在銀雀傲慢、玩弄一切于鼓掌中的皮囊下,那點讓他心潮洶湧的真心。
他偶爾還會夢到狗籠,夢到殷千秋虛僞的笑容,夢到掙紮在血跡間的姐姐。只是這夢再無法驚醒他,在夢的結尾他總是會看到銀雀一步步走向他,替他打開鏽跡斑駁的籠門,朝他伸出手。
五年時間一晃而過。
“……到哪裏了?”在千秋肩頭睡着的Omega忽然詢問,聲音還透着尚未睡醒的疲累與慵懶。
他微微側過頭,便能看見銀雀纖長的睫毛:“馬上就到家了。”
“……那我再睡一會兒。”銀雀這麽說着,在他肩頭蹭了蹭,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才停下。他輕輕在銀雀額間親了親,銀雀頂着困倦又睜開眼:“怎麽?”
“沒怎麽。”男人說,“你應該抽幾天時間好好休息。”
“……然後你去打理那些事麽。”仿佛睡意被他攪散了,銀雀坐了起來,“還是想找機會離開?這手段我都用過了,你得想點新的。”
男人勾起嘴角,戲谑地笑了笑:“怎麽會,少爺這是怕我離開?”
“不是怕,是不允許。”銀雀同樣笑起來,轉而又閑不下來似的談起正事,“我聽說皇帝就在這兩天了,三皇子要繼位,丹龍以後就是皇帝陛下的貼身侍衛了……正好下個月我要去一趟王都參加競标,你想不想見見丹龍?”
“那要看少爺的意思。”千秋壓低了聲音道,“我不會做任何讓你吃醋的事。”
“是嗎,那真可惜,我還想體會一下吃醋是什麽心情。”
“那我也可以……”“別找死,千秋。”銀雀斜着眼看他,似笑非笑地打斷了他的話。
車窗外下起瀝瀝細雨,他們到家時天色灰得可怕,看起來雨還要下上好一陣。千秋撐着傘一路護着銀雀從車上走進屋,還沒等傘收起來,便看見照顧世寧的傭人拿着傘急急忙忙地往外走。
“……程老板?您回來了……”傭人眉頭緊皺,說話也吞吞吐吐。
銀雀淡淡瞥了她一眼:“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傭人憋得眼睛發紅,怕被銀雀問責又不敢隐瞞,半晌才說出口:“世寧他……他不見了……”
Omega的臉色瞬間就冷了下來。
“他在院子裏玩,我就收衣服的功夫,他就沒影了……我馬上出去找,馬上出去找……”
“……你應該知道,世寧如果出了什麽事,你會是什麽下場吧?”銀雀說話極輕,卻正因為輕而讓人不得不仔細聽,那股陰狠的氣勢便不留餘地地将人死死包圍住。千秋太清楚他,一旦他說出這樣的話,就是真的起了殺心。他索性沒有沒再進屋,用眼神示意傭人快點出去:“我馬上去找。”
六歲的小孩在外面瞎跑,也跑不了多遠;這裏地處偏僻,也沒有豺狼虎豹之類的野獸,安全上其實不必要太擔憂。可現在在下雨,雨勢不算太大,可卻絲毫沒有要停的意思,小孩免不了要被淋成落湯雞。
他跟傭人一并出了門,确認了小孩今天穿什麽衣服之後,便分頭去找了。
可誰也沒想到,這一找就找到了夜裏十點多。
銀雀開車把殷柯和止玉都叫了回來,又叫了幾個能用的下人,一并在洋房附近找。一群人撐着傘到處叫着小孩的名字,可一直無人回應。他們每隔半個小時便要回去碰頭一次,确認小孩有沒有回來;到十點半千秋回去洋房的時候,就看見銀雀渾身濕透地站在門口。
“……少爺……”“找到了嗎?”“沒有。”“那就接着找。”
銀雀皺着眉,像是在極力克制自己的焦急。
男人擡手摸了摸他濕潤的頭發,低沉道:“都淋濕了,你該在家裏等着。”
他話音剛落,其他的人也如約回到了洋房門前,可哪裏都不見小孩的蹤跡。銀雀像是根本沒聽見他的話,急忙又問了幾聲“找到沒有”,再得到否定的回答後邁開步子又走了出去。
男人想攔,但知道攔不住。
銀雀想做什麽,要做什麽,就是天塌下來也沒人可以阻止他。千秋緊抿着嘴,轉頭朝另一個方向速度飛快地繼續找。
——
他曾經想過要銀雀替他生個孩子,那時究竟是出于占有欲還是出于潛意識裏對後代的渴望,他已經忘了。
只是後來,有沒有孩子這件事對他和銀雀而言根本不能代表任何事——殷柯有次說漏嘴,說銀雀被他标記後曾吃過避孕的藥;他聽說後是有一點點不悅,可往後又變成了“不愧是他”的感慨。
成世寧的存在就像是以另一種方式在完整他們之間的關系。
Alpha和Omega在一起,成婚,标記,自然而然就會有後代。世寧不是千秋和銀雀的孩子,卻微妙的和他們雙方都有聯系。
他該叫千秋一聲叔叔,他偏偏又姓成。
而且銀雀很愛他,即便從來不會寵着他,千秋也看得出來。
男人快步踏過水窪,顧不上泥水是否弄髒了褲腿,四處張望着找小孩的蹤跡。下雨着實礙事,到處都是雨打樹葉的聲響,稍微和其他人離得遠些,就會連叫聲都聽不見。
忽地,沉沉的悶雷轟隆隆地響起來,雨勢應聲加大,手裏的傘已經完全不頂用了。
千秋索性扔掉了傘,繼續漫無目的地找。就在雷聲響過後,微弱不可聞的哭聲飄了過來。他腳步一頓,仔細在雨聲中找着那點聲音,很快便确定了位置,循着找進了林子裏。
幾分鐘後,男人看見小孩坐在某棵老樟樹的樹洞裏,正抹着眼淚止不住地哭。
“世寧?”
他一出聲,小孩便驚訝地擡起哭花了的臉:“爸爸?”
“是我。”男人在樹洞前蹲下身,盡力地扯出一個自認為和善的笑容,“快跟我回來。”
看見他的臉,小孩不僅沒有停止哭泣,眼淚還掉得更厲害了:“我不要跟你回去,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銀雀正在到處找你,跟我回去你就能看見他了。”千秋耐心說着,朝他伸出手,“乖。”
“我不要你,我要爸爸……”
小孩打開他的手,哇哇大哭起來。
他大約是在樹林子裏走迷了路,一個人躲在這裏不知過了多久,總之身上已經濕透了。現在他看起來還算精神,可繼續濕着待在這裏就不一定了。千秋又說:“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你不跟我回去,你就見不到銀雀了。”
權衡利弊對小孩來說根本就沒有用,他的話只會讓世寧哭得更厲害,叫得更兇:“我要爸爸!……”
“轟——”
又一聲悶雷來襲,雨聲随之明顯得變大。
“跟我回去。”
“我不要!”
“……”早知道他該多學學怎麽才能讓小孩閉嘴聽話,“成世寧,跟我回去。”
伸出的手再次被打開,男人明顯地煩躁了起來;他索性強硬的摟住小孩的腰,任憑他掙紮地把人拎了出來,抱在懷裏。小孩哭得慘極了,一邊捶着他的胸口一邊放聲地哭喊:“我要爸爸,我不要你,我要爸爸,我讨厭你……”
“我知道。”男人來了脾氣,“但我就是你父親,你是我和銀雀生的。”
“不是!你不是!!”
“不信你回去問銀雀。”
——如果那時候他和銀雀有孩子,孩子大概也就這麽大,也許脾氣會比世寧更壞更任性。畢竟銀雀脾氣也很差。
男人單手制住他,費勁兒地将自己的外衣脫了下來,粗暴地罩在小孩頭上,抱着他一路快步往回走。期間哭聲和掙紮就沒有斷過,但他置若罔聞,只顧着快點回去。
不然銀雀不知道還要淋多久的雨。
回到小洋房的時候,只有止玉站在那裏,一副又要離開的樣子。他連忙出聲叫住她:“止玉!”
“……找到了嗎?”止玉轉過頭,張開便是這句。
“嗯。”千秋二話不說,把手裏被衣服罩着、還在瘋狂掙紮的小孩塞進了她懷裏,“銀雀回來沒有。”
“雀少爺往那邊去找了……”
“我去找他。”
“好,我先把小少爺抱進去。”止玉道。
世寧也算是她帶大的,小洋房裏除了專門看顧世寧的傭人之外,就是止玉和他接觸得最多。她看着千秋快步離開才轉身往洋房走,懷裏的小少爺瘋狂掙紮着嚎哭,她柔聲哄了哄:“是我,別哭了小少爺,回家了。”
她一邊說一邊掀開衣服,讓小孩露出臉來。
看見是止玉的瞬間,世寧吸吸鼻子,終于停下了哭:“……爸爸呢?”
“雀少爺找你去了,馬上就會回來;你先跟我去洗澡換身衣服,好不好。”
小孩咬着嘴唇,眼睛紅得像兔子地看着她,到他們進了屋才問道:“……大個子說他、他是我父親,我是他和爸爸生的,是騙我的嗎?”
止玉一愣,接着忍俊不禁道:“他是這麽說的嗎,那就是真的。”
世寧又開始嚎啕大哭,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
他找到銀雀的時候,銀雀狼狽得不像話。他幾乎沒怎麽見過銀雀這樣,渾身濕透地在雨中不斷張望,漂亮的眼睛被雨打得半眯着,比起成家落魄時還要可憐。
“銀雀!”
他開口叫了聲,銀雀才注意到他,接着便是毫無意外地一句:“找到了嗎?”
男人快步朝他走過去,點着頭道:“已經讓止玉抱回去了。”
銀雀長長地舒了口氣,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可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麽,眩暈感便排山倒海地襲來。Omega用力地眨了眨眼,渾身的力氣瞬時被抽空了似的腿一軟,直直往下倒。
男人眼疾手快地接住他,隔着濕透的衣服都被過高的體溫吓了一跳。
“我沒事……我就是……”銀雀話還沒說完,就被男人倏地抱了起來。
“我說了讓你在家裏等着。”男人半惱道,“你發燒了。”
銀雀沒有掙紮,索性靠在他懷裏,閉着眼小口小口地喘氣:“……燒就燒吧,剛好有借口休息幾天,不是如了你的意?”
“我沒說過希望你生病。”
“……別沖我發火。”
“我确實想發火。”男人步伐穩健,緊緊抱着他往回走,“你從沒有為了我這樣,我還以為你永遠都是自我至上。”
“……因為這個?”Omega沒什麽力氣,卻是忍不住嗤笑出聲,“那你生氣吧,我允許你氣一個小時……”
“……對你而言,世寧是什麽?你犯不着為了我姐姐的孩子這樣。”
“是我兒子,”他輕聲說着,“也是你兒子。”
男人沉沉嘆氣,不知道為何在此刻又想把曾反複申明的情話再說一遍:“……我很愛你。”
“嗯,我知道。”銀雀說。
在雨中他們淋濕了翅膀,依憑着彼此,徒步在泥濘中前行,往光亮處靠近。
他們狼狽不已,他們浪漫至極。
“所以別生病,別受傷,別難過,別回憶以前,別覺得孤獨。”男人說,“我很愛你,我要你回饋我同樣的愛,要你死在我之後,要你永遠是成銀雀。”
“哦?”
“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直到死。”
“嗯。”
後日談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