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殷柯/BG/慎點)
王都将地區按照貧富劃分得泾渭分明,帝國的其他城市便自然而然地效仿,幾乎比照着王都的樣子建設城市,西部的主城也不例外。整個城被劃分成了三塊地方,地方官們愛去的繁華街、普通人生活的街市,以及和外圍荒郊野嶺只有一線之隔的下等街。
它就像經久不愈的一塊疤,黏在主城的邊緣,怎麽也無法祛除。
然而這條街,比其他地方的貧民區要更顯得可憐。每到天色見黑,華燈初上時,這裏便會亮起或是豔粉或是紫藍的燈,燈光交錯着映在那些站街的Omega或Beta身上,算是一道獨特的風景。
有中年男女在道旁擺着小吃攤,也有人神神秘秘的兜售禁藥。不過最多的還是站在街邊招攬客人的娼婦。他們女性居多,隔一段也能看見一兩個典型Omega的男性,一個個穿着廉價又豔俗的衣服,或是倚着牆風情萬種的抽煙,或是三兩個站在一起閑聊着說話。
他們是在底層掙紮着求生又順服了命運的蝼蟻,生意好些的還有錢進去下等街這些旅館裏上工,生意差的就只能在暗巷裏草草了事。
“聽說下等街已經被那個程老板買下來了,要是誰能傍上那個程老板就好了。”某個娼婦抽着煙細長的女煙,望着灰黑的天空感嘆道,“不過他是Omega吧?我聽說他養了不少Alpha,應該是對女人沒有興趣啦。”
聞言,她身旁站着的另一個女人嬉笑着一張巴掌拍在她屁股上:“你去試試呗,說不好你就翻身了,別忘了帶帶妹妹我。”
娼婦拉了拉根本扯不下來多少的裙擺,翻了個白眼道:“別動手動腳,給錢了麽你。”
“姐姐妹妹的還計較,摸一摸你又不會少塊肉。”她們正說着,忽地瞄到剛走進下等街的某個男人,“你看你看,那個Alpha我見過,就是程老板身邊的人!”
“來看盤子了吧,說真的,要是真的有人開間正兒八經的娼館,誰還想在這裏站街。”
她們倆話還沒說完,身後的轉角裏走出來一個十五六歲的瘦弱女孩,在她們身邊停下腳。娼婦聽見動靜,斜着眼看了看她:“綠蘿,你還沒死心呢,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你賣給誰啊你。”
她緊張地駝背,垂着頭目光閃爍着道:“……我,我……”
即便是在這條街上,綠蘿仍然看起來窮得過分,和乞丐只有一線之差。嚴重的營養不良導致她頭發枯黃,瘦得皮包骨頭;偏偏她眼睛很大很亮,臉頰瘦得幾乎凹陷後反而成了缺點,看起來怪滲人的。
她在下等街這條娼婦們的地盤站了三天,至今還沒遇到第一個客人。當然有人就喜歡她這種瘦弱的,也有人專好雛鳥……只是來跟她搭話的男人,無一例外都被這兩個娼婦搶走了。
“綠蘿,我給你指條路,”娼姐抽着煙,笑嘻嘻地朝她吐出一口,“看見那個Alpha沒有,他可不是下等街的人;你過去攔住他,讓他買下你,給他做傭人,做情人,都可以。”
“我,我不敢……”綠蘿像要哭出來似的,怯生生地回答道。
男人就在這時候,經過了她們三個面前。綠蘿擡眼悄悄看他——他長得很俊朗,只是手插在褲口袋裏,叼着煙的模樣說不出來的痞氣;一身黑色的簡單西裝,襯衣領口卻敞着,同樣黑色的領帶松垮垮的挂在脖子上。
娼姐驀地彎下腰,貼在她耳邊快速道:“賣給一個男人總比岔開腿來者不拒好,知道嗎你,傻子。”
她還沒反應過來,背後一股大力襲來,猛地将她推了出去。
嘈雜的下等街,瘦弱可憐的少女踉跄着往前摔去,直直撲倒了男Alpha的身上。
“……讨錢嗎?”男人順手扶住了她,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接着便從口袋裏掏出些零鈔,塞進少女手裏,“喏,怎麽到這種地方讨錢,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要讨去中心區讨。”
錢不算多,但卻足夠少女省吃儉用半個月。
這點錢對于她而言是杯水車薪,根本就不頂用。娼姐的話在她耳邊回蕩着,綠蘿捏緊了那些紙幣,咬着下唇連句“謝謝大老爺”都說不出來。而男人顯然對她毫無興趣,轉瞬便松開了她,邁開步子往前走。
——這是機會。
冥冥之中仿佛有人在提醒她,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她就會在這條街生根發芽,和那些花枝招展的娼婦一樣,過着有今天沒明日的生活。
一瞬間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綠蘿看見自己幹巴巴的手伸了出去,抓住了男人的西裝衣擺。
“嗯?”男人側過臉,微微皺着眉,很是耐煩地說,“不會是嫌少吧,現在乞讨都這麽嚣張了?”
“我……我……”綠蘿不敢直視他的目光,“你能不能買下我……”
“哈?”
“我,我很便宜的,先生你能不能買下我……”她快要哭出來,卻死死地抓着男人的衣服不肯放手,“求求您了,我會洗衣服,我會做飯,我什麽都可以做……你能不能買下我……”
“你別哭啊……”男人驀地握住她的手拉開來,轉身道,“我不要女人,也不缺人洗衣服做飯。”
豆大的眼淚驀地滑出眼眶,綠蘿趁勢抓緊了他的手:“我什麽都可以做,求求您了先生……”
“……我都叫你別哭了……”男人無奈道,“你要多少錢,我給你;不過我不會買你的,我不需要女人。”
“……求求您了先生,求求您……”
少女一只手抓着他,一只手胡亂地抹着眼淚。
“唉你先別哭了,你再哭我就懶得理你了,錢也不給了。”男人嘆着氣道,“我還有事要忙,你站在這裏等我好吧,等我忙完了我再跟你說。”
……
…………
殷柯好不容易掰開了那只手,可少女一點聽話的意思都沒有,他走一步少女就跟一步,頗有副耍無賴的感覺。
“我說,你看我像好人嗎?我不會大發善心的,”殷柯眉頭擰成麻花,在髒亂差的下等街裏站定了腳,“你跟着我我也不想要買個女人回去。”
少女抽抽地哭着,一路都沒停下過,根本沒辦法說明白話。
他可是約了人見面,談下等街開娼館的事,眼瞧時間就要到了,而他不可能帶着這麽個乞丐似的少女一起過去。按照殷柯往常的習慣,送上門來的女人、Omega,一律按對家送來的奸細處理。可眼前這個少女實在是太可憐了,瘦得腕骨突出,衣服也髒兮兮,領口已然磨出了毛邊,不知道穿了多少年。
“啊——”殷柯煩躁地撓了撓頭發,“什麽都可以做是吧?你跟我來。”
他一把拽住少女的手腕,拖着人大步流星地折返,往下等街出口方向走。
街邊抽煙的娼姐們相視一笑,接着又開始感嘆:“我要是十五六歲,我也不來這兒站街。”
“別想了你,你都二十五六了!哈哈……”
——
“你叫什麽名字?”
“綠、綠蘿……”
“Omega?”
“嗯、嗯……”
“我姓殷,叫殷柯。”Alpha拖着少女上了自己的車,飛快地進入駕駛座,一邊倒車轉向一邊說,“你要多少錢?”
綠蘿垂着眼,猶猶豫豫了半晌才說:“……我,我不想在下等街,做……做那個……”
“我在問你要多少錢?”
“……我父親經常打我,如果沒人買我,他……他會逼我去做那個賺錢……”綠蘿說着,撩開了自己的衣袖。殷柯草草一瞥,就看見大片的淤青,還有暗紅的鞭痕。
“你是想,找個你父親惹不起的人,買你讓你脫離苦海是嗎。”殷柯說,“看起來可憐巴巴的,算盤打得不錯。”
他話音剛落,少女又開始抹眼淚。
“別哭啊,我讓你別哭了!”殷柯惱怒道,“哭什麽啊,有什麽好哭的,我也沒說不買你!”
“對不起……”
“道什麽歉啊,真是的,搞不懂你們這些窮鬼。”
後來回想起這天晚上,殷柯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覺得少女隐約有些像銀雀——他聽說過一些銀雀從前的事,也多多少少能感覺到對方藏在皮囊之下滿目瘡痍的靈魂。大約他也曾想看銀雀這樣哭,所以才會覺得養一個女仆也沒什麽關系。
說來嘲諷,就正應了銀雀的話,他帶了個“即将成為娼婦”的少女回洋房。
他帶着綠蘿去稍微像樣點的地方替她買了身像樣的衣服換上,那天晚上談生意的時候,綠蘿就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準确的說,從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相遇開始,綠蘿就跟在他身邊寸步不離。甚至在頭一個晚上,他讓止玉幫忙把少女整理幹淨後,綠蘿主動地躺到了他的床上,赤裸着身體瑟瑟發抖。
那時殷柯才洗完澡,一進房間便看到這種場面。
少女還未成年,更因為吃不飽而發育得相當差勁,身形嬌小得不像十五六,倒像是十三四。她緊緊閉着眼,一邊發抖一邊抓緊了床沿,大有一副即将赴死的氣氛。
“……你這是想幹嘛?”殷柯氣得笑出聲。
“殷、殷先生……”綠蘿說,“我,我什麽都可以做的……标記也、也可以……”
她聽見男人的腳步聲,嗅到男人信息素的味道,越發地緊張;可想象中男人粗暴的碰觸并沒有降臨,反而一件面料柔軟的襯衣扔了過來,蓋在了她的臉上。
“我對小孩沒興趣,穿上,然後去找剛才那個女Alpha,你跟她睡。”
“殷先生……”
“也別叫我殷先生,”殷柯背對着她,順手拿起桌上的煙點着,“這房子裏不止一個人姓殷,要叫就叫柯少爺。”
“柯少爺,您不要我麽……”
“是啊我說了我不要女人。”
“您能不能別不要我……”
“別哭啊……哎我真是,好心撿你回來,就知道煩我?”
綠蘿相當沒有安全感,到了一種病态的程度。頭一天晚上說什麽也不願意離開他的房間,最後殷柯只能讓人連夜搬了張小床進來,讓綠蘿睡在他房間裏。哪怕隔了幾天後,他已經跟綠蘿的父親談妥了價錢,一再告訴少女今後她就生活在這裏了……綠蘿仍然不願意離開他身邊半步,生怕自己哪天就會抛開她。
她就像只折了翼的幼鳥,既可憐得煩人,又讓殷柯忍不住心生恻隐。
這件事自然躲不過銀雀,為此他被嘲笑了好一陣子。
綠蘿也不是生來就愛哭怯弱,在殷柯身邊待了大半年之後,她終于開始會笑了。少女原本枯瘦的身體逐漸地有了些脂肪的填充,一張小臉在氣色好了之後竟還長得挺漂亮,連銀雀也有意無意地誇過一句。
“柯少爺,柯少爺,這個很好吃,您要不要嘗一點!”
“……我不要,”殷柯嫌惡地說,“吃過晚飯又吃了零食,現在又吃蛋糕,你不撐的嗎?”
“……但是這個真的很好吃。”
某天夜裏殷柯從剛裝修好的娼館回來,車在半途抛錨,他們只好步行回洋房。少女捧着紙袋,怪可愛地吃着蛋糕,乖巧地跟在他身邊。殷柯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在這瞬間微妙地察覺到帶着她也不只有麻煩,偶爾叽叽喳喳的少女确實看着很舒心。奶油黏在她嘴唇邊,在殷柯提醒她之前,少女伸出舌尖将它們卷進了嘴裏。
女人味忽地冒出了出來。
“柯少爺,千秋是程老板的随從嗎,也是程老板買回來的嗎?”少女對他的目光無所謂察覺,好奇地問道。
“買回來……也算吧,差不多就是這樣。”
綠蘿側過頭,莫名開始羞赧:“可是我看見他們……”
“什麽?”
“就是他們在沙發上……接吻……”
殷柯“啧”了聲,又說:“大人的事,小孩子少管。”
“不是的柯少爺,綠蘿是想……”她低垂着眼睫,臉上飄出些紅暈,“只要柯少爺不嫌棄……”
少女喜歡他,愛慕他,明晃晃地都寫在神情裏。
可殷柯知道,這不過是因為她在最無助的時候碰到了自己,而恰巧自己不是個惡心的中年胖子。他莫名想起銀雀的臉。越是在西部待着,他越知道自己和銀雀絕無可能,那人的心裏裝滿了殷千秋,雖然他們看起來總在互相迫害。他難得地正經:“小丫頭,我大你十歲,而且心裏早就有別人了。”
“但是柯少爺是Alpha……Alpha可以有很多個Omega……”
“就算我要找個人陪我,娼館那麽多胸大又漂亮的,我幹嘛找你個乳臭未幹的小丫頭?”
“我很快就成年了……很快就和她們一樣……”
“你成年了要是跟她們一樣,你成不成年有什麽要緊,你趕緊回去下等街算了。”殷柯随口道。
少女明顯地失落,沒再接話。
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眼看到了洋房門口,殷柯才說:“哎我随便說的,說了不會不要你,就不會不要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麽東西……”
他一邊回頭看綠蘿,一邊推開了洋房的門。
Omega悅耳又誘惑的低吟瞬時闖進他們中間。殷柯慌張看向沙發,只能看到千秋的後腦,和正對着他在上下起伏着的銀雀。
銀雀手裏仍然抓着皮繩,臉頰緋紅,眼神迷離。在看見殷柯的瞬間,他勾着嘴唇,眼神仿佛在說“還不快滾”。
——啊,他想起來了,止玉去了北部辦事,他原本這幾天也該住在娼館裏日夜盯着工程隊。
少女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傻乎乎地往裏走:“柯少爺怎麽不進去……啊……”
殷柯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有些粗暴地把人拽了出來:“出去散步!”
他拉着綠蘿在深夜寂靜的小路上走了許久,甚至忘了要松開她的手。
他早已經接受了和銀雀絕無可能,也将銀雀和殷千秋對彼此藏不住的愛意盡收眼底。只是偶爾看見那些場面他仍然覺得妒忌,一開始是妒忌殷千秋能和銀雀在一起,逐漸轉變成妒忌他們雙方。
為什麽明明是這麽混賬的兩個人,卻偏偏找到了彼此。
“柯少爺……柯少爺?”少女的聲音把他從妒忌的漩渦中拽了出來,“柯少爺您沒事吧……”
“沒事。”殷柯放開了她的手,“我明天去中心街買間房子,你以後住那裏去吧。”
“為什麽,我不想……”綠蘿說,“柯少爺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什麽想不想的,你也看到了,那兩個人就是兩個禽獸,你一個小孩住在那裏不方便。”
“……柯少爺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你能不能別這麽任性啊,拿可憐當武器?仗着我同情你?”殷柯煩躁地停住腳,低聲卻兇狠地說,“誰身邊會帶着你這種小丫頭,就算是找女人也不會找你這樣的啊,我又不是變态……”
“我馬上就十七歲了!”少女頭一次和他頂嘴,可立馬氣勢又縮了回去,“再過一年就是大人了……”
“那又怎麽樣?”
“所以柯少爺在哪裏我就在哪裏……”綠蘿忽地看向他的眼,“我一輩子都是柯少爺的人。”
明明是個弱小可憐的少女,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此刻寫滿了堅定,還略帶野性。這種眼神殷柯曾在殷千秋眼裏見過無數次,他看着銀雀的時候便是這樣,只不過比起少女要再強硬一些。
他不知自己是被這句話,還是被這個眼神所打動了一瞬。
但好像迷戀着銀雀的心,從這一刻開始冷卻。
他啧了啧嘴,無奈又煩躁地擡手摸上少女的腦袋,将她細軟的發絲揉亂:“等你長大再來跟我講這些廢話。”
“多大才算長大?”
他沒好氣地說:“跟娼館裏那些女人的胸一樣大就算你長大了。”
【作者有話說】:明天最後一p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