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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一個找到的是黑貓,彼時她又大着肚子蹲在一處富貴人家的房頂曬太陽,比冬早記憶中的模樣胖了一點。

冬早被懷綏隐藏了身形帶到瓦背。他小心翼翼的坐到瓦片邊上,正想問問黑貓還記不記得自己,聽到動靜的黑貓睜開眼睛看向了他,“冬早?”

她瞬間精神起來,跟着将一只手搭到冬早的腿上。

貓無法開口人言,故而不會受到人間歸位的影響,此刻也沒有将冬早給忘了。

相比于冬早離開以前,黑貓已經有些明顯的老了。

“原來小黑小白被你帶走了,”黑貓雖然并不算很愛護自己的孩子,卻也還記得兩只小崽子的事情,又說:“我後面有回王府找過你的,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變了樣。

這可能是我生的最後一胎了,人家我也找好了,就生在這裏,這家的女主人心善,我昨天還聽見她說要将小貓養起來,等生完斷奶了,我再走。”

黑貓語氣平常,但話裏那看淡生死的感覺讓冬早有些難過。他更多又很惶然,對于他來說不過走了幾天,他的朋友就已經開始老去了。

他将黑貓抱進懷裏,用逗小黑小白的方法輕輕地撓了撓黑貓的下巴。

黑貓有些懶洋洋的伸了個腰,半閉着眼睛和冬早說話,“我娘是只山上的野貓,生下我以後不多久為了保護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就被豺狼捉走吃了,從那時候起我就一直覺得生孩子是個負擔。

可是也沒辦法呀,你是說是不是,我就每年周轉在不同的富貴人家,生完以後它們長大也不至于過的太苦。”

“嗯。”冬早低低地應了一聲,又說:“你放心,小黑小白都過得很好。”

一陣呼喚從院中傳來,一個小婢女拿着一盤貓食正招呼黑貓。

“這回你走了以後,我們應該就不會再見面了,”黑貓從冬早身上輕盈的跳在瓦楞邊緣,然後回頭和冬早告別:“再見,冬早。”

冬早沒能見到雌鳥,因為她已經老去多年了,最後找到的是和冬早有過一面“相親”之緣的雌鳥女兒。

沒想到她竟也還記得冬早。

“母親後面去過好多次王府的,但是都沒有找到你,後面就不去了。”小雌鳥這時候也已經是個老練的母親了,她站在鳥窩邊沿居高臨下的看着冬早,想了想小心的問道:“你現在過得好嗎?”

冬早點頭,還來不及說話,小雌鳥就解釋了自己詢問的緣由,“因為母親和我說你的相公娶了別的王妃了,又說了些什麽果然靠不住。”

至于還有一些什麽冬早不聽勸,太傻這樣的話,小雌鳥就沒敢往外說。

“這個裏面有些誤會,”冬早回頭看了一眼懷綏,卻也不好仔細解釋,只能在告訴小雌鳥自己現在生活的不錯以後便離開了。

雌鳥已經投胎轉世成了個三歲大的小女童,冬早躲在街角偷偷看了她兩眼,忍不住就滿臉帶笑。他是挺喜歡雌鳥的,也知道她對自己很好,故而見她如今成了人也覺得高興。

冬早心滿意足正轉身要離開,忽然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叫住了他。

“公子。”

冬早回頭,瞧見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面目清秀,雙頰紅通通的看着他,似乎有點點面熟,但冬早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叫我嗎,”在街上被陌生人叫住,冬早有些疑惑,“請問有什麽事情?”

少女鼓足勇氣盯着冬早看了一會兒,似乎是有些确定了,然後問,“我,我想問,您早些年有沒有在戲園子裏救過一個小女孩?”

她這麽一說,冬早就想起來了。

對他來說不過月前發生的事情,然而人間現在已經過去七八年,那個小女孩眨眼睛就成了面前這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

冬早也不清楚她怎麽還會記得自己。恐怕是因為那一件小事情對人界秩序不會造成影響吧。

冬早又有點為難,他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認她。

“我知道就是你救了我,”少女的語氣卻堅定起來,“你和那個時候長得一模一樣啊。”

老實如冬早,只能很不堅定的承認,“是我。”

他為自己前面想要掩蓋事實說謊的心事而覺得臉紅。少女卻以此覺得冬早心裏對當年的事情也還記挂。

于是她的聲音輕下去,但又很清楚地落進冬早的耳朵裏,“那你還要娶我嗎?”

前面一直站在冬早身邊沒動作的懷綏聽見這一句,手上微微一緊,将冬早的腰摟住了,垂眸盯着冬早看,無聲的質詢。

冬早手受了傷那一回懷綏是知道的,但是冬早可從來沒有說過還在外頭答應了要娶那小姑娘。

臉頰通紅的少女忽然的一哆嗦,她茫然的左右看看,明明現在就自己和恩公兩個人,她怎麽覺得一股寒氣驟然包裹了過來,大夏天的将人弄得透心涼。

“對不起,”冬早小聲回應她,“我不能娶你的,我已經成家了。”

少女的臉色由紅轉白,眼眶裏立刻蓄滿了淚水,眨一眨就要往下掉一顆。

将小姑娘弄哭的冬早覺得很愧疚,在冬早這裏,他其實還一時轉變不過來,從而依舊将少女看成從前那個小姑娘。他上前想要幫人擦擦眼淚,卻給懷綏抱住不能動彈,冬早仰頭,對上懷綏滿臉的不高興,心頭發虛于是也不敢輕易上去安慰人小姑娘了。

“別哭啦,”冬早最後只能萬分真誠的說:“以後你一定會嫁給一個特別特別好的人的。”

他說着,還是奮力掙脫出自己的手揉了揉對方的發心,像當年安慰小姑娘一樣安慰了面前的少女。

少女一愣,下一瞬懷綏就帶冬早離開了這裏。

他怕再忍一會兒當場就能将那無辜的凡人活活捏死。

冬早感覺風聲呼呼地從自己身邊呼嘯而過,下一瞬間睜眼就到了一處山頂。

雖然懷綏漫天飛醋,他還是将冬早帶到了石頭所在的位置。

冬早相比于從前已經對懷綏的情緒敏感了很多,“你不要生氣,我不想要你生氣,我就是很怕別人哭,她看上去太可憐了,我就想安慰她一下。”

冬早雙手摟住懷綏的腰,仰頭看着他,啾啾親了兩下懷綏的臉頰。

“如果她一直哭你就一直安慰嗎?”懷綏知道冬早心軟,“若是她說要你娶了她她才不哭呢?”

冬早臉上果然出現了糾結的神色。

懷綏一個頭兩個大,正後悔問出這種可能讓自己會心塞的問題,就聽冬早說:“那,那就沒辦法了,只好讓她哭了。”

好在傻胖胖呆了些,嘴巴還是很甜的。一句話總算是讓醋桶熄了火。

山頂上有個小石屋,門半開着。

冬早走過去試探叫道:“石頭,你在嗎?”

裏頭哐當一聲吓冬早一跳,石頭随即瞪着眼睛跑出來,大叫一聲:“冬早!”

經過六七年的不間斷修行,石頭身上原本萦繞不斷的魔氣已經消散殆盡,如今又學會了将自己的犄角收回去,看着和一個人類青年沒有任何差別了。

這些年他一半時間用來修煉,一半時間用來打獵種地,時不時下山去城裏交換一些吃穿用的物件,過得輕松惬意。

他一邊和冬說明,一邊帶着他往屋裏走。走進石屋中一看,冬早果然看見牆上還挂着半扇臘肉呢。

除此之外還有各種幹貨,鍋碗瓢盆也樣樣不缺,家具擺設雖然很簡單,但也是個認真生活的樣子。

“我都七年沒有見到你了,”石頭給冬早和懷綏倒了茶,雖然前面一直想拉着冬早的衣袖,都給懷綏擋住,他現在卻依舊敢壯着膽子和冬早說:“我特別想你啊冬冬。”

“我也想你的。”冬早回應朋友間的問候。

石頭嘿嘿一笑,臉頰紅紅的。

懷綏坐在邊上只覺得眉心一抽一抽的疼,這一天不知克制了多少次捏死人的沖動。

“你們坐你們坐,”好在石頭稍微也有了自己的分寸,且變得穩重一些,趕在懷綏發作前他起身走到屋裏一處小隔間,哐當哐當剁骨頭,“我做飯,一會兒老白也要過來吃的。”

石牆裏有個小洞,洞中伸出來一個小竹竿,竹竿口上被一個布塊堵着。石頭伸手将那布塊取出來,便有水流下來,嘩啦啦的沖進一個小池子裏。

石頭動作飛快的清洗野菜,口中絮絮的說話:“還好我昨天又獵了一只兔子一只野豬,都凍起來了,一會兒取出來煮了吃掉,上回去城裏還帶了點酒回來,幸好沒有喝光。”

傻蛋冬早洗衣做飯一樣不會,真真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福氣人。此刻見了石頭這樣卻很新鮮,站在他身邊饒有興味的瞧。

“要這樣洗嗎,哇,原來是這樣弄出來的,”

小傻子圍繞着小石頭陣陣驚嘆,将石頭弄得膨脹起來,滿腔熱血的要在廚藝上為冬早秀一秀。冬早也捧場,于是一人顯擺一人贊嘆。

白無常來時,看見的就是上仙坐在凳子上沉悶喝茶,冬早接連的:“好厲害!”

石頭則颠着鍋幾乎要将臘肉抛到天上的傻樣,不用仔細看他的神色都能知道他現在整個人的飄飄然。

白無常的臉色也沉悶起來。

坐在凳子上的懷綏想:若是捏死了又怕冬早難過,我忍。

站在門口的白無常想:想抽這傻石頭一頓又怕自己心疼,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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