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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上一次見到阿春阿芳時,她們兩人已經不記得自己。冬早對此心有餘悸,因此去看阿春阿芳的時候躲在角落裏不太敢出去。

人間闊別七年,阿春阿芳都已經不全是冬早記憶裏的模樣。阿春依舊在靜王府裏,她前兩年嫁給了府中一個小管事的家生子,因着自己公公的便利在府中謀了一份十分清閑的差事。如今已是兒女雙全,過得很安穩。

冬早有些害羞的化作鳥形,慢慢靠了近她住的小院裏一棵樹上。

院中樹蔭下正玩耍的一個小童仰起頭來看見冬早,哇的一聲睜大了眼睛,又拉過阿春說:“娘,有一只小鳥。”

阿春順着小童的視線看上去,一只圓乎乎白胖胖的鳥兒正小心的盯着自己。

她有一瞬的愣神,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子熟悉感。思索間,那只胖鳥兒就慢慢的落了下來,停在她肩頭,更近的看着她。

“長得這樣圓滾滾的,不如就叫胖胖。”阿春腦中一閃而過自己說過的這句話。

是對誰說的,在哪裏又是什麽時候說的全完全想不起來。

“胖胖……?”她喃喃的脫口而出,就見面前小白鳥的翅膀扇了扇,然後輕輕地觸了觸她的臉側。

“啾啾啾。”冬早口中吐出一串清脆的話語,阿春毫無反應,卻讓她身邊的稚童聽呆了。

外頭此時走進來一個青年男子,徑直就對阿春笑說:“今天我問了陳爺,上次說的事情有八分譜了,府外有個空缺的閑職,若是能幫你要來,你也不用成天給困在這府裏頭,家裏在外頭也有處小院子,我進出也很方便,到時候咱們自己搬出去住,就不在爹娘這裏擠着了。”

他的腳步停在阿春面前,一只手親昵的垂在她的肩頭。

阿春說:“這就太好了,這兒有一只鳥,”她說着轉頭四處搜尋,然而看見的只是冬早展翅飛離的畫面。

“正想問問你有沒有見過的,也不知道怎麽對一只鳥會覺得怪眼熟的。”

青年男子低笑一聲,拍拍阿春的肩膀自己回屋換衣裳去了。

蟬鳴陣陣,夏日的暑氣被樹蔭隔絕。就在阿春已經不将那胖鳥的突然出現當回事時,她身邊的稚童忽然甕聲甕氣的開口說:“娘,剛才那鳥兒和我說,‘看見你過得好就放心了。’那鳥竟然會說話的。”

阿春瞪眼,“什麽時候和你說的?”

稚童說:“就是剛才啾啾啾的那個時候啊。”

阿春撸起衣袖在稚童臉頰上揉了一把,惡狠狠又掩飾不住臉上的笑意,“你這兔崽子別成天胡說八道,哪裏有鳥兒會說話?”

稚童捂着臉頰站起來,跑到一邊走廊下面對着自己的母親強辯,“誰說沒有,那你給我講過的神仙鬼怪的故事都是假的嗎,你騙我嗎?”

天空湛藍一片,院中稚童清脆的聲音餘音袅袅。

“那只鳥就是會說話,一定是只神鳥……

就是在他‘啾啾啾’的時候說的啊……”

阿芳與阿春不同,并沒有選擇留在靜王府裏。她攢了好多年的銀兩,去年時候終于将自己贖身出來,成了個自由人。

她也沒有去別的地方,依舊呆在京城裏頭。起初手上拮據,也沒甚本錢,能賣的賣,又從阿春那邊借了二十兩銀子,一共湊成三十兩,找了個住處,後頭自己收拾收拾找了一處小攤位做吃食生意。

她賣的東西份量足模樣又好,看着還幹淨,因此不過一年不到邊已經差不多還清了阿春那邊的欠賬,讓阿春不至于在公婆面前難做。

與阿春不同,阿芳早起晚歸,忙活至今似乎也沒有考慮過婚嫁的事情。如今已經二十二歲,在人界女子裏頭可算是大了。然而她的能幹衆人都看得見,故而說親的也沒有斷過。

阿芳剛出府的時候還想着回家找一趟家裏人,看看他們過得如何,彼時她手上還有點銀子,也沒打算做生意。誰成想家裏弟弟因為早些年養豬賺了些錢,對這個忽然回家的姐姐并不很熱情,話裏話外要提點她不算自家人。

阿芳也是那時候才知道自己父母都已經去世一段時間了,這樣的事情竟然都沒有托人帶個口信告訴她。

至此阿芳心灰意冷,半點兒沒有留戀的離開了那個家,在京城安定的落腳下來。

這天出攤,她正将碗筷桌椅擺好,爐子裏的熱水燒了一半,夜市都還沒熱鬧起來的時候。一個俊俏的小公子就在攤位前面站定,一雙圓圓的眼睛仿佛能看進人心裏頭,“請給我兩碗肉醬面。”他開口的語氣并不像阿芳預料的傲慢,反而很客氣。

她連忙應下,利索的做好兩碗面端過去,才見到那小公子身邊還坐着一個氣勢極盛的男子,幾乎一下讓炎熱的夏日都清涼起來。

“阿芳做飯很好吃的,”冬早小聲對懷綏說,自己已經拿着筷子飛快的夾了一塊子面來吃。

還沒走遠的阿芳隐約聽見這句話,不由猛地一怔。她有些錯愕的回頭看向那小公子,卻正好對上小公子身邊男子的冷然目光。

應該是自己聽錯了,她緊張的快走幾步,去招呼起其他來吃面的客人。

不過此時的阿芳遠遠沒有想到這兩個男人會越來越怪。

那小公子看着人年紀不大,但是格外能吃,一共吃了五碗肉醬面,肚皮竟都不帶鼓起的。等吃了第五碗,自己還慢悠悠站起來重新轉到阿芳這裏盯着點面的牌子瞧,“這個炒面是不是也很好吃的?”

阿芳糾結又猶豫的看着少年的肚皮,硬着頭皮回答說,“是,放了豬肉青菜豆芽,您若是想要,還可以放些晚上河裏頭新鮮撈上來的河蝦。”

“那實在好極了。”冬早立刻應下,又伸手比了個“二”,“那請給我兩碗。”

阿芳忍着腿軟,給冬早準備面條去了。

這一晚上,小少爺如同身體裏住了只上古饕餮,總共吃了十碗面,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恐怕此時肚皮都要漲爆了。然而吃面加喝湯,中途還差使另一個青年男子去買糖葫蘆吃的那小少爺,卻活動自如。

阿芳一晚上将準備好的材料全都做完便準備收攤回去,這時候又見冬早慢慢悠悠的晃過來,一時間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公子,我這兒已經沒有面了。”

“沒事,我剛才吃餅吃飽了。”冬早毫不介懷的笑,然後他從自己的荷包裏掏出一把碎銀子和銀錠子,作勢全都要給阿芳。

阿芳笑着從裏頭撿了個最小的,又從抽屜裏找出一大把銅板數給冬早,“吃個面很便宜的,不要這麽多,”她心下覺得冬早應該是大戶人家從來不自己花錢的小少爺,所以才會對金錢沒有半點兒概念,于是忍不住叮囑冬早,“外面很多東西都很便宜的,公子往後千萬不要露財,以免遭有心人盯上了。”

“嗯。”冬早抿唇笑,又溫溫吞吞的應了聲,小模樣極其乖順聽話。

阿芳瞧他面善,再看那個面冷的青年男子站得挺遠,便又做姐姐似的囑咐這不谙人事的小少爺幾句。

冬早一概聽着,末了點着頭開口,“我覺得你特別厲害,”他用指尖觸了觸阿芳的手背,低聲道:“雖然中間有過很多小波折,但是以後的生活會很好的,不要害怕。”

冬早說着從自己懷裏掏出一只草杆紮出的小胖鳥,曾經給自己扔到地上後面被阿芳撿起來還給他的。

“這個送給你好不好?”冬早将那個小胖鳥遞過去,小胖鳥呆呆的看着有些傻氣,就是個小孩兒玩具。

阿芳接過,本來不想随意拿別人東西,但是冬早的目光太過真誠,神色又像是“你不要我可能就會哭”,她不得不接過那只小鳥兒。

她的視線落在胖鳥身上流連一會兒,“有點奇怪,”阿芳低語,“我怎麽覺得我見過這只小鳥兒?”

她擡頭問冬早時對方已經早不知道去了哪裏,連帶着那個青年男子都消失的無影無蹤,仿佛從沒出現過。

夜裏她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家裏,正準備像往常一樣拿出抽屜裏的銀兩算算一天入賬,打開抽屜時卻不由得愣住了。

前面那小少爺手裏一大把的銀子,大大小小竟不知什麽時候都被放在了抽屜裏頭。

這事實在奇怪,後頭有一天阿春與阿芳見了面,說起自己的事情,不約而同說起了遇見的奇怪事。

兩人聽見那鳥兒的事情都覺得驚異,後又笑着感嘆,“興許是上輩子的緣分了。”

“天地間微妙,誰知道呢。”

最後去的是阿湖那裏。

到宮中聽見的第一個消息是皇帝已經病了有小半年了,從一開始的小風寒至今卧床不起,情況十分讓人擔心。

皇帝也的确和冬早的記憶中天差地別。他沒了早年的意氣風發與俊朗風流樣,現在面色蒼白的躺在龍床上,正捧着一卷書看的很安靜。

“好可憐。”冬早小聲對懷綏說。

懷綏的目光落在蕭琰身上,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同情倒是沒多少,反而隐約有些促狹的神色。

他們就算不來找阿湖,阿湖也打算想盡辦法去找冬早的。

冬早糊裏糊塗對蕭琰沒什麽幫助,但是他現在的道侶是懷綏君。若是能求了他給蕭琰續命,真真是彈指一下的輕巧功夫。

“仙君,您能不能,”阿湖躊躇着措辭開口,然而還沒等他說完,懷綏那邊就徑直打斷。

“不能。”懷綏目光平淡,聲音也無波無瀾,“他現在是凡人軀殼,你到底是狐妖,兩者相侵,妖氣入體時間久了必然無法承受,這是他的命數,改不了。”

冬早頭一次在阿湖臉上捕捉到那樣驚恐的神色,他仿佛給人扼住咽喉無法喘息,雙手捏成拳頭好一會兒才問,“只求仙君給個法子,只要能讓阿琰在我身邊多呆一天,我做什麽都願意。”

冬早給阿湖的情緒感染,又實在覺得皇帝這般模樣很可憐。再感同身受的想一想如果自己哪一天要和自己相公被迫分離的光景,心裏一下也跟着悲戚戚,眼睛水乎乎的盯着蕭綏,又扯扯他的衣袖。

懷綏看了他一眼,這才露出一點無奈的神色。

“人與妖本來就該身處不同界限中,你亂了這規矩,就要承受這後果,”懷綏道,他問阿湖,“若是蕭綏能活着,無論他用哪種方式在你身邊 ,想必你也不會介意吧?”

阿湖原本心灰意冷,聽見這句眼中燃起了點希望的火花,“是!只要阿琰還在我身邊,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我都可以接受。”

床上安靜看書的蕭琰絲毫不知道就在自己身邊幾米遠,三個人正說着他以後的歸屬。

懷綏聽了阿湖的回答後緩緩走向蕭琰。他伸出手點在蕭琰的額頭,之間一道淡淡的金光順着他的指尖被從蕭琰的身體裏抽出來。

一瞬間原本還有些生氣的蕭琰忽然僵硬如同死屍一般,一動不動,手上的書也無聲的落在了被面上。

懷綏輕輕一彈指,那道金光便飛躍了出去,驟然消失在了室內。

而前一刻還僵硬着的皇帝忽然閉眼又睜眼,整個人鮮活回來,将那些病氣全都抛到了腦後似的。但是阿湖臉上的驚喜一閃即逝,他能感知到面前的蕭琰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蕭琰了。

“你做了什麽?”阿湖顧不上儀禮或者尊卑,徑直沖到懷綏面前顫聲道。

“讓他的魂魄回到該去的地方罷了,”懷綏說,“這裏本來就不是他的歸屬,,大概,”他算了算自己跑來找冬早的時間,然後告訴阿湖,“等幾個時辰,他自然就來找你了。”

阿湖給懷綏這段話說得雲裏霧裏,并不是很懂其中的意思,然而有希望就算還好。

冬早也上前拍拍阿湖的背,認真的安慰他,“阿湖不要怕,你的相公一定會回來的,阿綏不說謊的。”

阿湖勉強将快崩潰的心神聚攏在一起,咬牙等待起來。

蕭琰魂魄的抽離帶來的副作用非常明顯。阿湖立刻看見了那皇帝軀殼裏換了個魂的差別。

平時懶得腳丫子都不願意伸一伸的蕭琰,一下起來就直接去書房裏頭批閱奏折,每一本每一句都仔細看過去。一直從中午忙到下午,連午飯都是匆忙吃了幾口便作罷。

中間又有兩個從未存在過的妃子來看望他,阿湖恍然的看着,如同在看另外一段蕭琰生命裏沒有自己的人生。

“真奇怪呀,”他聽見冬早和懷綏說話的聲音,像是隔着一層朦胧的水汽,“一個本來那麽勤快變得那麽懶,這個本來很懶的,現在忽然變得這麽勤快了。”

“一陰一陽,本來就是相輔相成的。”懷柔揉揉冬早的腦袋。

阿湖頹喪的坐在原地,默默無言的垂頭,整個人死氣沉沉,仿佛也給抽去了所有生氣。

傍晚,日頭西斜,将大地之上攏上一層火燒一般的紅光。

幾乎就在阿湖無法忍耐的時候,一道匆匆忙忙的聲音從天空中劈下來,“我我我,我來了!”

聲音他很熟悉,語氣他也很熟,阿湖擡起頭不敢相信的順着聲源看去,只見一個廣袖仙君毫無姿态的朝着他飛撲過來,一把鑽進了他的懷裏緊緊抱住了他的腰。

“你前面說過的,無論我變成什麽形态什麽模樣都可以接受,現在不許說話不算話啊。”

懷琰語氣賴皮。

他渾身都帶着讓阿湖安心的味道,活生生的,用另一種形态站在他的面前。阿湖以為自己在做夢,好半天不敢擁抱回去。

懷琰于是擡起頭,有些怕但不敢表露出來,只能試探性的問,“你後悔了嗎?”

阿湖忽然伸出雙手緊緊抱住懷琰,聲帶哽咽的說:“你,簡直可惡。”

懷琰感覺一滴水珠落在自己的臉上,燙的幾乎讓他無法承受。

四人一起出了宮門。

宮裏頭除了一個蕭琰,本來就沒有半點兒讓阿湖流連的地方。

“沒有壽命的問題,也無所謂你的妖氣,以後咱們能一直一直在一起的,”懷琰拉着阿湖的手一路話痨,“你開心嗎?”

“開心。”阿湖脾氣很好,對于這樣驟然的轉變也并未表現出被欺騙的不悅,目光一直緊緊跟在懷琰身上不松開,仿佛一會兒不看他就能跑了似的。

一邊的懷綏見了懷琰這傻樣,低低地嗤笑了一聲,給懷琰聽見很不服氣。

“你笑什麽笑,”他有些得意的看向冬早,在對方茫然的目光中找出一處力證反駁懷綏,“前面我讓你來凡間歷劫,你還說什麽沒意思,既然這麽沒意思,這鳥兒給我吧,我和阿湖會好好對冬早的。”

懷綏攬着冬早,也不生氣,反道:“這的确很有意思,不過要說最有意思的是你在天界不願意屈當我弟弟,到了人間倒成了我侄子,差了一個輩分,你說憋屈不憋屈?”

“你又氣我!”懷琰氣得跳腳,“棋盤一決勝負!”

四人的身影漸行漸遠,人界的喜怒哀樂從前以後都顯得太過渺小,從前和他們的關系就不大,往後就越發不相幹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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