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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對雨十二樓(3)

妙吾一擊得手,一不做二不休就要下殺招,但金縷曲當真兇悍,晏衡反手扣住了他的鐵爪,手背上的咒文像是跳動了一下,然後,妙吾就感到自己身上的真氣在源源不斷被晏衡強行取走,連血液似乎都在湧入對方的身軀。

金縷曲,果真如傳聞所說,能夠吸人氣血化為己用。

被晏衡抓着的地方滾燙得好似要燃燒起來,妙吾竟然掙脫不得,眼睜睜看着自己像一只傀儡被抽取生機,更可怕的是,晏衡左肩上的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了。

妙吾的神情變得驚恐起來,這樣下去,他會被吸幹而亡。

意外的是晏衡終止了掠奪,一掌擊退了他。

連守在外圍的歡雨樓叛徒都吓得一個個臉上沒了血色,不少人都萌生了退意。見晏衡如剎血修羅一般側頭望過來,紛紛不自覺倒退了好幾步。

這時潛伏在暗處的朝廷官兵終于出動了,兵械碰着铠甲發出震懾的聲音,很快将歡雨樓前後的整條街都圍了個水洩不通,妙吾顧不上面子,連滾帶爬出了歡雨樓叫道:“平将軍!平将軍救我!”

官兵們給首領讓出一條道來,那位平将軍姍姍來遲,看着狼狽的妙吾,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

晏衡站在歡雨樓門口冷笑道:“妙吾,你可真是出息了。”

“晏樓主。”将軍開口道,“在光行坊當街聚衆打架鬥毆,按東魏律,我可是該請你去衙門府坐坐的。”

這說辭當真蹩腳了,雒城每一天每道作坊都上演着無數場打架鬥毆,平将軍若真秉公執法,怕是忙不過來了。但他的意圖很明顯,是要保妙吾了。

“這樣一個棄子有什麽好保?要是我,還是趕緊和十二樓搞好關系才是,這個晏衡看來真的得罪不起,金縷曲……竟然是真的!”

外圍的看客們見官兵來了,圍觀的膽子大了些,光明正大開始指指點點。

“聽雨樓的人還沒來,平湖岳不會是想趁人多圍攻晏衡吧?”

“來了!他們的救兵來了!”

随着一個眼尖的人手指的方向,大家先後看到了一抹绛紅色的衣衫,從牆頭飛落而下,迅雷不及掩耳地沒入了官差之中,挑起長劍,直直從背後刺入了妙吾的心口。

晏衡瞳孔一縮,驟然上前一步,随即被另一個人按住了肩。

這個人是何時出現在歡雨樓中的,居然沒人看清。但他一現身,就有人驚叫道:“五死士非歌!銅雀和非歌都來了!這下平湖岳占不到便宜了。”

“她殺了妙吾!!”

“我就說十二樓一定會趕盡殺絕,你以為那些人是什麽善茬嗎?同為五死士,你看銅雀下手連眼睛都不眨。平湖岳也得小心了,這下被十二樓記了仇了。”

“非歌……”晏衡看向身側之人。

“別心軟。”穿着玄色勁服的男子淡淡道。

晏衡閉眼平息了一下,随即點頭。

其實今天得知妙吾背叛,他心裏是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的。五個死士裏,只有妙吾是當年他爹用錢買來的,為財而來,也會為財而走,并不該意外。

銅雀一劍幹脆利落地殺了妙吾,看也不看他一眼,足尖一點躍出包圍圈,回到了晏衡身邊。

晏衡面上露出堅毅之色,走出去,對着那些不知所措地歡雨樓弟子,也對着其餘在場所有人,揚聲道:“叛十二樓者,死。”

“哐當。”竟是有人拿不住手裏的兵器,失手落地的聲音。

晏衡不以為意地一笑,看向平湖岳:“平君侯,鬧劇結束了,讓你見笑了,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

“少主!”銅雀皺眉,低聲叫了他一聲。

晏衡沖她微微擺手,毫無畏懼地穿過官兵走向平湖岳。他臉上的黑色咒印已經開始緩緩褪去,有如飛灰一點點風散,指尖上的最後一點顏色也消失了。金縷曲就像衆人的一場夢,十二樓的少樓主看上去似乎又是剛開始那個手無寸鐵的病公子了,誰一根手指就能推倒的模樣。

他剛走出去沒幾步,非歌忽然跨出歡雨樓掠到他身側,反手便朝歡雨樓的房檐上扔出一枚飛镖。

“叮——”飛镖被鐵劍打開了。一個影子“嗖”地竄走了。

晏衡回頭皺眉:“怎麽回事?夜隐沒發現那有人麽?”

非歌低聲道:“這人的輕功看來比夜隐還好,江湖上竟有這號人物。”

銅雀也趕了過來,眉頭緊鎖,有些猶豫道:“方才那一下格擋……我覺得,像是個使劍的老手。”

晏衡訝然:“你們兩都沒頭緒麽?”

銅雀默然點頭,非歌沉吟不語。晏衡便道:“罷了,該來的總會再來。之後多加防備就好。”

房檐上,甩掉了夜隐的小乞丐輕松閃回了原處,那生了鏽的鐵劍看上去笨重無比,在他手上卻輕若無物,沒發出一點聲響。

他朝下望去,見十二樓少樓主走近了将軍平湖岳,刻意擡高了聲音放話道:“平君侯,江湖糾紛,我勸你還是少管閑事為好,怎麽,潼關的戰事還牽不住你嗎?”

嚣張的态度令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氣,但卻沒人敢反唇相譏。就連平湖岳似乎也忌憚十二樓,假裝沒聽到話中的示威,繼續圓着之前的場面話。

晏衡微笑着貼近平湖岳耳邊,手指以一個很不禮貌的姿勢點在将軍的心口,任誰都覺得那是在挑釁了。

可是乞丐借着其他人看不見的角度和極好的眼力,清楚的看到,當平湖岳似乎生氣拍開晏衡的手的那一剎那,他往晏衡衣袖裏塞了一個紙條。

晏衡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很快便背過手去。兩人針尖麥芒地又說了兩句,各自告辭。

小乞丐眯住了眼睛。

晏衡走回銅雀和非歌身邊時,腳步已經有些虛浮,突然身子一晃,銅雀眼尖,一下挽住了他,沒令外人看出馬腳。

這一挽,才發覺晏衡整個身子都在輕微發抖了。銅雀趕緊握住他的手,替他暗中輸送內力。晏衡嘴唇都有些發白了,壓抑地咳了幾聲,緊緊回握住銅雀的手,低聲道:“扶我走,從藥坊後門走。”

晏衡挺直後背,若無其事地與銅雀挽着手慢慢消失在衆人的視線裏。

剛走進後堂,他就昏了過去。

非歌跟進來,一把抱起晏衡,銅雀不知從哪裏取來一件鬥篷蓋在晏衡身上,道:“先帶少主去你的問雨樓,我留下善後。”

非歌“嗯”了一聲,抱着晏衡從藥坊後門閃了出去。

***

問雨樓是十二樓四座坐落于雒都的樓之一,飛花令保管在非歌手中。

十二樓和蒼崖山那些門派不一樣,門規是不認人,只認飛花令。妙吾先前來要飛花令,他以為晏衡奪權後會自己掌控至少四座十二樓,其實對雨十二樓,十二枚飛花令,全部分散給了五死士,除了非歌手中有四枚,其餘人一人兩枚。而晏衡手中實則一枚也沒有。

而五死士并不只認飛花令,他們直接聽令于晏衡本人。即使他們中有人是晏守魏提拔起來的,但成為死士的那天起,就代表他們只聽令于晏衡了。

妙吾身上有歡雨樓和暢雨樓兩枚飛花令,他死後,晏衡将歡雨樓給了銅雀,暢雨樓給了非歌。

自從那天清理門戶後,晏衡在病榻上纏綿了三天才下地。

傳言金縷曲是一門吸取別人性命替自己續命的邪門功法,掌握它就能掌握世間輪回,打破生老病死的法則。

晏家的确有着《金縷曲》殘本,但,只是殘本。晏衡出身時體弱,大夫曾斷言他活不過二十,晏守魏為了替他續命,死馬當活馬醫,讓晏衡練了《金縷曲》的殘本。

如今看來,反噬已經一天天漸甚了。每一次用,都好像在加倍燃燒自己的壽命,使用金縷曲所消耗的氣血,根本不是用它吸幾條人命能補的回來的。

晏衡現在所掌握的金縷曲,不足以殺人,怕是在吸幹別人之前,自己就先內耗而亡了。

“少主!你別下地呀!”

銅雀端着熱水盆急沖沖地跑進來,把晏衡按回了床榻。

“好銅雀,你把我當一碰就碎的瓷器嗎?”晏衡好笑地看着緊張兮兮的绛衣女子。

銅雀冷硬道:“不,您是人看着時裝死,一不看就跑沒影的小老鼠。”

有下人在外面扣了扣門:“銅雀大人。”

銅雀放下熱毛巾,疾步過去開了門:“什麽事,沒事別來打擾少主休息。”

門口的是門房,他道:“有個小叫花子求見少樓主。”

“叫花子?”銅雀不耐煩,“什麽亂七八糟的人也敢敲問雨樓的門,叫他滾回……等等,他怎麽知道少主在這裏?”

門房尴尬道:“屬下也是這個意思……才來上報。屬下方才周旋了他兩句,但他斬釘截鐵說少樓主在這,還讓我把這個給少樓主看,說少樓主看了就會見他……哎?”

門房眼角餘光瞥見一抹緋紅的衣角,風一樣的掠去了門口的方向,他下意識擡頭,見銅雀已經遠了。門房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手心裏還躺着一枚飛蝗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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