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蒼山秋水劍(1)
晏衡趁着銅雀離開,重新又從床上爬了起來,自己取過她放下的熱毛巾洗了把臉,還在房間裏活動了一把身子。
過了一會兒銅雀還沒回來,他幹脆把窗子也打開了,撐着窗沿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還伸出手去撥弄了一下橫在窗前的一枝紅杏。
随即他便聽到杏樹上傳來一聲輕笑:“晏少樓主,真是雅興。”
那人随性地坐在枝杈間,腳踩樹幹,手肘撐着膝蓋,歪頭看晏衡。他順手捏了一把杏花瓣,捉弄地往晏衡頭上扔去,不料正好晏衡這時擡頭看他,那些花瓣就撒了他一臉。
晏衡被花粉的氣味嗆到,掩着鼻子偏過頭咳了幾聲。倒是始作俑者看愣在原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盯了晏衡片刻,居然有點臉紅的轉開了目光。心裏想着,怎麽那雙眼睛好像帶着橫波的?
隔花隔水的重逢,低頭與擡頭的人置換了位置,兩人都安靜的不可思議。
還是晏衡先開了口,哼道:“是你啊。”
真是怪了,問雨樓可是非歌布置的防守,居然發現不了區區一個小乞丐麽。銅雀怎麽幾次三番中他的障眼法?簡直不敢置信。他都要懷疑銅雀是故意出去散步了。
樹上的小乞丐同樣覺得有怪趣,他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大活人越過守衛出現在晏衡面前,是其他人早該放信號或者喊人了,再次也該做出點防備地姿态,可這個晏樓主不知是不是傻,一點反應也沒有,他就不怕自己是來取他性命的麽?
晏衡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對方開口表明來意,只好問道:“你不請自來,是何用意?總不能是上回沒給你錢,這回讨到我問雨樓裏來了吧。”
小乞丐眼皮跳了一下:“你果然還記得我。”
“我這個人啊記仇,害過我的人我都忘不了。”晏衡似笑非笑道。一次普通的偷竊自然稱不上“害他”,只是晏衡猜,這個人明白他在說什麽。
小乞丐并不掩飾知情,扭頭默認了,半晌,哼唧唧道:“我這不是來給你道歉的嗎,那是個意外,你弄清楚些,我可不是妙吾的人。誰知道你錢袋裏面不裝錢,可不怪我。再說你受那傷一下就好了,就是疼一點……”小謝摸了摸鼻子,總覺得還是有點理虧。
晏衡淺笑了一下:“道歉?哪有人道歉是這樣溜進來的。”
小謝道:“還不是你晏樓主小氣?不放我進來。”
“喂,你究竟是來道歉還是來誣陷我的?誰知道你來了?”晏衡莫名其妙道。
“你不知道?”小謝提高了聲音,“你!你門房該換啦!”
他氣呼呼翻了個白眼,心道自己剛才真是蠢,在門外等了那老半天,還像個深閨怨婦一般揪着花瓣問:他生我氣?他懷疑我?他瞧不起我?他不記得我?他為什麽還不見我?
蠢到家了。
晏衡暗笑了一下。
少年心性。
“那好吧,你把錢袋還給我,就可以走了。”晏衡沖他攤開掌心。
少年一下子又瞪住了眼睛,蹙着眉頭糾結什麽似的,将錢袋攥到了手裏,要給不給的樣子,說道:“你沒聽清嗎?我是來道歉的!間接害你受傷,對不起了。”
“我知道啊。”晏衡點點頭,晃了一下手,“還給我啊。”
“你還沒接受我的道歉。”
晏衡“噗”地笑了出來:“好好,我接受了,還給我吧。”
“這麽随便?”小乞丐皺眉道,“一點都不真誠。”
晏衡這下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無奈地看着他,又晃了晃手掌。小乞丐狠狠地拍了下膝蓋,說道:“我憑本事偷的錢袋,為什麽還給你?不給!”
晏少樓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收回手,忍住破壞優雅的沖動,後退一步,“啪”地合上了窗戶。
小乞丐滑下樹枝扣住窗沿,雙腳一蹬踢開了窗戶,人也跟着翻進了屋來。
晏衡像想起了什麽,不免看了一眼他的腿,褴褛的衣衫還如那日,也不知他是沒衣服換還是沒工夫換,左腿處裂開的傷口已經結痂,淡淡的血跡還沾在褲上未洗淨,怎麽看都不像是無事的模樣,可這乞丐方才翻進來那下幹脆利落,像全然未曾受傷似的。
那種傷口不疼是假的,可他面上不露分毫,心性定不一般。晏衡心想。
小乞丐剛開口想繼續說話,就被扣門聲打斷了,又是那個門房,在外面慌慌張張道:“少樓主!少主樓不好啦!”
晏衡扶額,過去開門道:“我好得很。”
門房“哎喲”一聲扇了自己一嘴巴:“不是您不好!是、是問雨樓不好啦!蒼崖山平劍宗的宗主帶着人在門口了!”
晏衡道:“來就來了,你慌什麽。既然有客人,就請去正廳一敘。銅雀呢?你可有看見她?”
“銅雀大人在應付他們了,只是來者不善啊少樓主!你要不要換個地方避一避?”
“避什麽?有客自遠方來,自要好好招待。”晏衡撩起衣袍跨過門檻,大剌剌朝外走去,門房既是擔憂又是無措,忽然看見從晏衡房裏跟出了一個乞兒,居然就是方才他在門口遇到的那個。
門房瞪圓了眼睛指着他:“你你你你——”
“你什麽你,”小謝拍開他的手,“我都說了,你們少主樓願意見我的。”
晏衡給了他一個譏诮的眼神,心裏卻在思量着,這個人不知道是敵是友,每次出現都趕着這種時機,不得不令人懷疑,此時若不管他把他留在這裏,不知道他會做些什麽,可若說管他,他既然能悄無聲息的來,尤其還帶着腿傷悄無聲息的來了,說明夜隐也奈何不了他。非歌和銅雀騰不開身,如果這邊動靜鬧大,蒼崖山那邊恐怕有機可乘。他一時竟不知如何處置才好。
小謝似乎看出來他在算計,輕松一笑,對他道:“晏樓主別怕,我跟你一同去,幫你解決麻煩。我這個人呀,最讨厭被人誤會,虧欠了你一次我就一定要找補回來,也幫你一次。讓你知道我這個人很客觀,很公正。”
“你?幫我?解決麻煩?”晏衡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笑問,“你确定?”
“當然。一言既出驷馬難追。你這就帶我去會會那蒼什麽崖山。”
晏衡不笑了,這次是認認真真重新打量了一下他,問:“你是誰?到底圖什麽?”
“我是誰,如你所見。”乞丐攤開手展示了一下自己落魄的衣着,“圖什麽,不是也告訴你了嗎,我被你誤會了,很不爽,來幫你一次扯平它。”
“當然,少主樓要是還覺得不太//安心,那就再賞我點的銀子,當作雇我幫你解決麻煩,就更好不過了。我很缺錢呀,別的,也暫時沒什麽好圖的了。”
晏衡看了他半晌,笑道:“可以。你若真能幫我解決一下麻煩,錢不是問題。”
小謝拍了拍手:“十二樓果然財大氣粗。”
晏衡點頭同意:“不差錢,你羨慕不來的。讓人先帶你去換身衣裳,這樣子去見客真是失禮。”說完示意門房帶他去更衣。
乞丐臉謄地憋紅了,捏了捏衣角道:“好,當然好。白給的衣服不要白不要。”
他伸了伸懶腰,枕着胳膊懶洋洋跟着門房走,晏衡忽然在身後又叫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
“你說。”
“你叫什麽?”
乞兒的腳步微微一滞,僅僅是那麽一瞬。很快他漫不經心道:“姓謝,你叫我小謝哥哥就行了!”
晏衡“嘁”了一聲。
***
問雨樓的正堂此時正熱鬧。
蒼崖山進來了五個人,一個平劍宗宗主一個平劍宗大師兄,另三個是平劍宗沒什麽名目的弟子。
五個人坐在客座上,被好生上了茶,銅雀正站在主位與他們打太極,晏衡走近時就聽見那個宗主在試探金縷曲的消息,來意掩飾的實在拙劣。
區區平劍宗的人也敢來,看來真是被誘惑沖昏頭腦。蒼崖山掌門那個老狐貍,定是默許了他們此次的試探,卻一定裝作根本不知情的樣子,說不定回頭還要教訓他們冒失前來。
晏衡心裏冷笑一聲,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他臉上戴了一枚銀白面具,掩去容貌。或許因為一貫的病色,他從不以真面目示人。
銅雀率先注意到身後的動靜,只看輪廓就把晏衡給認了出來,大驚失色迎過去護在他身側,低斥道:“少主!你又不聽我的!”
晏衡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看向蒼崖山衆人:“各位遠道而來,在下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那平劍宗宗主站起來假模假式抱了個拳:“晏少樓主言重,能見到少主樓本人,榮幸之至。”
晏衡笑着坐在了上座,命銅雀也入座,銅雀見坐席離晏衡有些遠,心有不安,但還是聽了令過去落座。
晏衡出屋時披着一件絨芯的鬥篷,手裏還捧着小暖爐,在這四月天的暖春裏顯得格外稍厚重,他掩在鬥篷下的身形看起來瘦骨嶙峋,若非三日前于歡雨樓露過一手,蒼崖山的五個人誰也不肯相信這就是十二樓惡名遠揚的晏少樓主。
但他們仍然帶有猶疑的暗中打量晏衡,如此近距離,根本感受不到上座那人的一絲內力湧動。要麽,這是高手中的高手,要麽,這是一個廢人。
哪一種都令人難以置信。
晏衡是一點心理鬥争也沒有,落落大方道:“幾位道友光臨問雨樓,不知所為何來?”
宗主鐘宵拱手笑道:“少主樓三日前光行坊一戰,可謂名揚天下,在下代表蒼崖山,特來遞上論劍會的請帖,還望八月初一,晏樓主賞面前來共同論道。”
十二樓的其他人幾乎要在心裏笑背過去了,他們幾時見過蒼崖山的人這麽客氣?竟然還邀請他們去論劍會“共同論道”?說好的十二樓魔頭人共誅之呢。沒想到金縷曲名聲如此震懾,讓蒼崖山都不敢正面挑釁了。
鐘宵從衣袖中摸出燙金地請帖來,銅雀想去接,晏衡擡手制止住了她,示意鐘宵直接遞給自己。
鐘宵也正有此意,起身端着請帖客客氣氣走近了晏衡。
如同圖窮匕見的荊軻,他甫一踏進觸手可及的範圍,便忽然發難提劍刺向晏衡。
晏衡仍然一派淡定,眼睛都沒有多眨一下。
銅雀倏然起身,只是在她動手前,已從屏風後又飛落一人,一腳踢中鐘宵胸口,站定在了晏衡面前。
鐘宵那一劍是蒼崖劍法中有名的“長溝流月”,進可攻退可守,送劍無聲,回劍無形。他當然不期望一擊就擊中晏衡,但也沒想到會被人以那樣刁鑽的角度,避開劍鋒踢中了他本人。
鐘宵暗暗咬牙,問來人道:“閣下可是夜隐?身法詭秘無常,出人不意,名不虛傳。”
蒼崖山的人見宗主的“長溝流月”輕松被化解,紛紛驚了,銅雀見來人陌生,卻身穿十二樓普通弟子的服裝,也驚了。
全場只有晏衡和這位“夜隐”閑适不已。
晏衡對鐘宵微微一笑:“宗主過譽,他不過就是我十二樓門下區區一個掃後院的,三腳貓功夫,讓宗主見笑了。”
他這麽說小謝,小謝也沒生氣,反倒配合地道:“是啊,這位鐘英雄謙虛了,出人不意的不是我,是你呀!你剛剛那個猴子撈月,才真的是鬼鬼祟祟,攻其不備呢!”
晏衡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瞄着蒼崖山幾人臉都綠了,尤其那鐘宵,一臉便秘的樣子,晏衡趕緊打圓場道:“小謝,你亂說什麽,不會用成語就不要用。”
小謝“愣頭愣腦”地道:“哦,鐘英雄,真是對不起了,我就是一掃後院的,沒文化。”
鐘宵看上去快背過氣了,他嗔目喝道:“什麽猴子撈月!無知小兒,那是我蒼崖山秋水劍派的‘長溝流月’,方才那一下是我技癢,想和晏樓主切磋切磋,因此沒怎麽使力,這下讓你見識真正的蒼崖劍法!”
他提劍洩憤般朝小謝刺了過去,小謝勾起唇角一笑。
“那麽,領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