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金縷絕命曲(1)
小謝被夜隐提着腳跟一把抓了回去,立即照着對方胸口飛去一掌,趁着夜隐松手的功夫一蹬房梁腿了開去,借着另一個房梁蕩了一下,終于穩穩落了地。
擡頭一看,夜隐似乎并不打算再為難他了——只要他尚未威脅到晏衡。
小謝趕緊表立場:“自己人!自己人嘛。”
夜隐一如既往的沒什麽表情,但小謝莫名覺得,他盯着自己的眼神流露出一種更為深沉的情緒,就好像……他們曾經認識一樣。小謝确定他們倆從前不可能有交集。
确認夜隐不會再動手後,小謝慢慢走近了晏衡,稍一靠近,就發現晏衡身上有股股散亂的真氣從體內流洩出來,而他在昏迷中眉頭緊鎖,似是非常痛苦。小謝仔細聞了聞,就猜出這藥湯中草藥的成分,他思忖了一會兒,覺得這樣的配方還不至于使人內力消解。那種毒方雖然在《奇毒鑒》中有過記載,且不說藥材十分稀有,光就銅雀那副樣子,絕不會給人機會毒害晏衡的。
難道是晏衡自身的問題?
小謝十分費解地擰起眉毛,忽而注意到周遭還有一絲淡淡地血腥氣味,再認真一看,深棕色的浴池确實浮有濁色,而晏衡身上泛起的薄汗,竟也有些許淺紅。
小謝着實奇到了,伸手在晏衡脖頸上抹了把,湊到眼前去分辨,又探手進了木桶想摸他的脈象。
但他剛觸到水下濕滑的肌膚便楞了一下,只覺入手滑膩溫軟,比之女子還嬌嫩,再聯想到方才唇上意外的觸感,當真覺得眼前這是個玉人了。
他想,晏衡一定是疾病纏身很多年,常年養在深閨不見光的,不然人怎麽可以白嫩成這個樣子?他都怕自己的指甲稍微劃一下就把對方皮膚割破了。
小謝沿着晏衡的右臂順利摸到了他的手腕,一探脈臉色就變了。那些緩緩流逝出體外的真氣非但稱不上害他,簡直可以說在救他的命了!晏衡體內血氣不足,而真氣不受控地胡亂游走在他的任督二脈,晏衡何止是一具病殘之軀,拖着這幅身體能活到現在,堪稱奇跡了。
難道這就是他練金縷曲的原因……
小謝不由分說把人從水中撈了起來,但不及他做些什麽,房梁上的夜隐再次如影随形閃到了他的身後,無聲無息劈下一掌。
小謝沒有松手,而是摟住晏衡繞木桶轉了一圈躲過。
兩人打鬥的聲音很快驚動了銅雀和流觞,他們兩沖進來一看小謝半抱着昏睡的晏衡,流觞立時喝道:“撒手!”
銅雀則二話不說拔劍就出殺招。
小小一方木桶不容小謝周旋三大高手了,但他仍然不肯松手,一把抱起晏衡往屋裏躲,一邊躲一邊喊:“別別別別動手!我是在幫他啊!”
流觞稍微停了一下,但銅雀哪會聽他說什麽,依舊招招狠辣,劍劍無情,若不是怕誤傷到晏衡,她這氣勢怕是要把小謝大卸八塊了。
“別打啦!我是真要幫他!一直沉在水下不利于他體內逆轉的真氣排出,這藥泡久了也會變成毒的!”小謝怕銅雀還不信,一口氣報出幾個草藥的名稱,正是用在這藥浴中的。
三死士俱是一驚。
銅雀總算停下了攻擊,皺眉道:“你如何知曉?你學過醫?”
小謝道:“那倒沒有,不過久病成醫嘛,人在江湖走,傷受得多了經驗也就多了。我要又惡意早就動手了,用得着選現在嗎?你們都冷靜一點吧!”
他說的的确在理,銅雀慢慢鎮定了下來,流觞急切追問:“那麽少主這情況,你可有更好的辦法?”
銅雀插嘴道:“你先給少主把衣裳穿上!別凍着他了!”
小謝也早就想這麽做了,懷裏一直抱着個溫香軟玉,即使知道這是個男人,也快受不住了。他扯下自己的外衫,裹粽子一樣胡亂裹住了晏衡。
折騰了這麽久,晏衡似乎也有轉醒的跡象,嘴上喃喃着:“冷……”并下意識往身邊這具熱源懷裏鑽,從衣服裏伸出手臂用力圈住了小謝的腰。
小謝見他動來動去怕他掉下去,趕緊把人摟緊了些。銅雀過來本想接手,卻發現拽都拽不開晏衡了。
銅雀:“……”
小謝:“……”
流觞完全沒發現這邊氣氛微妙,走近繼續一臉着急地問:“所以呢?你有好辦法嗎?治好少主的身體?”
小謝反問:“他一直都是這樣嗎?為什麽會這樣?是因為金縷曲麽?”
流觞:“這個……”
銅雀咳了一聲提醒流觞不要多言,流觞立即閉嘴了。銅雀盯着小謝道:“你只說,有辦法,還是沒有。”
小謝輕笑了一下:“不用這麽防備,哪個大夫看病不需要了解病人的情況的啊?你們不說,我也猜得出來,那種紊亂的脈象跟走火入魔差不過了,晏家的《金縷曲》,是殘本吧?”
銅雀一下子又抽出了劍,橫在小謝脖子上,死死的盯着他。
小謝嗤道:“都說了不用這麽防備,啧,以為我願意攪和嗎?不過是路見不平順手幫一下罷了,順手幫啊,懂不懂?狗咬呂洞賓。”
銅雀盯了他許久,終于緩緩撤下了劍,旋即也冷笑了一聲:“問雨樓有你這號雜役,真是屈才了。”
小謝:“過獎。”
懷裏的人又悶哼了一聲,似乎是抱怨姿勢不舒服。小謝低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為難,人放又放不下,抱着又抱怨,他左看右看,最後走到床邊讓晏衡坐在床上,上半身依舊縮在他懷裏。
晏衡總算舒展開眉頭,挪了挪頭,尋了個舒服的地方枕着,老實了。
銅雀板着臉想說些什麽,小謝率先阻止她道:“他現在還有真氣往外散,躺下并不是個好姿勢,站着最好,但他顯然站不了,退而求其次,坐着也過得去。”
銅雀一直在注意小謝的一舉一動,他離晏衡那麽近,功夫也不差,借機給晏衡要害來一掌就能了結了他性命,好在小謝沒有這樣做的趨勢,她稍稍放心,算了算時辰,已經不早,她手上還有其他事要處理,只好囑咐流觞留下來和夜隐一同看着晏衡,自己先去處理要務了。
銅雀一走,流觞就按捺不住了,走近小謝身邊叽叽喳喳說起話來,一會兒問他多大,一會兒問他來十二樓多久了,一會兒又問那天蒼崖山找茬的事是怎麽回事。
如果銅雀問這些,就是盤問,但他問這些,是真的好奇八卦。
流觞得知小謝比自己大一歲以後,樂得開了花,沖着已經不知道藏到哪裏去的夜隐喊道:“喂喂,聽見了沒?我還是最小的,以後少主還是會最疼我的!”
他圍着小謝說的口幹舌燥,小謝只把那當成街上的無幹噪音,也就不覺得聒噪了,倒是懷裏的人突然揪了揪他的衣領,示意他低下頭來,他趕緊低下來,就聽見一個虛弱的聲音慢慢道:“……讓流觞出去。”
晏衡有動作時,流觞立即就停下說話湊過來關心他了,所以流觞亦是第一時間聽到了晏衡的話。
流觞:“……”
小謝:“……嗯,你聽到了。”
流觞汪地一聲沖出了屋子。
晏衡閉着眼睛,偏了一下頭,把耳朵貼在小謝胸膛隔絕外界的聲音:“真是吵死了。”
小謝感覺那一下晏衡可能會聽見自己心跳突然加速。
好在晏衡沒什麽其他反應,呼吸平穩地像是又睡了過去。但小謝知道他沒睡,一個人維持着樣的身體狀況,怕是只有昏迷能睡一睡,一旦醒來,痛會令他一直維持着清醒。
晏衡忽然出聲問他:“你也知道《金縷曲》麽。”
小謝低頭瞪他一眼:“原來你早醒了?那你還裝睡不說話。”
晏衡哼道:“累。”
小謝撇了撇嘴,回答他上一個問題:“江湖上誰不知道。”
晏衡似乎并不避諱說這個別人諱莫如深的話題:“那你知道,完整的《金縷曲》其實有上下兩本麽?”
這幾乎在變相暗示,他猜得沒錯,晏家的《金縷曲》的的确确是殘本。
小謝不知道晏衡為什麽和他說這個,看出了什麽?不可能。試探得可能性比較高,畢竟他接近他,不為他的命,那就只能為了金縷曲了。
小謝幹脆直接挑明:“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反正我不是為那個來的。”
晏衡這時睜開了眼,微微擡起頭看他:“那麽,你為什麽?若說幫我,蒼崖山那次你已經幫完了,可以走了。為什麽還留下了?”
“不是也說過嗎,我窮啊。來了你十二樓,覺得各方面條件都不錯,就不想再出去過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了呗。”小謝道,“你也看到了,我身手還不錯,可以保護你,如果你肯再幫我一個忙,我就繼續留下來幫你。”
“我用不着保護。”晏衡冷嗤一聲,随即若有所思,“說起來,你身手這麽好,那腿當初是怎麽受傷的?”
“常在河邊站哪有不濕鞋,誰還沒個仇家呢。”提起這事,小謝明顯心有不悅。
“仇家?”晏衡笑出聲來,“誰敢招惹你們這群乞丐?誰不知道你們是朝廷扶貧接納來的流民,仗着某些特赦和時局混亂四處糟踏我們的雒城,我十二樓可都不敢惹你們喲。”
他語氣譏諷,看來也是對那群流民積怨已久,小謝意外地沒有生氣,淡淡道:“說了我和他們不一樣。”
晏衡挑起眉毛悄悄瞥了他一眼,心知他說的挺對,否則也不至容忍他在十二樓眼皮下待到現在,想了想,試探問道:“所以被他們看不順眼了?那傷,不會就是他們做的吧?”
小謝不吭聲,想來是默認了。
晏衡心裏也有了數。那些人抱團現象十分明顯,出了小謝這樣一個異類,定是要針對的,身手再好也防不住那群小人,再者想脫離他們安然活下去,總要吃點苦,就算沒傷也要故意受點傷才好。
只是如此一來,若他收留小謝,豈不等于和那群乞丐們作對了?
小謝似乎猜到他想什麽,揚聲道:“你放心,我和他們該了的都了了,井水不犯河水,你用不着操心這個。”
晏衡思忖片晌,道:“先前你說要我幫忙,不妨先說說,是什麽忙。”
小謝道:“戶籍。”
他這麽一點,晏衡就明白了。
雖說雒城如今的乞丐八//九成都是潼關戰亂後過來的流民,雒城開城門接納了他們,對他們有着很多特殊照應,但為了不造成原雒城百姓的恐慌,打破原本的平衡,朝廷自然對他們也有相應的政策。
他們大多數人的身份都是被扣上了戰亂遺民的章子,有着許許多多的人身限制,包括謀生的路子,因此許多人只能乞讨,甚至他們的活動範圍也不能超過劃分區域,那區域小的僅夠一個人活下去罷了。而一旦接納了特殊身份,終生都無法更換戶籍,這就是入城的代價。
想要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或是不違法的離開雒城,就必須有點特殊渠道,特殊關系,來改變戶籍。
辦這種事說難也并非特別難,但也不簡單。
以小謝的身手,其實出入雒城也不是難如登天的事,只是永遠偷雞摸狗地活在陰影裏,當然不是人願意過的。
他這要求的尺度把握的倒是非常好,未言明的理由也充分之極,晏衡霎時便對他放下了大部分警惕,沉吟道:“原來如此,也不是辦不到。不過你明知道,十二樓和朝廷關系并不好的?”
小謝道:“晏樓主就不用謙虛了,上次妙吾的事情裏,平君侯的态度顯然不一般啊。”他湊近晏衡耳邊神秘一笑,“我看到了,他給你塞紙條。”
晏衡眼底驟然閃過一道殺機。
小謝微微一笑,态度依舊無所畏懼。
過了片晌,晏衡才松開暗自攥緊的武器。小謝抛出這個殺手锏,又用這種隐隐威脅的态度,他第一反應确實是忌憚的,但思考過後反而放心了不少。因為這個秘密,還算不上正正踩中他的七寸,而小謝肯威脅他,就說明他還是有看重的東西的。這比無欲無求的人好掌控多了。于是晏衡笑了起來:“您老人家才是很謙虛啊,知道的事還真是不少。”
晏衡豎了豎領口,把自己裹得更緊一些,重新閉上眼睛安之若素躺回小謝的懷裏,并不管他有沒有手麻,找到先前舒服的那個位置,惬意地哼了一聲。
“成交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檢查了一下才發現平均一章一個莫名其妙口口_(:з」∠)_
這是什麽口口作者寫的口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