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蒼山秋水劍(3)
鐘宵一劍刺出去沒了目标,猛地止住去勢,身子剛穩住站直,背心悚然被抵上了一寸劍尖。
這一刻他冷汗都下來了,提劍的手微微發抖,偏過頭去。
小謝果然已站在了他的身後,他的鐵劍亦不知何時出的鞘,一點聲音都不曾有。小謝笑道:“看清了嗎,這才是真正的‘長溝流月’”
鐘宵算是明白了,這小孩仗着自己學了點輕功步法,想以快制勝。他緩緩轉過身,小謝便撤下了鐵劍,後退一步,就在此時鐘宵再次發難,反手甩劍,由斜上方刺向小謝,這一下出手更快,幾乎擦着小謝的耳朵斬下去,鐘宵将內力灌注在手臂,挽出兩個劍花,再次反手刺過去。
“晚面清光!”蒼崖山的弟子驚嘆道。
晏衡不由皺眉,側過身想提醒銅雀,萬一鐘宵耍賴不想點到為止,要她随時出手救下小謝。
就在小謝側身避過第一斬時,他亦提劍、甩劍,動作與鐘宵相差無幾,那甩劍的弧度卻更為完美,刺下得更為幹脆利落,削下了鐘宵揚起的幾縷發絲。
小謝同時挽出劍花,卻只是調動手腕的力量,那柄生了繡的鐵劍在他手中靈活的有如河面下的銀魚,熠熠生光,難掩鋒芒。
兩柄長劍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如昆山玉碎。
“這個才叫晚面清光。”
晏衡到嘴邊的話收住了,維持着一個半偏頭的姿勢,目不轉睛地盯着場中央的那個人。他身上究竟還有多少驚喜給他?
電光火石之間,鐘宵壓下劍身彈開了對方的鋒銳,足尖一點,縱劍飛身提刺,好似白鶴亮翅,劍竟似真似幻,令人難以明辨。
“驚鴻照影!”蒼崖山的弟子屏息凝神,想看清鐘宵的動作。
這招連晏衡也微微側目,終于想起來剛才要和銅雀說話,此時便問道:“他的劍法,你看如何?”
銅雀是十二樓裏用劍的高手,她雖然不屑蒼崖山,但對他們的劍法也多有留意,換做平時她不會說對手什麽好話,只是此時她全神貫注地凝視着決鬥場中央,聽見晏衡問她,便不由自主道:“蒼山劍派大巧不工,內力雄厚,已是不易應對,今日總算見到這秋水劍派,靈活多變,以柔克剛,卻更難以捉摸。”
晏衡聽了也不由嚴肅起來:“依你看,你可是那鐘宵的對手?”
銅雀依舊目不轉睛,機械式地回答:“對付他尚有餘地,但若換了上劍宗的高手,我也沒數。僅就他們現在這兩招來說,我的判斷甚至不及那個小謝快……說起來他到底什麽來頭?”
晏衡問:“他很厲害?”
“不簡單。”
“比你如何呢?”
“比我……”銅雀皺了皺眉,忽然瞪大眼睛,“啊!”
晏衡也忙看向比武場,只見小謝縱身用輕功倒飛了兩步,忽然人的軌跡便如殘影一般一個接一個在空中變幻着身形,驀地現出真身,劍尖直至鐘宵。
“好漂亮的身形。”晏衡看呆了,喃喃自語地替小謝說出了那句詞:“這才是……驚鴻照影。”
而他這時竟然才遲遲想起,那小乞丐的腿分明還受着傷。此時他頂着受傷的腿,和蒼崖山平劍宗宗主比武,非但沒有落于下風,反而揚威吐氣。
此時已經是驚大于喜了。
這個人到底是什麽來歷呢?似乎從未聽聞江湖中有此等人物,草莽間竟藏着這樣的高手麽?果然是天外有天。
這樣的高手,如果想把他留在十二樓,不知是用處大,還是風險大。
這樣的念頭在晏衡心裏也只是稍微閃過,比武的場面千變萬化,不容他分心。
那一劍顯然沒有真的要取鐘宵性命,是真的點到而止,然而鐘宵沒有因此停下,而是借把對方的留情當破綻,再次欲攻。
只是這次小謝沒給他這個機會,劍刺到面門而止,忽然從下挑起他的衣擺,薄刃穿過了他的腋下,激地鐘宵擡手去躲險些丢了劍,小謝的劍又倏然倒轉,他屈起指尖彈了一下劍刃,左手提劍鞘,迎着去勢套上劍身,收了劍,劍柄恰好擊中鐘宵腹部。
他收了手,鐘宵也丢兵卸甲狼狽不堪,已不好意思再鬥下去。
小謝微笑道:“學三送一,這招啊算我贈你的,叫做‘衰蘭送客’,鐘英雄回去以後記得幫蒼崖山更新秋水劍法啊,你們現在學的,都太老舊了呢。”
鐘宵已經丢臉到不想說話了,他鐵青着臉憤而甩袖,狠狠剜了小謝一眼,轉身走入另外幾個蒼崖弟子的隊列裏,喝道:“走!”
蒼崖山弟子知道他氣上頭,誰也不敢開口說話,只能悶着頭跟着鐘宵離開。
沒想到這一場隐藏的風波真被小謝順利化解,晏衡面上還要裝作一切盡在掌握的樣子,在他們身後笑道:“鐘宗主好走,恕不遠送。論劍會的請帖我收下了,去與不去,日後再與你答複!”
銅雀在一旁和道:“鐘宗主,您慢着點兒走,當心腳下,別被我十二樓不起眼的小石子絆了跟頭!”
蒼崖山的人灰頭土臉的鳴金收鼓。
小謝說到做到,替晏衡完美料理了這次麻煩。蒼崖山的人一走,十二樓就紛紛炸了鍋,開始議論起那個用對手的劍法勸退對手的人是誰。
銅雀也迫不及待要追問晏衡。
只是這時忽然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隔着老遠的距離就沖他們呼喊:“少主!銅雀!”
兩人聞聲望去。
一個天青色的身影咋咋呼呼竄進了問雨樓,沖過來就抱住了銅雀,銅雀妙目一嗔,對方哼哼唧唧松了手,摸着後腦勺呆呆一笑,複又不好意思的看向晏衡,說道:“少主!我回來啦!好銅雀,你想我沒?”
從比武場走過來的小謝微微放慢了腳步。
是流觞。五死士流觞。
銅雀作勢掏了掏耳朵:“鬼才想你,一回來就這麽吵。”
晏衡微笑着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了,流觞。南邊局勢定下了麽?”
流觞“嗯”地點了下頭,剛想繼續說,被銅雀使了個眼色,才注意到有一個陌生的身影正朝他們走過來。他不由頓了一下,想到方才回來時看到蒼崖山的人怒氣沖沖從問雨樓出來,好奇道:“我進來前發生什麽了?蒼崖山的那群煩人鬼又來找麻煩了麽?他,又是誰啊?”流觞指了指小謝。
銅雀也一同看向了晏衡。
晏衡看了看小謝,又看了看兩位手下,忽然有些為難,不知如何說起,銅雀是一門心思要聽他解釋,倒是流觞并不在意這些,而是急着要說自己的事,見晏衡半天不說話,就着急道:“少主,我們先進屋去吧,我帶回來了重要消息要和你講!”
銅雀拍了他一巴掌:“急着投胎麽?等着。”
而小謝一臉閑暇地望着晏衡,只是挑起的眉梢似乎在說:“我剛幫了你,你可不能卸磨殺驢”。
晏衡其實沒來由地有些信這個小謝,覺得他應該并不是敵人,身手又這麽好,不管以前有怎樣的過去,連雒城的乞丐都當得,想來是真的落魄了,也許此次接近他也是想給自己謀條其他體面點的出路,如果能借此機會将他收入十二樓其實也是不錯的,只是還需要再觀察觀察。但他如果把前前後後的因果告訴了銅雀他們,銅雀一定是一千一萬個不準的。銅雀對于晏衡身邊的活物,向來是一只蒼蠅都不能放過,好像那也會害死他似的。
于是晏衡只好昧着良心朝銅雀撒了個謊:“就……原本是非歌問雨樓的雜役,我無意見着身手真不錯,就叫來身邊想培養一下。”
小謝穿着問雨樓的服裝,又從一開始就出現在問雨樓裏,銅雀竟不疑有他,只說道:“是麽,非歌向來識人強,問雨樓果然藏龍卧虎,他身手是不錯的,但就算提拔什麽人,少主你也不必親自勞神。”她認真看着晏衡,言外之意其實就是:總要有我們替你把關,即使是十二樓的自己人,你也不能對其他人這麽放心。
晏衡點了點頭,本想再辨幾句自己不是那麽弱質不堪,但可能是在外面站的久了,吹了寒風,加上上次施展金縷曲的後勁還沒過去,一下猛咳了起來,體內氣血翻湧,竟吐出一口血來,駭得銅雀和流觞慌忙圍上來扶他。
小謝也吃了一驚,道:“剛不是還好好的……他現在怎麽了?”
晏衡還道:“無事。”
小謝道:“身體差就差,誰又沒笑話你,你為何總如此好強。”
晏衡看了他一眼,表情難辨。他額上滲出汗絲來,青筋都看得一清二楚,顯是痛得厲害,偏要強忍不出聲。
兩個死士對此似乎也輕車熟路了,銅雀按住晏衡的腦戶xue,沒一會兒晏衡就昏了過去,流觞将他背起,往裏屋跑去。
小謝也欲跟上來,銅雀警告地瞪了他一眼:“真把自己當心腹了?去,一邊候着去。”
小謝無辜道:“可是少樓主讓我貼身保護他的,不信他醒了你們問他。”
銅雀顯然不信:“少信口雌黃,用不着你保護少主。”
“誰說的,你看今天我不是立功了嗎?”
銅雀一下出手想打暈小謝,但被他倏然後仰躲了過去,銅雀又橫掃了一腳,緊接着一掌,都被他一一化解了。
銅雀心裏有過預計,此時不算非常吃驚了,她心想,沒工夫跟這人瞎耗,不管是不是真的,這人看起來目前确實沒什麽威脅性,玩心很大,和流觞一般年紀,在他沒表露出其他惡意前,先放一邊吧。
銅雀跟着流觞一路把晏衡帶到了裏屋,跟到門口時,小謝總算識趣的主動停下腳步,等在門外。銅雀命人燒了熱水,然後準備了藥浴,兩人把晏衡像剝粽子一樣剝開層層衣物,把人放進了木桶,這才稍稍松了口氣。
流觞終于指着門外那人,湊近銅雀道:“那家夥真的很厲害嗎?少主為什麽找他保護,夜隐呢?夜隐生病請假了嗎?”
銅雀翻他一眼:“夜隐好好的,你別聽他瞎說,等少主醒來我再好好問他。厲不厲害的就那麽回事,劍使得有兩把刷子而已,自以為是的小孩一個。”
“使劍啊?那肯定是沒你厲害了。”流觞嘆息道:“哎,不過少主是應該再找個人貼身保護他,我收到非歌的信,知道妙吾那事……真是的,現在少主又暴露了金縷曲……你我還有非歌都各自被十二樓的瑣事牽絆,光留夜隐一個人保護少主真是讓人不放心啊!”
銅雀也緊鎖眉頭道:“你說的對……但除了咱們幾個,誰接近少主我都不放心。我是該好好想想少主的安全問題……”
流觞沉吟了一會兒,忽然滿臉緊張問道:“對了,他多大?有沒有我大?壞了壞了,要是他比我小,以後少主就不會只偏心我了!”
銅雀無力地翻了他一眼:“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這些沒用的。對了,你先前說有重要消息,是什麽?”
流觞道:“我們去偏房講,讓少主安靜養息。”
“嗯。”銅雀看了一眼門口猶自伫立的人影,過去把門栓挂上,然後才和流觞穿過走廊去了旁邊的屋子。
過了一會兒,屋頂上的瓦片就有了些許松動,地上投射下一道長方形的光斑,兩道、三道……很快小謝就從上面投機鑽進了屋來。
他踩上房梁,放回瓦片,一回頭,就看見對面的房梁上坐着夜隐,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小謝嬉笑道:“哈哈哈你好啊……”
夜隐沒反應。
小謝:“我就是來看看少主怎麽樣了,你也聽到了吧,我是自己人,是銅雀小心眼不讓我進來。”
夜隐依舊沒反應。
小謝懷疑他是個雕塑了。他怕夜隐突然動手,便盡量放慢了自己的每一個動作,表現出真的沒有惡意,一點一點蹲下,用手扣住房梁,然後準備跳下地。
兩人目不轉睛的盯着對方。
就在小謝剛落下身子準備松手時,他看見夜隐動了,沖着他的方向而來,他為了不使對方扣住自己的手,一使力,下去的身子上翻,兩只手松開的一瞬間,腳勾住了一道房梁。
夜隐一抓抓了空,轉而去抓他的腳,小謝這時已經是倒挂的狀态,只消趁着夜隐換手的功夫松開腳,便能手掌着地,翻一個跟鬥順利着陸。
然而當他倒挂起來的一瞬,就明白了夜隐為什麽過來抓他,他剛才光顧着盯夜隐,沒注意到底下,下落的位置正好躺着晏衡的藥桶,他要是跳下來就直接落進水裏,和晏少主樓洗鴛鴦浴了。
小謝倒挂着,臉距離晏衡的臉不足一寸,此時他無法松腳了,只能任由夜隐抓住了他,使力将他重新提了上去。
那一下他的嘴唇正好蹭到了晏衡的鼻尖。
冰涼的,像啄了一口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