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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閨夢裏人(1)

他們這幅互相盤問的姿态,像極了互相吃醋的新婚夫婦,對彼此的私交甚是敏感在意。

小謝的視線繞過他看見了桌上未收的兩盞茶,意味不明地笑道:“表哥猜猜看?”

晏衡撇過腦袋哼了一聲:“還能有誰?”

“哦,表哥真聰明。”

晏衡勾了勾嘴角,忽然探手去摸小謝腰間的那柄鐵劍,小謝側身退了半步一把捉住了晏衡手腕。

這只是被偷襲時下意識的動作,小謝意識到晏衡臉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後,就松開了手。

晏衡繼續探手摸到了鐵劍:“表弟,我也想看看你這柄劍呢。”

小謝盯着晏衡,緩緩解下了佩劍,由他接了過去。

晏衡掂量了兩下鐵劍,回身坐了下來,一拔劍鞘,厚鈍的劍刃顯現在眼前,晏衡伸指輕輕拂過劍面,沿着劍鋒凝神看去。

果然不是錯覺,在陽光下,這把生鏽的廢鐵偶爾折射出清淩淩的劍光,令人骨肌生寒。晏衡屈指敲了敲劍身,側耳細聽,鐵殼下傳來一聲不易分辨的低吟。

晏衡把劍擱在桌上重新看向了小謝。兩人嘴角都還挂着笑,眼中卻都沒有一絲笑意。晏衡定定看着他,手輕輕撫摸着鐵劍,半晌,他起身走到小謝身前,沉聲道:“你,到底是誰?”

小謝目光深邃了幾分,不避鋒芒的回視晏衡:“你覺得,我是誰?”

“你是雒成沒有戶籍的流民。”晏衡道,“是劍法不輸銅雀、輕功不讓夜隐的高手。”

他繞着小謝,一條一條列出來:“你念書識字,卻混跡在白丁之中,你長相不賴,卻易容示人,你不掩飾自己會蒼崖劍法,卻不承認自己和蒼崖山有關系——”

他揚起嘴角,瞟了一眼桌上的茶水:“可就連秦端陽之女秦夢晚,都對你一個普通弟子态度暧昧。”

晏衡重新繞道桌邊,擡手覆上鐵劍:“你曾說這劍是打擂贏來的,那麽我問你,它可有名字?”

小謝一言不發地看着晏衡,唇邊挂着的假笑也越來越淡。

“那擂又叫什麽?辦在何時?”

晏衡摸着劍,像摸着一劍稀世名器:“你不說?好,那我來猜。”

“建歷元年,也就是七年前,蒼崖山那一年的論劍會上,上一代掌門退位,并拿出了沉寂百年的絕世寶劍酬天下英雄——劍名,吻頸。”

“那年你多大呢?”

“你給這劍重新鑄了鐵皮蓋住它原本的光輝,掩去了它的絕世之名,而你自己的名字呢?小謝,你姓謝——”

“姓謝,十九二十來歲,使得一手好蒼崖劍,帶着吻頸,扔了戶籍流落戰亂之城,不以真名真面示人。”

晏衡踱回了小謝眼前,站定,輕聲道:“你猜,我猜到了嗎?”

小謝倏然出手扣住了晏衡脖頸,眼中寒芒閃過。

也是同一時刻,晏衡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針尖,抵住了小謝的心脈,他死死盯着小謝,眼神晦暗不明。可他并不似表面那般鎮定,因為小謝發現,晏衡心跳得很快,而他自己的手亦已經汗濕。

晏衡被狠狠卡住脖頸,呼吸急促了幾分,執針的手卻能做到一顫不顫,他看着小謝,嘴唇翕動,似有話又似無話。

對峙了好一會兒,小謝終于松開了手,他摩挲了一下晏衡的側臉,驀地笑了出來:“晏樓主果然是很聰明。”

“不是聰明,只是了解那個人的野史罷了。”晏衡心道。

他猜出了那個名字,對方亦沒有否認,可是他卻叫不出來那三個字來。

那個名字是傳奇,是少年輕狂,是英雄意氣,是多少江湖兒女的一劍之師,又是多少深閣春閨的夢中之人,他曾被萬人景仰,也曾被萬人唾罵,時過境遷,傳奇還在,人已被漸漸遺忘在風沙裏。

本應化作枯骨,無碑無名,可如今他就站在這裏,站在晏衡眼前。

竟然無論如何也對不上號。

可晏衡卻也隐隐覺得,原來是他,難怪。

探丸借客,謝無秋。

晏衡這樣安靜地看着他,他不知道自己眼裏有灼熱的光芒,看得小謝不自在,微微避了開來,良久,小謝自嘲的勾起嘴角笑道:“怎麽,讓晏樓主失望了麽。”

他問出這話來,緊張得有些不明所以,旋即像是沒有興趣知道答案,轉過身便要推門出去。

“哎。”晏衡叫住了他。

小謝又是一緊張,側過頭,手放在門上欲推不推。

晏衡拾起桌上的劍遞給他:“你的劍。”

小謝頓了一下,一把拿過劍,再也不作停留,推開門大步離去。

晏衡站在原地,直到他背影消失,才緩緩收回視線。

當初杏花樹上掉下來的,居然是顆耀眼的星星?

也不知道把他撿回十二樓,是好是壞。

一直到晚膳時間小謝也沒回來,晏衡懶得管他,自顧自用了晚飯回屋休息,沒想到傍晚秦原又來訪了。

大概是清早忘了正事就回去了,這會兒回過神來,便又過來找小謝,不巧小謝不在,他便在屋裏和晏衡聊了幾句,叮囑了些身體注意之處,還留下了些補氣的藥材才離開。

秦原前腳剛走,小謝後腳就從窗子翻進了屋,把晏衡吓一跳。

晏衡無奈道:“你是屬猴的麽?”

小謝反唇相譏:“你是屬狐貍的麽?”

這罵得一點道理也沒有,晏衡不解:“狐貍怎麽了?”

“狐貍,說的就是你這樣,”小謝走到桌邊,撐着晏衡的肩俯身道,“仗着自己長得好看,三天兩頭勾引良家男子的妖物。”

晏衡蹙起眉頭拍掉他的手:“你出了趟門腦子就壞掉了?”

小謝哼了一聲,拾起桌上秦原留下的藥放在鼻尖嗅:“喲,好東西,還說不是狐貍精?這樣的好東西,怎麽不見秦宗主給我們新弟子每人一份呢?真是偏心啊。我說,好表哥,你是瞎了嗎,真看不出來那家夥對你的好有點奇怪嗎?”

晏衡回過味來了,小謝每次見到秦原都和吃了炮仗似的不怼不快,剛開始他還能當作他心情不好,可自從挑明了他就是謝無秋,那麽他對蒼崖山的某些人有敵意,就比較耐人尋味了。

晏衡想起秦夢晚初見小謝使出秋水劍法時的态度,又聯想到秦原可是衆所周知的、秦端陽認定的女婿,再想到有傳聞說最一開始秦端陽是想把女兒許配給謝無秋的,這麽一想,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晏衡再看向小謝時,那神情就變了,不是看白癡,而是看一個可憐的被戴綠帽的男人:“哎,秦師兄人其實不錯的,細心體貼周到,很會照顧人,所以啊,你也不用太難過。”

言下之意就是,你把心上人放心交給他吧,他會替你照顧好你師姐的。

誰知小謝聽了這話怒氣更甚,當即冷笑出了聲來:“一口一個秦師兄,叫得真親熱。不過是給你送了幾瓶好藥,就這麽上趕着替他說好話?”

這話聽在晏衡耳朵裏就是:“你看,我現在不是秦夢晚的好師弟了,她一口一句秦師兄交的親熱,哪裏還記得我呀?你還幫着他說話?”

晏衡眼中同情更濃了幾分,和聲安慰道:“秦師兄也是你的師兄呀,不是我替他說話,你也看到啦,他待我真是寬仁和善,絕不是作假的。你說奇怪可就是有偏見了,秦師兄是見我有病在身才對我特殊照顧的。”

小謝拍案而起:“晏芳含!”

晏衡怔了一下,随即做了個壓低聲音的手勢:“你坐下說話呀,你今天到底怎麽了?”

他想了想,試探道:“難道秦師兄以前……對你不好麽?”

小謝非但沒有坐下,還一把将晏衡拽了起來:“你搞清楚自己是來幹嘛的!少跟那個人走那麽近!”

晏衡愣愣道:“是你該搞清楚我來幹嘛吧?跟上劍宗宗主走得近一些不是好事嗎?”

小謝眼皮突突地跳,一副想上來撕咬晏衡的生氣模樣,晏衡感覺自己實在捕捉不到他生氣的點,也不敢繼續勸,只能縮着脖子跟個鹌鹑似的閉嘴不言。

小謝嗔視了晏衡半晌,忽然洩了氣,松開他重新坐了回去,嘴上還念叨着:“我真是有病。”

看樣子他自己也意識到,那怒火太突如其來、莫名其妙了。

晏衡非常理解,語重心長道:“沒事的,誰還沒個犯傻的時候呢。”

小謝抵住眉心,按捺住了想罵人的沖動。

但比起生氣,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他竟然會生氣。

他想,一定是因為晏衡太可氣了,不由分說把他拉進了蒼崖山也就罷了,還跟他讨厭的家夥走得那麽近,明明武功和心機都不差,偏偏長得一副茕茕弱質的模樣到處欺騙別人,讓人覺得他好欺負,需要保護。

再說了,就算要人保護,用得着別人嗎?

小謝看着桌上那堆瓶瓶罐罐,暴躁地把它們推了開來,他又想起早上聽到秦原對晏衡說的“欺負同門”的話,心中不悅,沒老實坐一會兒又站起來,拉住晏衡道:“明兒我和你一起上早課。”

“啊?”晏衡怔忡道,“哦。”

作者有話要說:

謝無秋:辣雞作者,寫了二十多章我才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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