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春閨夢裏人(2)
結果卻是第二日的早課被取消了。
蒼崖山有什麽要事,一般也傳不來平劍宗,一幹弟子們只當做休沐日,有幾個膽大的還去找掌事師兄問能不能下山玩,然後被罵得灰頭土臉的回來。
蒼崖山弟子也不是不可以下山,但新入門的弟子每個月都安排了劍術考核,過關了,才能被給予些許自由。
不能下山,晏衡就在蒼崖觀裏走動了一番,果然在外圍的一些隐秘之處發現有人留下的十二樓的暗號。
看來流觞他們應該已經順利到許都,且猜到他在這裏了。
晏衡随便走了走就回了屋,接着小謝帶來了新的消息。據說今天是有朝廷的人過來見秦原,似乎是關于東山那邊流匪猖獗的事,朝廷平匪數日效果不佳,所以希望蒼崖山幫忙出一份力。
蒼崖山本就已經是翟景爪牙,這種事當然不會拒絕。因此今日秦原将任務發配給上劍宗,挑選前去剿匪的弟子。
東山靠近汜水鎮,晏衡想起來許都前非歌調查的消息就稱,汜水很可能有杏林遺跡。加上據小謝說,這次剿匪秦原和秦夢晚竟然都會去。
這未免太興師動衆了,由不得晏衡不往其他方面想。
他心中計較了一番,決定先想辦法跟着一同去東山。至于辦法,首選就是親自找秦原了,畢竟這個親師兄看上去是很好說話的。
晏衡收拾得一絲不茍地準備出門,卻被小謝拉了回來。小謝十分警惕地問他:“你這是去見誰?”
“秦師兄呀。”晏衡捋了捋被他抓皺的衣袖,“剿匪這等好事,怎麽能不去湊熱鬧?”
小謝聽他說那三個字,本來又要炸毛,聽完後半句又慢慢眯起眼來:“表哥又有什麽秘密打算?”
晏衡頭往他跟前湊了湊,挑眉輕聲笑道:“謝少俠不是最愛猜謎游戲嗎?你猜咯?”
小謝在他轉身時再次将他衣袖抓住:“我和你一起去。”
晏衡啧了一下,再次捋了捋袖子:“去就去,別動手動腳的。”
小謝瞪他一眼,跟着一同走了出去。
晏衡嘴上雖說是滿不在意的應了,心裏卻犯嘀咕,道這小孩怎麽這麽黏人,好歹也是一代大俠來着,他十二樓究竟是請了尊大佛還是個其他什麽?怕也是請神容易送神難。
他二人去了上劍宗,到秦原卧房附近時果然被攔住問詢。
一聽說兩人是平劍宗的,巡守的弟子便不耐煩地想趕人,而晏衡笑得一臉無害:“師兄幫幫忙,我昨日得了秦師兄送的進補的藥,十分受用,今日特意來道謝的,不進去也可以,你幫我告訴秦師兄一聲可好?”
巡守弟子沒見過哪個平劍宗的師弟得他家宗主如此青睐,也不知說那藥的事是真是假,半信半疑的答應了晏衡,正要再趕人,秦原卻聽到門外動靜,打開門探看。
他見是晏衡和小謝,便吩咐那個巡守弟子:“沒關系,讓他們進來吧,以後若是這位方師弟來找我,你便讓他通過即可。”
這真是極給晏衡面子了,沒想到小謝卻不領情,怪聲怪氣道:“秦宗主日理萬機,哪好随随便便是個師弟來就放行的?”
秦原以為小謝是不滿被人堵在門外,他想這師弟實力在新人裏是拔尖的,定然心高氣傲,而上劍宗的弟子又難免會瞧不上平劍宗的弟子,他感到不悅也可以理解。于是秦原更加放緩了聲音:“小謝師弟說的是,不過你和方師弟,當然不是随随便便哪個師弟。”
小謝還想繼續噎他,被晏衡在後腰上捏了一把,瞄他一眼,不情不願閉了嘴。
晏衡笑着被秦原帶進屋裏,先是道了幾句感謝的客套話,然後就直奔主題道:“秦師兄,我聽師兄師姐們說,蒼崖山要去東山剿匪麽?”
秦原點頭:“是有這麽件事。”
“可是師兄,這樣好的歷練機會,卻為何只在上劍宗選人?”晏衡道,“我和表弟,不知道有沒有這個機會一同前去?”
“原來是為此事?”秦原沉吟道,“平劍宗出任務的機會也有很多,只是此次行動畢竟危險,你也知道今逢亂世,東山的流匪有多猖獗,我實在不放心平劍宗的師弟們,方師弟若想歷練,不妨再等些時日?”
“師兄就算小瞧我,也不該小瞧表弟吧?”晏衡沖他眨了眨眼,“我知道師兄你是想收小謝這孩子為徒的,只是這孩子太過叛逆,想法太多,我這個當哥哥的也管不住他。”說到這,他便恨鐵不成鋼似的看了小謝一眼,重重嘆了口氣。
“可是師兄也知道,那日擂臺考核,我與表弟其實都沒有發揮出來,那之後我想了好幾天,人往高處走,誰不想進上劍宗的?師兄如果也認可我與表弟,就給我們一次機會吧?”
“方師弟,我自是不會小瞧你們兩的。”秦原頗為急切地解釋了一句。
小謝就跟看戲似的坐在旁邊,任晏衡巧舌如簧與秦原虛與委蛇。當然他也沒老實,手偷偷從下面鑽進晏衡的衣袖,勾他的小指。
晏衡話說着說着就停頓一下,看一眼小謝,以警告的眼神。
秦原見他動來動去還關切地問:“方師弟坐着不舒服嗎?”
晏衡笑道:“沒有的事。”然後往小謝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小謝差點叫出聲來,看向秦原,卻發現對方正目不轉睛看着晏衡,面上流露出淡淡的笑意。
小謝忽然懷疑自己以前沒認識過秦原這個師兄,秦原喜歡男人嗎?顯然不是的,他甚至是想娶秦夢晚的,當然,原因或許更多是為那掌門之位。可是從上次他在樹上看到秦原給晏衡披衣服,那感覺就非常不對。
秦原是對底下的弟子耐心又溫和的人嗎?是,當年他初入蒼崖,秦原對他,也是能幫忙時義不容辭。秦原也沒少提拔有才華的新人。上劍宗宗主,的确是一點架子也沒有。
可小謝能感覺出來,秦原看晏衡的眼神,說話的語氣,是有些微妙的,他說不出哪裏不太一樣,但他知道那和秦原待別的弟子有一點不太一樣。
秦原……喜歡晏衡嗎?怎麽會呢?他知道他是男子啊,即使看着再弱,也是個男子。
不就是長得好看點嗎?瞧秦原那出息。這麽大個人了,沒見過世面、沒心動過一樣。
——這麽在心裏咒罵的小謝,仿佛完全忘記自己在雒城初見晏衡時,也曾為那皮囊膚淺的心動了一刻。
小謝又有些悲憤地想,表象誤人,真是一點沒錯,晏衡不就仗着自己長得好看嗎,連男人都不放過,他可真是投錯了胎,若生而為女子,也定是褒姒妲己般禍國之人。
晏衡到底看沒看出來秦原的心思?
最好是沒看出來,否則以晏衡的心眼,還不把“優勢”利用到極限?
想到這個念頭時,小謝又忽然有一剎那的好奇。
倘若晏衡刻意,秦原,會被他利用嗎?
倘若秦原知道,這個人是十二樓少樓主晏衡呢?
他還記得,這個師兄曾親眼見到十二樓草菅人命時,對着那些無辜之人的屍體發誓要劍蕩餘孽,殺盡天下不平事。那時他站在師兄身後,低聲勸師兄不要太難過。
他也記得,四年前,博望坡的懸崖邊,他流淚對師兄說:“無秋有冤,師兄甘做自己痛恨的劊子手?”秦原緊了緊手中的劍,最終還是向他刺了過來。他站在師兄身前,問出斷絕同門之誼前的最後一句:“師兄嗜武,忍見秋水劍後繼無人?”
秦原咬了咬唇,道:“蒼崖山不需要秋水劍。”
那是謝無秋第一次認識到,向善之人心中亦有大惡。
所以進十二樓時,他曾想,或許從一開始,就該與惡為伍?
他偏頭看了看晏衡,又看了看秦原。這兩人在說些什麽他後來就沒在聽了,意識全回到了那日博望坡,仿佛又站在懸崖邊緣,對面站着昔日同門,就像今天一樣。身後,是空蕩蕩的深淵,沒有人會伸手拉他一把。
突然間,清冽的聲音穿過了深淵的迷霧來到他耳邊,晏衡屈指在他額上敲了一記,然後朝他攤開手來,調笑道:“想什麽呢?來,跟芳含哥哥走啦。”
謝無秋低頭看着那只淨白的手掌,又擡頭看了看含着笑的人,良久,緩緩把手遞到了那只手掌中。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