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3章 疑心生暗鬼(3)

聽完銅雀的話,謝無秋藐了那劍一眼,譏笑道:“我憑什麽聽你的?我愛做什麽做什麽,用不着你來指教。”

銅雀攥緊了劍:“你殺不殺?”

謝無秋道:“要殺你自己殺。”

銅雀冷冷看了他半晌,從鼻腔裏發出一道不屑的哼聲,不再與他辯論,一把轉回劍,直刺血泊中的少女。

可這一次卻是被晏衡點住了劍鋒,銅雀不解:“少主?”

晏衡壓了壓眉頭,淡淡道:“先把她關起來,留她性命。”

“少主……”

“照做,不必多問。”

銅雀疑慮,又不悅地瞪了眼謝無秋,最後低下頭去:“是。”

謝無秋看了晏衡一眼,似也有意外。

銅雀俯下身抱起少女,走到門口時謝無秋還站在原地,她剛想說些什麽,便被晏衡打斷:“你先去,我有幾句話問他。”

銅雀走後,謝無秋頗有興致地看向晏衡:“晏少樓主想問些什麽呢?”

晏衡靜靜看着他,也不急着開口,而是從懷中掏出一塊絹布來輕輕擦拭手上和針上的血跡。他擦的認真,眼神卻像在思考些什麽,無形中帶給謝無秋一點壓力。

謝無秋繞過桌子坐下,舔了舔有些幹澀的嘴唇:“問是不問了?”

帶血的絹布被晏衡随手丢在了桌子上,滑到謝無秋眼底。晏衡擡起頭來,沖他微微笑了一下。

謝無秋一挑眉,心底盡是狐疑。只見晏衡慢慢走近了他,在他對面坐了下來,伸手輕輕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正如方才那般。不過這一次不是什麽威脅,他只是在輕輕摩挲着那處。

謝無秋乜了一眼,面色不變:“怎麽?”

“上次的傷怎麽樣了?”晏衡問。

“好着呢。”

“哦,那就好。”晏衡點點頭,狀似無意地,“對了,我記着你手臂上有處刀傷,看着不像新添的?”

“是舊傷。”

“哦。”晏衡收回了手,低垂着眼簾,突然道:“‘杏林遺術,五代而絕’,這八字預言,果真是你從石壁上看來的,不是從別處看到拿來蒙我的?”

謝無秋冷嗤一聲:“蒙你有什麽好處?晏樓上,這話我不是第一次說,你既又提了,我就再和你說一次,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這道理你比我懂吧?”

晏衡笑容滿滿道:“自然。我怎是疑你呢?不過是我啰嗦,愛多問幾句。謝少俠多多包涵?”

謝無秋勾着唇斜睨着他:“不敢。”

“那我就再啰嗦一句,”晏衡仍笑着,眼也不眨地盯着謝無秋,“你這手上的傷,是怎麽來的呢?”

謝無秋表情沒什麽轉變:“兒時貪玩,被毒蛇咬傷,秦端陽為了防止我毒素擴散當機立斷一刀割了肉,故而留了疤。”

“哦。”晏衡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神色,慢慢點了點頭,繼而有幾分揶揄地笑道,“你師父過去也待你不薄嘛?”

謝無秋眯起眼來,露出幾分危險的神色。

“這一刀剜的這麽深,定是條劇毒之蛇了,不知長什麽樣?”晏衡擺出一副求教的好奇姿态。

“金錢白花紋,圓頭高脊,确實是條劇毒蛇。”

“是麽。”晏衡意味不明的笑了,“你記性可真不錯,那麽多年前的事了,細節還記得這麽清楚。”

謝無秋用舌尖舔了舔牙齒,随即站起身來:“問完了?問完我就走了。”他跨過椅子,振了振衣袍,朝門口走去。

“慢着。”

晏衡看着他逆光的背影,漸漸斂了笑容:“還有最後一事。”

榆木矮桌上,一只價錢不菲的白釉秘色瓷六方瓶被晏衡眼也不眨的推了下去,“喀嚓”一聲脆響,摔了粉碎。

***

“你是說他沒能完成贖命陣?”

“是,我推門進去時,少主就倒在地上,那祭子還活着,咒印已經浮出來了,可是少主體內逆轉的真氣一分沒少。”

銅雀擰着眉頭,心不在焉地複述。

“非歌,你說怎麽會這樣?”

“祭子呢,審過嗎。”

“沒有,昏過去了,人是我挑的,早就排查過不可能有問題。”

“不可大意。人呢,我去審。你和流觞先過去看看小衡。”

“好。人就關在地牢。”

非歌扭頭往地牢的方向去了,銅雀心神不屬地重重嘆了口氣。方才他們兩說話,流觞一直沒敢插嘴,這會兒才怯怯搗了搗銅雀:“你說,從蒼崖山拿回來的那本《金縷曲》,是真的嗎?自從少主練了它,情況好像越來越糟?少主不會、不會出什麽事吧?”

“烏鴉嘴。”銅雀兇瞪了他一眼。流觞只好委屈地閉上了嘴。

兩人快步趕到晏衡卧房時,只見晏衡一個人披着鬥篷站在門前,呆呆望着顆幹禿的杏樹,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少主,怎麽在外面站着?回頭受風着涼了,快進屋去!”銅雀心急火燎跑過去把他喚回了神。

晏衡看到來人,微微一嘆:“都說了別把我當個瓷人兒,吹吹風沒什麽的。”他無奈地掙紮了一句,還是被銅雀勒索着推回了屋裏。

銅雀把晏衡按在椅子上,給他斟了熱茶,流觞已在一邊迫不急待追問:“少主,剛才到底是怎麽回事?為什麽陣法會中斷?以前從來沒出過事啊!”

晏衡做了個少安毋躁的手勢,慢慢喝了口茶。銅雀和流觞都面帶焦急的望着他,可他像毫無所覺,怔然望着地面,過了許久,才緩緩閉了雙目,換了口氣。待他重新睜開眼時,那眼瞳中終于又是一片清明了。

晏衡看了看座下的兩人,從袖中取出一本書來攤放在桌上。

正是那半部《金縷曲》。

“我懷疑,這書是假的。”

銅雀眼神一凜,流觞立即竄了起來:“我就說!自從少主你練過它就開始出事,一定是書的問題!”

“可是,”銅雀沉思道,“少主你說過,這書和晏家的殘本有許多重合的部分,若說是假的,那些又如何解釋?怎麽偏偏殘缺的部分是假的?”

流觞聽了一愣,定定看着晏衡,然而晏衡沒有說話,似在給他們時間思考。

流觞左看看銅雀,又看看晏衡,又低頭看看那書,仔細一忖,忽然道:“少主是說……這、這假書,乃是人為?是刻意針對你造的假?!”

銅雀沉聲道:“必是如此。而且,那人一定是咱們身邊的人,是知道晏家殘本的人。”

流觞吓住了:“知道那個的人,不就是咱們幾個麽?怎麽可能啊?”他怯怯地看向晏衡,仿佛在懇求晏衡說句話解釋一下。

晏衡平靜地回視他,依舊一個字也沒有說。

“流觞,你忘了,除了咱們幾個,還有一個人呢。”銅雀咬牙道,“謝、無、秋!”

“他?”流觞怔然,“可是,他哪知道……”

“他有那麽多接近少主的機會,還有什麽不能知道!”銅雀恨恨道,“我早知道他不單純,原來是為了這個來的!呵,少主,你一句話,我現在就把他抓過來。”

銅雀“唰”地拔了劍,流觞已經先一步把她按住:“銅雀你冷靜,少主還沒說話,你別冤枉別人,況且你、你不是他的對手。”

“你說什麽?!”

“呸!你是你是,我是說,啊,我……”

“好了。”晏衡将茶杯擱在了岸上,清脆地一聲,屋子裏便安靜了。

“銅雀,你說他‘原來為了這個’,為了哪個?”晏衡道。

“自是金縷曲!”

“那他取書遠走就是,造個假書害我,現在還留在我身邊,又是為何?”

“他……未必是為了自己,定是蒼崖山派來的奸細,不止要奪書,還要取少主性命!”

流觞呆呆道:“可、可他是謝無秋啊,他怎麽可能是蒼崖山的奸細?蒼崖山要殺他還來不及的。”

銅雀怒瞪流觞,流觞再次低下了頭閉上嘴,銅雀狠狠捏了捏劍柄,道:“那便是,他為了借十二樓之手找到完整的《金縷曲》,因此還潛伏在少主身邊假意效忠。”

“既然如此,他那麽着急害我做什麽?”晏衡嘆了口氣,“好了,銅雀,你對他偏見太大了。先冷靜點。”

銅雀轉開眼睛,抿了抿嘴,不甘不願地收了劍,悶悶道:“是,我對他是有成見。那是因為,少主未免太過信任他?我實在不懂,少主為何總替他說話?難道就是因為他是探丸借客?!是少主你朝思暮……”

“哎,好了好了,好好的提那個做什麽。”晏衡打斷道,“我也并非信任他,我說的,難道不是實情?”

銅雀努了努嘴:“是,我承認。但少主能否告訴我,你不懷疑他,又懷疑誰呢?他沒有理由,其他人更沒有理由,大家都沒有理由,而我們幾個又是跟了少主這麽多年的人,我率先懷疑他,不該嗎?”

晏衡側過頭,手指無意地描摹着實木桌上的紋路,很久以後,才低低道:“該。但是不必了,他的身份,今天我可以告訴你們。”

銅雀和流觞都怔了一下。

流觞道:“不就是謝無秋嗎,我們已經知道了。他……還有別的身份?”

“有。”晏衡鎮定道,“他其實也是父親安排給我的人,我看過信物,已經确定他的身份了。”

兩人大驚,異口同聲道:“怎麽可能?!”

銅雀颦蹙道:“少主,老樓主的安排我可以不過問,不過,信物也可以造假,你又怎麽肯定?”

晏衡幽幽道:“因為他還給我送來了《金縷曲》的下部。”

“什麽?!”

兩名死士皆是瞠目結舌,一個震驚無措,一個荒誕無語,半晌,銅雀道:“什麽時候的事?那書,你又如何辨別真假?”

晏衡道:“就在前不久。我不敢肯定真假,才沒同你們說。不過這次因為練了假書出了岔子,才死馬當活馬醫把那下部拿來試試,現在看來,是真的無誤。”

“不過因為上部是殘本,真正的贖命陣還是難以完整掌握,這下部,只能先再放放了。”

銅雀欲言又止,想了許久,只得說道:“那麽少主收好它,別被……那內鬼發現。”

“放心,既然有內鬼,自是要随身攜帶,夜不離身了。”晏衡意味不明的強調了一句。

流觞還是未能從方才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聞言也只呆呆插了一句:“那個內鬼,究竟是誰呢?”

晏衡和銅雀俱都各有所思,沉默不言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