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疑心生暗鬼(2)
“少主?少主……”
紅紗中單白玉膚,暖帳後,晏衡趴在藥桶中打盹,銅雀的聲兒似真似假的飄進他的耳朵裏,左邊進右邊出。本都快睡着了,卻被女子突然拔高的聲音一個激靈吓了醒來。
“少主!!”
晏衡被驚醒後迷茫地看着銅雀翕動的嘴唇,半晌懶懶趴了回去:“我聽着呢,你接着說……”
銅雀盯着一臉疲态的少主幽幽嘆了口氣,拔去了他頸上最後一根軟針,替他拿了拿肩,精神恹恹:“我說的您都聽進去了?您記好,身子最重要了……”
“好好知道了……”
晏衡擺了擺手,從浴桶裏站了起來,銅雀無奈撇了撇嘴,拾過軟布替他擦拭後披上了衣服,又繞到前面去系腰帶,整理祍口時,不由還是低聲說了句:“少主,銅雀心裏,少主是排在十二樓之上的。”
“什麽話。”晏衡淡淡掃了她一眼,示意她緘口。
可銅雀低下頭,只盯着手中的腰帶:“我們是你的死士。”
“是十二樓樓主的死士,無關乎那人是誰,只關乎十二樓。這是父親選拔你們的初衷。”晏衡無波無瀾道。
不知道銅雀為什麽忽然提這個,也許是以為他光為十二樓操勞而不愛惜自己,才想逾越相勸。
“或許他們是,但我不是。”銅雀忽然倔強地擡起眼道,“我只誓死跟随少主一人。”
晏衡擺頭一笑:“追随我,不就是追随十二樓嗎?十二樓是晏家的十二樓,難道你覺得會有第二個樓主?”他抽出她手中的衣帶自己随意系好轉身繞過屏風:“下次別讓我聽到這樣的話了。”
銅雀平靜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我只是在想,少主好像有秘密瞞着所有人。”
晏衡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過頭看她。
兩人對視片刻,銅雀才認真地道:“我不是要問什麽,我只是要告訴少主,銅雀在這。”
晏衡沒有接住她灼熱的目光,他偏過頭,神色仍是淡淡地,只是腮邊肌肉微動的痕跡顯示出他牙關分明是緊了緊。他低頭重新理了理衣帶,擡起頭慢聲道:
“讓祭子進來吧。”
銅雀垂下眼睛,應了一聲,退出了屋子。
祭子——贖命陣的獻祭者。晏衡每隔一段時間都需要這樣一個人,來更換體內亂沖的氣血,穩固根元。自從翻看了完整的上部《金縷曲》,晏衡施展起那門邪功來卻是愈發力不從心,身體每況愈下,不得不提前招來了祭子。
這些祭子都是銅雀和非歌搜羅來的,用錢或者用其他任何能辦得到的許諾,換這些人自願來獻祭自己。
因為金縷曲是個秘密,所以即便金縷曲可以中斷,晏衡也不會選擇中斷。收取祭子的性命讓秘密繼續成為秘密,同時一次完整的陣法能更好幫他穩固和提升功力。
不一會兒,銅雀又推門而歸,同時帶進來一名紮着雙髻的蝶裙少女。少女爛漫而微怯地咬着手指,帶着好奇觀摩屋中的一切,最後把眼睛定在了晏衡身上。
晏衡見是這麽個小女孩,也有點驚訝,但面上未曾表露,只對銅雀點了點頭,銅雀便又退出去了,只留下少女一人站在原地。
少女沖晏衡笑了一下,晏衡卻冷澹無波地側過身,對她道:“你已經知道自己要來做什麽了?”
少女才拉起來的唇角縮了回去,懦聲道:“嗯。我知道。”
晏衡點頭:“過來。”
少女便走了過去,擡頭望着晏衡。晏衡伸出手來,指尖夾着“紅酥手”搭在了她的脈上,卻遲遲沒有下手,只是微微摩挲了一下年輕稚嫩的皮膚。少女有些癢,咯咯笑了一下,見晏衡沒有生氣,膽子不由大了些,問他:“大哥哥,你不問我為什麽來送死嗎?”
晏衡平靜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選擇。”
正因如此,他很少有所猶豫了。
很少,不是沒有。
他的猶豫使得少女話多了起來:“我是為了哥哥,我哥哥和大哥哥你差不多大呢,他是戰場上保家衛國的英雄,可是他染了病,連刀都提不起來了。剛才那個大姐姐說,只要我願意用自己的命交換,你們就可以救回哥哥,對嗎?”
他們背後的交易晏衡是不知悉的,不過此時他只得“嗯”了一下。
少女便笑了:“那就好,我哥哥很了不起的,他是要終結這個亂世的英雄。”
晏衡為少女的天真發自內心地笑了一下:“嗯。”
“紅酥手”在指尖一轉,輕輕刺入了少女的肌膚。
“會結束的,總有一天。”晏衡輕聲道,“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銅雀出去以後就安靜守在門口,晏衡方才冷冷清清的模樣叫她心緒萬千。
她不是愛把效忠挂在嘴上的人,只是最近有些莫名不安罷了。妙吾叛了之後似乎一切都沒有變化,又好像一切都變了。還有那個人——小謝。
打從她見他第一面就不喜歡,不知道他懷了什麽樣的心思接近晏衡,可又抓不出他什麽把柄,晏衡也越來越信任他的樣子。然而如今晏衡告訴她,那個小謝,是謝無秋。
這個身份或許聽在別人耳裏,是為之瘋狂、震驚、崇拜、仰慕的象征,可聽在她耳裏,是恐懼。
不是怕他盛名在外,是怕晏衡枕下那本書裏的人突然活過來,站在他眼前。
每次想到這裏銅雀就會蹙起眉頭,長嘆一聲。這一次,那嘆息聲還沒到嗓子眼就被卡住了,銅雀一擡頭,發現那該死的姓謝的正站在她對面。
謝無秋推開門,随手潑了一杯涼透的茶水出去,就看見銅雀站在對面陰沉沉盯着他看。他提唇一笑:“喲,銅雀大人,您早啊。”
銅雀一想就知道他定又是死皮賴臉耍了滑頭才住了對面那間屋子,那屋子通常是作主卧旁的書房之用,為了便與休息才搬了張床進去,許久沒用了。
銅雀冷冷嗤了一聲,轉過眼睛。
謝無秋卻饒有興趣地望了望緊鎖的門窗和嚴守以待的女死士,他将茶杯往後一擲,杯子徑直滑向桌面,穩穩落在了桌子正中間,然後他大剌剌走了過來。
“你幹什麽?!”銅雀立即上前一步橫劍攔路。
“和晏少樓主打個招呼喽。”
“用不着。”銅雀眯起眼睛,警告他道,“你搞清楚,你現在既然是我十二樓的人,晏樓主就是你的少主,別拎不清自己身份。”
謝無秋挑了下眉:“怎麽,關心關心少主,有什麽問題麽?”
“用不着你。”
謝無秋老神在在道:“我看晏少主這兩日氣虛懶言,他本就帶着病根,這會兒怕不是要出事,這才好生關心關心。”
“你這是關心還是咒少主呢?”銅雀臉色難看地板起來。
“當然是……”
他這漫不經心的調子說些什麽話都顯得不夠真摯,然而還不等他說完整,晏衡的房裏突然傳來鈍物倒地的聲音,和少女的一聲短促無力的:“啊……”
銅雀頃刻變了臉色,急切地拍了拍門,沒得到應聲,不再猶豫推門而入。
映入眼簾的是一地血泊,晏衡一動不動地倒在地上,一截蒼白的小臂露出來,腕上的脈泛出一絲黑氣,指尖的針也掉在血中。
“少主!”銅雀眼如寒芒射向少女,拔劍指着她,“讓開!”
少女無辜地搖搖頭,示意自己根本無力動彈。她失血的面孔已經開始散發出瀕死的青,地上的血大多是從她身上流出來的。
銅雀懷疑了一瞬,收劍上前托起晏衡的身子,晏衡竟還睜着眼,眼珠輕微轉了一下,似乎還有意識,他臉上浮現出了黑色咒印,只是面容痛到扭曲,以至那符咒也扭曲起來。
他用了金縷曲,可銅雀探他的脈發現,體內逆轉的氣血分明還在,沒有被少女替換掉,甚至沖撞的更加激烈。
晏衡嘴唇顫抖翕動,說出一個字來,銅雀沒有聽清,滿面焦急的伏下耳朵:“什麽?”
謝無秋卻上前一步:“他說‘藥’,他有藥嗎?快拿給他服下!晚了就壞了!”
銅雀看着謝無秋将晏衡接過,替他度去內力,只得暫時放下成見迅速去尋藥。
晏衡的藥就在房裏,不常用,因此沒有随身帶着,那藥其實是一種毒,是壓他氣血,散他內力的,晏衡體質特殊,兼又練了金縷曲,毒到他這裏便成了藥,通過他那特殊的體質散去一身沖撞的真氣,可若一個人內力和氣血散盡,武功先沒了,人也跟着死了。因此那藥只是迫不得已時才會服下,作應急之用。
最好的活命辦法還是通過金縷曲易氣換血,維持平衡。
如謝無秋這般替他度內力,也只能暫時安撫疼痛罷了。
銅雀很快翻出了藥瓶拿來,倒出黃褐色的藥丸欲喂給晏衡服用,然而晏衡痙攣到嘴都張不開了。
“我來!”謝無秋一把奪過藥丸在掌中捏成粉末,湊到晏衡嘴邊,又對銅雀喝道,“水!”
喂完了藥,晏衡總算漸漸停下了痙攣,只是臉色依舊很差,旁邊那個少女已經失血過多昏過去了,謝無秋見狀點了她周身幾處大xue,從懷中摸出藥欲給她也喂下,卻被銅雀一劍挑開,冷冷道:“她已經是個死人了,你不必操這個閑心。”
謝無秋驟然回頭,目光如炬。
銅雀冷笑:“看不出來,你倒宅心仁厚。”
話音落下,銅雀陡然出劍,劍尖直取少女咽喉。謝無秋早料到她要發難,一掌震開劍鋒,反手向銅雀拍去。
銅雀礙于他抱着晏衡,沒有繼續攻勢,而是退了兩步,袖裏卻飛出兩枚暗器,射向地上的少女。
謝無秋一腳勾起地上的水杯踢過去,如數接住了暗器,張臂正要拍出第二掌,忽地被一只冰涼的手搭在了小臂上,動作一滞,停了下來。
銅雀也收了劍:“少主!你沒事吧?”
“無礙。”
按住謝無秋的正是晏衡,他臉上的咒印消去了大半,眼神也恢複了清明,雖然面色依舊蒼白無血,但仍是緩緩從謝無秋懷裏退出來,站直了身子。
“探丸借客。”晏衡頭一次叫謝無秋這個名字,他平靜地看着他,按住手臂的那只手沒有動,“我十二樓可不是你懲惡揚善的地方。”
晏衡的語氣也平平淡淡的,就這麽安靜盯着謝無秋,似乎在判斷他方才那個舉動的動機,又像有更深的複雜情緒。
那條搭在謝無秋臂上的手仍是穩的,很涼,這讓謝無秋産生了一種被毒蛇搭着的感覺。他知道,“紅酥手”就是這條毒蛇的信子,總是會挑時機,一擊必中。謝無秋平生所見高手無數,沒一個像晏衡這般,瘦骨如斯,病弱至此,卻令人無法小觑。
他緩緩放下了手臂,迎着晏衡打量的目光歪嘴輕笑了一下:“你誤會了,我早不是什麽善人。”
“是麽。”晏衡淡淡看着他,似乎并沒有被這句話取悅。
“既然如此,你剛才做什麽多餘的事情?”銅雀嗤笑,随即把自己的佩劍轉過劍柄遞向謝無秋,“不如你現在就殺了她,好證明你別無二心。來十二樓,多少得有張投名狀?更何況你原來還是蒼崖山的人。少主大度,我可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