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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別枝驚鴉鵲(2)

夜隐慢慢閉上了眼睛:“屬下甘願一死謝罪。只求……求少主一件事。”

晏衡目無波瀾的看着他,許久,才移開了眼神,沉聲道:“說。”

“屬下……我,我母親,尚還在世……”夜隐艱難道,“家母年老體邁,本也享不了幾年清福,宛城東邊城郊有一片竹林,山上有座茅屋,正是家母居所。那裏已被……秦端陽的人監視着,此次我失、失手……家母,怕有危險,我走以後,求少主念在舊情,幫我照顧母親……”

夜隐的聲音有些哽,大約覺得自己要求過分,幾度說不下去,然而又不得不說出來,只是越說眼眶越紅。

晏衡靜靜聽完,看了他一眼:“秦端陽用你母親的性命威脅你?這些,你也不曾想早點同我講的,是麽。”

夜隐重重叩一了拜:“是夜隐有負少主和老樓主的栽培之恩!”

“是啊,你也知道。”晏衡道,“你母親,我也沒義務替你管。”

夜隐聞言一恸,又接連叩了兩遍:“少主,求少主……”

“罷了,多說無益。”

晏衡挑起金針,從夜隐的手臂上慢慢滑過,夜隐自知理虧,認命地放棄了言語,閉緊了眼睛,作出引頸就戮的姿态。那金針倏然沒入他的肌膚,一眨眼的功夫,夜隐左右手的手筋盡數被挑斷。他悶哼一聲,硬是忍下了沒有叫出聲來。

可是等了半晌,致命的一針還是沒有襲來,卻聽到風聲一振,夜隐再睜眼,晏衡已經起身走到了遠處,負手背對着他。

“少……”夜隐身子一晃,差點倒地。

“你既從未效忠過,也稱不上背叛。滾吧,往後,十二樓再無夜隐。”

“少主……”夜隐先是不可置信,而後眼角一酸,眼淚驀地掉下來了。

你從未效忠,何來背叛。那話晏衡說了兩遍,第一遍是失望,是嘲諷,第二遍,是心軟,是借口。他都知道,他卻沒猜到。

其實他早該想到。他在黑暗中注視着晏衡這麽多年,怎麽還不了解他的少主是什麽樣的人呢?

“快滾吧。別再讓我看到你。”

夜隐視線模糊地看着那個背影,頭再次重重叩在了地上,叩出一個深紅色的血印子來,過了很久,他才咬緊牙關站了起來,終于頭也不回地從窗子翻了出去,遠去了。

***

城裏的梆子聲響過五旬,天光破曉,晨色熹微。

狂雨樓門口守夜的弟子打了個哈欠,抻了抻筋骨,準備換班。新一輪的守門弟子精神滿滿地走過來打招呼,忽然看見地上正正擺放着一只紅木方盒,便指着它煞是好奇:“那是什麽?”

守夜弟子順着他指的方向望過去,吓了一跳:“什麽時候冒出來的?誰放在這的?”

“咦,你也不知道嗎?”

“打開看看?”

守夜弟子順道踹醒了另一個還在熟睡的夥伴,指了指那箱子,幾人圍了上去,半是興奮半是緊張地揭開了紅木盒的蓋子。

“啊!——!!”

蓋子“哐當”一聲摔在了一旁,離得最近那人吓得臉色發白,倒坐在地上退了幾步。

“快、快去禀告非歌大人,不!快去禀告樓主!!”

一息之後,那紅木盒已經重新蓋好,由銅雀端着,面色沉着地在議事廳中呈給了晏衡。

晏衡打開後看了很久,最後将蓋子蓋了回去,低聲問:“什麽時候送來的,可有人看清是誰。”

“五更天換班時,守門弟子第一個發現的,就放在門口,沒人看見聽見是什麽時候放在那兒的。”

“守門弟子,罰。非歌監管不利,罰。”

“是。”

“發生什麽事啦?”流觞從議事廳門口急匆匆趕來進來,沒進門時就聽見晏衡要罰非歌,大惑不解,“這是什麽?”

他指着那個奇怪的紅色盒子,又看了看面無血色的晏衡:“少主,你臉色好差,發生什麽了?”

銅雀将他從晏衡身邊拉開了一些,低聲道:“好了,別吵了,你自己看吧。”

流觞識趣合上嘴,小心翼翼揭開了那木盒蓋子,剛露出一條縫,就震地失手把蓋子摔了回去。

他縮着瞳孔往後退了一步,重新打開了盒子。

夜隐的頭顱安安靜靜躺在紅木盒裏,閉着雙目,神态一如尋常。

流觞張了張口,本想問怎麽會這樣,又想到剛聽下人說盒子是外人送來的,恍然悟了三天前晏衡是瞞着他們放過了夜隐,可今日他還是死在他們眼前。

“是……蒼崖山做的麽?”流觞問道,“夜隐是蒼崖山的人,如今身份暴露,沒了利用價值,所以秦端陽派人殺了他?”

晏衡偏過頭去,不願再看盒子那邊。

“或許吧。”

“可惡!蒼崖山真是!這仇、哎……”流觞的胳膊被銅雀恨恨捏了一下,反應過來自己差點說錯話,只好擰巴地更正,“這,這挑釁之仇,不能不報!”

銅雀冷笑了一聲,道,“蒼崖山也蹦跳不了幾時了。”

晏衡沒應她的話,銅雀不由試探地問:“少主,七日後便是論劍會,何不趁機,攻他們措手不及。”

晏衡擺了擺手指:“論劍會不是交手的好時機,屆時武林各派都在……”

“正好一網打盡!”流觞插嘴道。

晏衡無奈瞪了他一眼:“我看到時候你就別跟着來了,免得添亂。”

“那可不行!我、我用處大着呢,少主你盡管吩咐就是。”

晏衡稍作思索,輕哼了一下,意味不明道:“是要累你犧牲一下了……”

“啊?”流觞傻傻看着晏衡。

晏衡眯了眯眼:“蒼崖山如今全靠着昔日積攢的威望茍延殘喘,要扳倒他們,動兵戈不是最佳方案。”

銅雀眼睛一亮:“少主,你的意思是……?”

晏衡勾了勾嘴角:“論劍會,大家等這一天可都很久了。對了,那張請帖呢,是誰收着?拿出來吧,該它登場了。”

***

論劍會,顧名思義。從前只是蒼崖山舉辦在門派內部的大會,後來名聲漸廣,便開始邀請其他武林同盟一同以劍論英雄,到蒼崖山前幾年最鼎盛的時期,更是以秦端陽為首,在半闕山上荟聚武林英豪。

半闕山位于虎牢關和汜水鎮之間交界的一片群峰中,地勢險惡,峰頂搭建了巨大的論劍臺,這會雖然還叫論劍會,但也不光論劍,近幾年漸漸成了武林正道各自展示自家實力的機會,蒼崖山乃劍宗之首,又是東道主,每年奪得魁首的人盡出其間,無一例外。

然而如今蒼崖山沒落,無數門派都想借此機會一展實力,頂替蒼崖山成為新的武林霸主,也有想來看看熱鬧的,想摸摸蒼崖山的底,看是不是真的人才凋零,神話終結至此次。

蒼崖山這次當然也想借此機會重新崛起,像天下人證明蒼崖還是蒼崖,不會因為少了誰而有所不同。

至于邀請十二樓,那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事。

晏守魏死後,其子晏衡接手十二樓,短短半年就将門派打理的井井有條,并不如武林預想那般分崩離析,晏守魏在時,十二樓是張狂的,晏衡接手後,看起來氣焰弱了下去,可誰都感覺到,那只是表面,正如幾十年前尚還避世的對雨十二樓,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甚至名動天下的《金縷曲》如今也終于現世,晏衡的十二樓,比之晏守魏的十二樓更令人心悸。

邀請十二樓不光是蒼崖山的意思,大家都想試探十二樓的野心和實力,還有膽量。

請帖發了,但其實大多數人都覺得,十二樓不會來。

因為這怎麽看都像一個鴻門宴。

果然,半闕山上群雄聚了一大半,也沒見着十二樓的影子。

但對于蒼崖山來說,他們來或者不來,其實無關要緊。最重要的,是借此次機會重振門派雄風,向武林證明,蒼崖劍派地位依舊不可動搖。

半闕山頂,幾根巨大的廊柱沖天而起,屹立在山崖邊,圍出一大片空地來,建起高臺,高臺四周雕刻了歷代聖賢或是民間高手的石像,或坐或立,或揖或舞,俯瞰時,石像便如衆星拱月一般紛紛看向中間的圓臺。

有一個空缺的地方難免惹人注目,那裏本是一座欲興起的新石像,然而雕至一半,就被人蓄意毀去,亂石碎了一地,像恥辱烙印一樣留在原處,不曾收拾。

那是曾經的蒼崖首徒的石像,興工建造時,亦有許多人反對,認為把徒弟至于師父地位之上并不是一件尊師重道的好事,然而秦端陽本人卻站出來表示并不介意,民意所歸,理應表彰,還能激勵後人。

可惜之後物非人更非了。

“沒了謝無秋的蒼崖山”是許多其他門派暗中嘲笑的點,然而此時,蒼崖掌門秦端陽坐在東道主位,十分欣慰地看着圓月臺上無敵手的徒弟兼未來女婿。

秦原提劍站在擂臺中央,掃視着臺邊圍坐的各大門派的表,不無孤傲地微微揚起下巴,問了句:“可還有人上來賜教?”

他已經連敗了五大高手。

上劍宗宗主之名,不叫人不服。秦夢晚也坐在臺下,坐在在秦端陽身後,輕聲在她爹耳邊感慨道:“秦師兄的武藝竟進步的如此飛快,如今晚兒也望之莫及了。”

秦端陽快意地笑了笑,安慰她:“你還年輕,不急于一時。”

秦端陽款款站了起身來,對各大門派的掌門抱拳揖了一圈,一步一步悠哉自得地上了圓月臺,走到秦原身邊。秦原低頭叫了聲掌門,秦端陽拍拍他的肩,兩人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知的眼神。

秦端陽揚聲道:“多謝各位英雄今日屈尊前來,我們大家能相聚于此,實乃蒼崖山大幸,亦是武林快事。”他說了幾句場面話,和臺下諸人客氣來回了一輪,清了清嗓子,正要宣布本屆論劍會擂主之名,卻被遠處一道清淩淩的聲音給打斷了:

“秦掌門莫急——”

那聲音一起,滿座皆驚。

“對雨十二樓晏衡特來拜會,各位,幸會。”

作者有話要說:

秦端陽:你為啥遲到?!身為十二樓樓主一點時間觀念也沒有怎麽服衆

晏衡:反派總是壓軸的嘛

秦端陽:←_←反派不是我嗎?

晏衡:……好吧其實是想不走尋常路再來個與衆不同的出場然後一不小心就迷路了所以耽擱了一點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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