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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鼓角動江城(2)

晏衡被他問的一愣,他手上還握着擦頭發的汗巾,裹着半濕的發尾,莫名其妙地答:“沐浴啊。”

“在外面??”

“不然呢?這裏多不方便?”晏衡甩開他的手,繼續拿布子擦拭頭發,一邊往裏走去:“你要閑的沒事,就出去跑兩圈。”

謝無秋說不上來自己哪裏不高興,追在晏衡後面說道:“我關心你嘛,你小心點啊。”

晏衡好笑地瞥他一眼:“幹嘛,我又不是手無寸鐵的小姑娘。”

頭發幹得差不多,他坐到案前,随手将巾帕扔給謝無秋:“幫我洗了去。”

謝無秋接過白巾,放到鼻尖嗅了一下,是晏衡身上令他熟悉的蘭芷清香,他壞笑着走到晏衡身後,手往他懷裏探,一邊伏身調戲道:“要不要幫你把裏面的也洗了啊?”

晏衡拿書拍開他不老實的手,然後抖了抖書頁:“滾。”

謝無秋笑嘻嘻的坐到了他身邊,信手把玩他垂下的發絲。

晏衡對他也是沒了脾氣,由他動手動腳的,像拍蚊子似的驅趕一二,并順口問了句:“剛才張永過來幹嘛啊?”

說到這裏謝無秋又不高興了,把張永方才在帳中說的惱人的話,添油加醋和晏衡複述了一遍,末了還責怪晏衡:“要不怎麽說紅顏禍水?你看看,你看看,我要真是為求仕途而來,你夫君的大好前程就要被你毀了。”

“那你把我送了不就結了。”晏衡懶懶道。

“我又不是那封敘清!”

晏衡忽略了這個不切實際的話題,自顧自沉思了一會兒,喃喃:“真是麻煩,看來,還是得去見一見老夫人。”

“見那老婆婆幹嘛?”

晏衡用書卷起來敲他頭:“累死累活幫人打了一仗,到了還被人使絆子,不是白忙活了嗎。”

“不行,”謝無秋瞪眼,“萬一那老太婆看你賢良端莊的,真把你嫁給她兒子了呢?”

晏衡眼睛快翻到天花板上去了:“老夫人沒那麽蠢。”

隔天,趁着張隽在內屋陪老夫人閑聊,晏衡就借着謝無秋的名義求見。老夫人聽說是“謝衡”,想起了那天河上遇到水匪的事來,她想那個人如果真有誠意和實力,不須她引薦也能被選進廣陵軍,沒想到不出月餘就聽自己兒子說,從陳郡那邊來了一個軍師,智謀不凡。

老夫人着人請那謝軍師進來,不久後,來的人卻是晏衡。

老夫人一瞧,奇道:“你夫君呢?怎麽是你來了。”

晏衡二話不說,戚戚然拜倒,情動十足地模樣懇求道:“老夫人,奴……家實在不願成為夫君的累贅,不想看夫君千裏奔建業,卻為我放棄大好前途,昨兒個是夫君不懂事才回絕了張大人,今日我……奴家來,聽候老夫人安排便是。”

老夫人和張隽都是滿臉訝然,互相對視了一眼,老夫人道:“你起來,你說的話我怎的聽不懂,你仔細說說,什麽叫礙着你夫君的前途,又叫我安排什麽?”

晏衡于是盈盈起身,攢眉将昨兒的事添油加醋的說了,他舌燦蓮花,惹得老夫人大發雷霆,當即就要拄着鐵杖去揍逆子,被身邊丫鬟勸住,好半天才緩過氣來坐回椅子上。

張隽靜靜坐在那兒,面上神色深不可測,也沒有表态,等老夫人叫他,他才好像剛反應過來似的,過去親自扶晏衡坐下,道:“謝軍師人呢?來人,請謝軍師過來。”

晏衡眼睛暗暗一轉,心道這個張隽還真不好應付。

半晌,謝無秋也來了,一見場面,把情況猜得差不離,當即配合與晏衡把戲繼續演下去。

張隽當着二人的面訓斥了那個弟弟,又對謝無秋道:“我承諾過你,若你成功退敵,便提你來我帳下,如今郭欽雖退,翟景還虎視眈眈的盯着我廣陵疆土,謝軍師才華無雙,此次便跟着我一同去讨翟賊吧!”

這次河對岸的敵人是翟景,可不像郭欽那麽好對付了。謝無秋一點也不想蹚這趟渾水,悄悄看了晏衡一眼,見晏衡微微點頭,又只好接下了這個差事。

張隽又看了晏衡好幾眼,笑着對謝無秋道:“謝軍師真是有個好賢內助啊。”

兩人從老太太廂房出來,謝無秋便拽拽晏衡袖子,問他:“這次可不是鬧着玩的啊,是一場硬仗啊。”

翟景擁兵數萬,作戰經驗豐富,如今氣勢洶洶地率軍來“收複”南邊,張隽雖坐地為王,卻孤立無援,怎麽看,幫他打這一仗,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接近一個人的辦法成千上萬,獲取張隽的信任,不是非得用這種方法。晏衡所說的,又有幾分真,幾分假呢?

到最後謝無秋也沒問出口,只是在心底裏反複思考:晏衡,你到底為什麽?

不止謝無秋有此一問。

***

大軍出發的前一晚,流觞來拜見晏衡。

“都布置妥當了?”晏衡問他。

流觞點頭。

而後,他又忍不住問:“少主,你究竟是什麽打算呢?”

彼時晏衡坐在案前執筆勾畫着什麽,聞言下筆一頓,沒有回答。流觞追問:“少主,我真的不懂,你用樓裏弟兄的性命幫那姓張的來打翟景?”這些日子以來,或者說從南下那天起,流觞就一直心有不滿,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如今非歌不在,銅雀更是死氣沉沉,對晏衡的所作所為不聞不問,他一個人沒人商量,只能幹着急。晏衡又是這個态度,他一時話便說得重了:

“少主,十二樓,不是你施展個人野心的工具!”

晏衡掀起眼皮,定定看了他一眼,道:“流觞,我是樓主,十二樓我說了算。”

流觞心中憋悶:“是,你是樓主,你是樓主!”

他憋着那一口氣跑掉了。然後謝無秋才從軍帳外進來,他這次不是有意偷聽,實在是趕巧。

不過晏衡也沒有避諱他,見他進來,反倒顯露出了疲憊的那一面,嘆了口氣擱下筆,按揉着眼周的xue位。

“流觞那小子,沒看出來,還是個和平愛好者?”

晏衡嘆息:“流觞家三代人都是效忠十二樓的,早在十二樓還是避世不出的對雨十二山莊時,他的先祖就是莊中骨幹了。”

“哦,所以他資歷其實蠻深的嘛?”

“流觞對十二樓的感情是不一樣的,”晏衡有些傷感,“我知道他想回到對雨十二山莊的時候,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晏衡說這句話時,擡頭看着謝無秋。似乎這話,也是說給他聽的。

但謝無秋仍然想知道,那弓究竟因何而開,箭又向何而去。

***

廣陵軍在牛渚紮營。

翟景的七萬大軍,就隔着一條河,在幾十裏外與他們對峙。

張隽麾下謀士不少,他這個人善用賢才,廣開言路,不過每次軍中開會,謀士們大都是要大吵特吵,意見永遠難以統一。

謝無秋就十分讨厭這樣的場面,但沒辦法,軍中傳言,他現在是張隽麾下最受寵的謀士。衆人一起商讨伐翟的戰略,絕對是少不了他的,告病也沒用。

他集議時都會帶着晏衡,其他謀士不滿,借着玩笑說,謝軍師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形影不離,但每每話鋒還不待轉,張隽便會出言打斷,說:“無妨,賢閣若有何見解,不妨也說來聽聽。”

衆人覺着張隽未免太寵信那個謝軍師了。兵家勝負,常常有運氣成分在,那個軍師,也不過是比旁人多了幾分好運罷了。

為了拆穿他的“真才實學”,集議時大家少見的安靜,皆把話頭遞給謝無秋,想聽聽他的看法。

謝無秋便按照晏衡一早教的說:“以寡擊多,我們處于劣勢。聲東擊西是為良策……”他背書一樣揚揚灑灑說了一堆,同時在地圖上亂七八糟比劃着。

張隽坐在底下沉吟。

“先生覺得,此一戰最重要的是什麽?”張隽忽然開口相詢。

謝無秋心道我哪知道,面上還要裝得指揮若定,然後往晏衡的方向偷瞟。

晏衡對他做口型道:“士氣。”

謝無秋收回眼神,成竹在胸:“時機。”

晏衡扶額。

張隽立即擺出側耳傾聽的姿态:“什麽時機?”

“這……”

生怕他說出什麽“天機不可洩露”的話來,晏衡匆忙站了起來,輕輕咳了一下,說道:“夫君的意思,天時地利,便是時機。”

衆人一齊看向晏衡。

晏衡小聲清了清嗓,把聲音盡量放柔道:“嗯……夫君昨夜夜觀天象,掐算出明日恐有暴雨。水上作戰,翟軍不擅,他們騎馬來南邊,想要渡河,必要坐船,定有許多不适應的士兵。咱們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着暴雨奇襲,主動出擊,殺對方措手不及。我們有地形熟的優勢,進退自由,先聲奪人,打擊翟軍士氣,這場曠日持久的仗接下來才有的打。”

在場諸人聽了他的話,議論聲漸止。整個營帳裏只剩下張隽敲打着桌案思考的聲音。

張隽沉吟了許久,終于緩緩起身。

“傳令下去,備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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