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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鼓角動江城(1)

晏衡的拜帖果然如平地一聲雷,投入了廣陵府,立時脫穎而出。

翌日,王府派了人來兩人落腳的客棧請謝無秋進府一敘。

“謝衡,謝先生麽?”來的那人恭恭敬敬的,以上賓之禮相待。謝無秋端着應了,等那人去前面引路時,他趕緊湊到晏衡跟前問:“一會兒見了張隽我該說什麽?”

晏衡低聲道:“不用說什麽,你就裝氣定神閑胸有成竹就好了,這個是你的拿手好戲吧?”

謝無秋不滿地撇了撇嘴,不等他還嘴,晏衡就指着他道:“別露出現在這種表情啊,傻的要命。總之他問什麽,你就點頭,微笑,對視,不語,就行了,懂?”

“哦。”

不多時謝無秋被請進了會客堂,張隽踩着一只木履鞋便迎出來了,像是案牍勞形的模樣,嘴上卻笑意盈盈:“謝先生!終于見到先生了,先生裏面請。”

謝無秋調整了一下微笑,默念着“氣定神閑”四個大字,背着手走了進去。

張隽見他眼底一片烏青,想是昨夜沒有睡好,便随口寒暄了句:“先生昨夜不成寐麽?”

謝無秋楞了一下,想昨晚被晏衡一句話攪得久不成眠,便半是真抱怨半是應付道:“都是拙荊不懂事鬧的。”

張隽怔忡,霎時間想歪了這句話,他方才出去相迎,遠遠瞧着晏衡了,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那身形一看便是美人,越是拿輕紗遮着面,越添動人。

“折騰到很晚吧?”他意味深長地一笑,拍拍謝無秋的肩:“我家那個也是這樣,一到夜裏就磨人得緊。”

謝無秋一時沒跟上張隽的思路,但想到晏衡教他的,便裝作很懂,點頭,微笑,和張隽交換了一個“我理解你,就是這樣”的眼神。

張隽笑得愈發耐人尋味:“賢閣生得美,謝先生是好福氣啊。”

謝無秋繼續點頭,微笑。

這場交談開始的魚唇不對驢嘴,到最後竟卻也相談甚歡。晏衡有意要謝無秋隐藏身手,當個智囊,他便也沒提自己會功夫的事。拜帖裏寫得都是策論,張隽也當謝無秋是個文士,于是給他許了個軍師當。并說,如果此番能率先擊退翟景軍隊的先行部隊,殺敵士氣,升他做更大的官也不在話下。

謝無秋回來以後給晏衡轉述今日的談話內容,問他:“你說他是想重用我還是不想?他把我分到第二十五支軍——他弟弟的麾下,讓我給他弟弟張永當軍師,這軍功,到最後還能記到我頭上來?”

晏衡沉吟:“待先見過那張永再說。”

第二日謝無秋前去述職,晏衡也跟去了,“女子”在軍中多有不便,他披了皂紗喏喏跟在謝無秋身後,裝作是個沒出過遠門、不敢離開夫君半步的小妻子。

這個張永卻沒有他哥哥張隽半分沉穩內斂,見到謝無秋,頗為傲慢地道:“你就是哥哥派給我的小軍師?”待看到他身後的晏衡,語氣甚至輕浮起來,“喲,小軍師夫人長得真俊。”

謝無秋擋了擋晏衡,瞬間對這個人沒什麽好感了。

這張永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無能,便不硬裝有料,哥哥給他派了幫手,他就放權給這個幫手。

不過這個“幫手”可就沒那麽高興了。

謝無秋雖說也是一戰成名的英雄,但靠的是手中劍,打仗這種事他是沒興趣的,兵書也沒讀過幾本,紙上談兵都不行更別說實際作戰了。

翟景的十萬大軍從許昌南下,先行部隊就有三萬,而張永手下真就只有區區五千人,即便張家軍比翟軍更擅長水上作戰,這一仗也不是那麽好打。

前幾日晏衡都往返于濡須口和牛渚之間考察地勢,離建業三十裏的河上有一所大壩,地處高勢,這兩日雨水綿綿,水勢高漲,晏衡找來了匠師仔細詢問,似乎有意水攻。當時張永也在一旁,聽了以後,立即說:“不如把敵軍引到此處,開閘放水淹敵,別說三萬,七萬也不在話下。”

謝無秋不明其中利害,只覺得水攻之法甚好,正要點頭贊許,卻被晏衡攔住。晏衡說:“洪水一發,河水下流的城池皆将溺亡,屆時屍殍遍野,沒有月餘,災難不會過去,還是另謀他法吧。”

張永道:“戰争一起,百姓傷亡在所難免,顧慮這顧慮那,贏不了這一仗死的人只會更多,倒時我廣陵子弟棄城而降,一切就都晚了。”

晏衡心中冷笑一聲,面紗下的臉麻木,不置一詞。謝無秋當機立斷:“張統領莫急,我還有更好的辦法,這水淹翟軍,還是先且算了吧。”

張永狐疑道:“既然如此,聽謝軍師的就是。”

謝無秋老神在在地點頭,暗中卻偷看了晏衡好幾眼。一來意外晏衡會考慮那些因素,二來不知道他是否有更好的辦法。

晚上回了軍帳,謝無秋問晏衡:“算着日子,翟軍不日就能抵達河對岸,你有對策了嗎?沒有咱們還是早點跑路,別沾這個腥。”

“出息。”晏衡白他一眼。

“那你說說,五千廣陵軍,怎麽打贏對面三萬人?”

“此次不在取勝,而在退敵。”晏衡道。

“退敵?”謝無秋一挑眉,“怎麽個退法?”

“翟景這次派來的前線将領是郭欽,此人你可聽過?”

謝無秋搖搖頭。晏衡續道:“此人好大喜功,并無實幹,此番率重兵伐張,定然信心滿滿,恃強輕敵,不會去勘察地形,制定戰策,吓走他,并非難事。”

晏衡邊說邊拿着毛筆在地圖上勾勾畫畫,謝無秋看着燈下指揮若定的人,心裏一陣癢癢。

太過聰明的美人有時叫人望而卻步,但當他發現美人在本該惡毒的地方卻“犯傻”時,內心的情愫就有些說不清道不明了。

謝無秋次日根據晏衡說的,吩咐将士們去紮草垛,僞裝成人的樣子安置在船上。

士兵們紛紛抱怨這虛張聲勢的方法能不能行,謝無秋知道晏衡自有對策,便也底氣十足地回答:“等着看吧。”

士兵們找張永,張永心道反正這次敗了責任不在自己,就也說:“都聽謝軍師的。”

晏衡算準了翟軍會夜襲,當晚,探子來報說敵軍已經朝着濡須口暗中駛來,晏衡便叫人把綁着草垛的船劃出去。

夜黑風高,河上又有霧氣,郭欽立即上當,追着草垛一路被引到了堤壩下,晏衡叫人埋伏了一波在周圍,翟軍一來,便搖旗吶喊,居高放箭,這時郭欽那邊才注意到地勢不妙,以為對手要放洪水,大喊不妙,回身退走。

廣陵軍又早按軍師說的分了兩撥人繞後夾擊,造成陸地也早有埋伏的假象。

最後郭欽果真夾着尾巴拔營連退十幾裏,此戰以虛勢成功制勝。

張永高興壞了,廣陵軍也高興壞了,當晚三軍慶賀,将士們一個勁贊美鼓吹謝無秋運籌帷幄,神機妙算,用兵如神。誇到後來沒了詞,就開始誇替他一表人才,誇“謝夫人”顏色無雙。

謝無秋自是毫無愧疚的受了,左看右看不見晏衡的人影,想是他男扮女裝在這種場合多有不便,于是找了個借口回營,發現還是沒有人影。

正要找個人問問,張永卻突然掀開帳簾進了他的軍帳。

怎麽說這帳子裏住的也有一個“女流之輩”,張永這般不客氣地進來,惹得謝無秋十分不悅。

張永開口就道:“謝軍師這次立大功啦,恭喜恭喜。”

謝無秋看出他一臉虛假來,應付都懶得應付。

果然張永話鋒一轉,說道:“不過呢,說到底,我才是主帥。”

謝無秋自然不會和他争功了,他來這邊本來就不是為了軍功。再說,他的功也是張隽許的,無論如何也影響不到張永的頭上,所以謝無秋壓根沒看懂他想幹嘛,便站在那裏靜靜看着他,等待下文。

張永信步朝他走過來,随手撥弄一下牆上的挂飾,他見謝無秋連寒暄都懶得,幹脆也不繞彎子:“你聽過前朝一個叫封敘清的反賊的事嗎?”

這名字大概是說書人口中津津樂道的反面人物,因此謝無秋有些耳熟。只是不知道提這個不相幹的人幹嘛。

過了半晌,又聽張永接着說道:“封敘清早年為了晉升,獻妻求榮的事,你聽過嗎?”

謝無秋眼皮一跳,微微繃着臉對張永道:“這種人古往今來只多不少,獻妾求榮、殺妻求将的事,說出來也不新鮮,早幾百年前就有了。張統領想說什麽呢?”

“是啊,早幾百年前就有,以後,也不會斷的。”張永露出了一個有些猥瑣的笑容,“畢竟,妻妾沒了能再娶,仕途就那一個嘛。你說呢?”

“你什麽意思?”謝無秋有些危險地眯起了眼睛。

“我的意思啊,魚和熊掌不可兼得,想升官,就要有所犧牲,你那夫人……”

謝無秋陡然一個箭步上前掐住了張永,張永連他是怎麽過來的都沒看清,就被他卡着脖子提了起來,繃着腳背直蹬,驚恐地望着這個面如鬼煞的軍師。

“他可不是你肖想得起的,給我記住。”謝無秋聲音冷厲,手上的力道幾乎要把張永的骨頭捏碎。

他實在恨極了有人觊觎晏衡,那些言語調戲都能讓他莫名氣到,更不要說這人竟敢提出這種暗示來。哪怕這些人還不知道晏衡的真實身份性別。

張永哪裏想到一個文官武力如此駭人,此時他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瘋狂眨眼哀求。

謝無秋陰森地盯了他一會兒,終于松開了手。張永臉都成了青紫色,捂着肺幹嘔了幾下,坐到在地上大聲喘息。等他緩過來,才意識到自己的樣子有多丢人現眼,又是害怕又是憤怒的站起來拍拍衣袍,跑到門口,才敢放下一句狠話:“你等着瞧!”

張永說完自己先被自己吓到,怕謝無秋下一刻再突然來到他面前,掀開軍帳就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剛跑兩步撞上了回來的晏衡。

“欸,張統領?你怎麽啦?”

晏衡回過身,見張永連話都不敢和他說一句,就已經跑沒了影。

他驚奇地望了片刻,轉身掀開帳簾走了進去。一進帳,又愣了一下,只見謝無秋面對他的方向站着,眼底還有一絲陰狠和氣惱。

晏衡奇道:“怎麽了?你和張永……?喝多打架啦?”

謝無秋本就在氣頭,此時見自家這個被人觊觎了尚不自知的“小妻子”一臉無辜好奇地望着他,發絲濕漉漉的沾着水霧,身上也透出一股沐浴後的清香,勾魂攝魄的站在那裏。他想到晏衡方才就是這種模樣在外面不知什麽地方晃,心底一股邪火就騰騰竄了上來。

他沖上去一把攥住了晏衡的手腕,用一種懷疑妻子偷腥的古怪語氣質問晏衡:“你上哪兒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謝無秋(突然黑化.jpg):不要和陌生人嗦話

晏衡:怎麽了,你家暴一個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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