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碧海浪潮生(2)
翟軍這次來的突然,趁這麽一個毫無防備的日子,打了廣陵軍一個措手不及。将士們枕戈待旦就怕一朝不慎,卻還是難得松懈的時候被鑽了空子。
交手數次,對方似乎也知道這邊有“謝軍師”這號人物,夜襲的頭領喊話要懸賞此人人頭。
晏衡和謝無秋上了戰船,指揮水兵穩住陣腳,然而将士們已經亂了,今夜大風,浪濤洶湧,總都督此時甚至不在這個營,廣陵軍有如熱鍋上的螞蟻,出現了自己撞自己船的情況。
晏衡看着風向,憂心敵軍用火攻,讓謝無秋下令分散船只,他們的戰船卻很快也和大部隊走散了,茫茫飄在夜河上,化為一個黑點。
很快遠處就隐隐現出其他船的影子,順着風,速度極快,也很安靜。晏衡直覺不妙,謝無秋攀上船頂去望,看清了那艘戰船上面的旗幟,是翟景的部隊!
對方就是沖着他們來的,距離還有一公裏時,船上就開始亂箭齊發,射向這面。
謝無秋用劍劈下一塊門板當做盾牌,耐不住對面聲勢浩大,這箭用的似乎也是一種新型□□,去勢極其強悍,力道之大,若再近幾百米,射穿門板再射穿人,不在話下。
然而晏衡他們的這艘船本就沒有對方的輕快,逆風而行,更添險阻,謝無秋只能一邊催促晏衡想想辦法,一邊用劍去抵擋漫天箭雨。
船上為數不多的廣陵軍根本招架不住這利箭,腳步慢的當場被射穿倒地,剩下的人躲在障礙物的後面企圖能抵擋一時是一時。
煙濤茫茫,連友軍的影子也看不見。
晏衡很快往天上放了一個信號彈。
“謝無秋!”晏衡喊他,“過來這面,那裏太危險了!”
謝無秋從船頂翻下去,和晏衡一同躲在船背面。
“對方的□□太厲害了,再不來救兵,我們都要被射成篩子!離靠岸還有多遠?!”
“不回岸邊,去牛渚!”晏衡低聲道,“流觞很快就會趕來,再撐一會兒!”
“不回?!你這不是找死嗎?”謝無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他,“咱們現在有心無力,你就是有一身蓋世神功也抵不過對面萬箭齊發啊!”
晏衡也很緊張,若謝無秋仔細看,就會發現他額上早已經冒出冷汗,他聚精會神地盯着上空,手上用金針在甲板上刻刻畫畫的。
“你現在還有心情畫畫啊,想想辦法吧我的少樓主?!”
“別急,別急。”晏衡不聽重複着這兩個字,似乎也在說給自己聽,“風向……很快就要變了。過了前面那個港口,就能等到廣陵軍來了!我在那處提前設下埋伏,等把翟軍引過去,借着風勢放一把火,定能使翟軍血本無歸。”
像是映襯他這句話,前面的河道出現了一艘快船,迅速朝他們這邊駛來。
晏衡這艘戰船已經被飛箭射的不成樣子,在躲下去也躲不住了。
流觞駛來的是一艘輕舟,船速飛快,他站在船頭,表情異常嚴肅。兩船越駛越近,謝無秋對晏衡道:“快走!”然後他站起來以吻頸替晏衡斷後,阻截那些一輪又一輪不歇的□□。
晏衡見流觞身後帶了微雨樓和涼雨樓的樓衆,略微皺眉:“不是讓他們先在夾道埋伏嗎!”
流觞面色冷峻,沖晏衡喊道:“少主!你現在就和我回去,回中原,回許都!你要還想再在這繼續打下去,我立即掉頭帶兩樓的人離開!”
晏衡沒料到流觞突然有此一說,急切道:“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撤退!”
“你現在就答應我!”流觞吼道,“你答應,我們就往濡須口的方向去,不回牛渚,直接回許都!不要管張隽不張隽,廣陵不廣陵的了!”
“我說了現在不是時候!”晏衡厲聲喝到,“流觞,你給我認清局勢!”
“局勢就是廣陵已經輸了!可你還想搭上弟兄們的性命繼續作戰!”流觞怒睜着眼,眼中全是血絲,脖子都紅了。
晏衡心中有些懊惱,他知道流觞心裏積怨已久,但他總覺得慢慢開解就是,流觞不會再這種關鍵時刻掉鏈子,但流觞比他想的要決絕。
“少主,你太讓我失望了。”流觞啞着嗓子喊道,“你打這一仗到底是為了什麽?我說過的,我不同意你犧牲十二樓來成全你個人的野心!”
“少廢話!”晏衡知道這個話題不能繼續下去了,在這裏沒法和流觞說得清楚,更何況謝無秋快抵不住了,敵船越來越近,流觞恐怕還以為那箭是普通的箭,不足為懼,才大膽在這裏耽誤時間。
等那船再靠近一分就晚了。晏衡對謝無秋喊道:“先上船!”
謝無秋便往這邊後退,晏衡正要上流觞的船,不曾想流觞驀地拔刀,一刀劃在水面,水花濺在兩人身上,一條淺淺的水溝,便将兩人分隔開。
“少主,我已經……快不認識你了。”流觞悲戚道,“我跟了你這麽久,直到今天才想明白,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做什麽,想做什麽啊。老樓主死了,妙吾死了,夜隐死了,玉夫人也死了……到今天,還不夠嗎?十二樓不是你用來争權奪勢的工具,我們已經死了太多的人,而你還有無止境的野心。”
“你家少主哪來的什麽野心,我說,你快點讓我們上船不然就……嘶!……”
謝無秋肩上中了一箭,整個人踉跄了一下,差點跌進河裏。
“糟糕,這個距離已經太危險了!”
“就算不是野心,也是私心!沒錯吧!”流觞吼道,“少主,現在,只要你說你願意帶着十二樓回對雨山莊,我們還做原來的那個十二樓,不管這些戰亂紛争的,只要你開口,我們立即就走,你快答應我啊!”
“流觞,”晏衡啞聲道,“連你也要背叛我了麽?”
“是你先背叛十二樓的!你才是那個叛徒!”
翟軍越來越近了,流觞也開始着急,但唯有此時,他才能逼迫晏衡作出決定來,否則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你快選!”
“過來!危險!”謝無秋忽然按住晏衡就地翻滾了兩圈,躲開了險些命中的□□。
流觞也被這箭的威力吓到了:“這箭怎麽……”
忽然,從流觞的船上抛來了纜繩,一道清麗的女聲對晏衡喊道:“少主!快上來!”
流觞愕然回頭:“銅雀?”
銅雀以為流觞還想阻攔,唰地拔劍擋住他:“流觞,你要與少主兵戈相向,那麽你我的情義,就到此終結了。”
流觞急了:“銅雀!你怎麽也不清醒!”
“你效忠十二樓,而我自始至終效忠的只有少主一個。”銅雀忽的撲向流觞,要去奪他身上的飛花令。
微雨樓和涼雨樓離都城太遠,弟子們不全像雒城會認晏衡為主,他們認的只有飛花令。
要想調度兩樓的弟子,必須拿到流觞的飛花令。
銅雀此時如此作為,簡直是火上澆油,流觞幾乎怒發沖冠,暴跳如雷,兩人一刀一劍便打了起來。
晏衡心急如焚,他和謝無秋已經上了船,但沒有流觞的命令,沒有人開船,他更不想看見銅雀和流觞打起來,意欲上前阻攔。
晏衡焦心戰局,沒能分心注意到敵軍的亂箭,他正要插在兩死士中間勸戰,銅雀卻驀地尖叫了一聲:“少主當心!!”
她縱身朝晏衡撲了過來,幾枚冷箭“噗、噗”地沒入了她的背心,那力道沖得晏衡都是一個倒退,一低頭,那箭尖已經抵在了晏衡的胸口。
血從銅雀身上流了出來,她張了張口,眼眶幾乎是一瞬間就盈滿了淚水:“我……”
“銅雀!!銅雀!!”晏衡抱住她的肩痛聲高呼。
“少主別再怨怪我,我、的心……自始至終都……少主……”
“別說話,別說話了!”晏衡崩潰地大喊:“流觞!!開船啊!!”
流觞終于下令掉頭,他整個人呆呆地望着銅雀的方向,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
銅雀染血的手慢慢從懷裏伸出來,摸出了什麽東西,遞給晏衡。然後猛一使力,推開了晏衡。
銅雀跳上了被晏衡棄下的戰船,似乎想掌舵橫在河道口中間,再替晏衡争取一些時間。
但新一輪的箭雨來了,銅雀已經沒有力氣,也沒有空隙去躲閃,她再次中了好幾箭,身子就像稻草人一般詭異的扭動。
“銅雀——!!!”
流觞遽然大吼了一聲,飛身才船頭撲了過去,他抱住銅雀的身體,為了躲那些避無可避的箭雨,縱身跳入了河中。
“流觞——!銅雀——!”
晏衡眼前一黑,險些昏厥過去,他被謝無秋攔腰抱着,才沒能回到那艘船上,只能眼見着兩個死士的身影抱在一團,殉死一般墜下了冰冷河面。
浪濤不休,船只颠簸,但晏衡只覺得這天旋地轉是來自頭顱之內。
他站不住了,捂住心口,驀地噴出一道血注,仰頭朝後倒去,謝無秋扶住了他,可自己卻也悶哼了一聲。
晏衡對這聲敏感至極,猛地偏頭看他,只見謝無秋背後,已不知何時中了數箭。
晏衡目眦欲裂,狠狠咬破了舌尖,告訴自己清醒,然後他反手扶住謝無秋:“你……你怎麽樣?!”
謝無秋嘴唇發紫,壓抑地咳了幾聲:“箭上……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