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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肝膽兩浮萍(1)

船行至牛渚,廣陵軍按晏衡早先布置好的,收到信號便紛紛突圍出來,過了夾道,翟軍再退就很困難。

風向果然變了,晏衡已經顧不上他現在的身份,他摸出張隽給謝無秋的軍令,站在船頭舉起戰旗,用內力大聲傳出去一句:“放火箭!”

那一句幾乎是瞋目切齒喝出來的,恨不得火将翟軍燃燒殆盡似的。

廣陵軍怒吼着沖鋒,翟軍節節敗退。

今晚這一仗,以翟軍的突襲為始,河上的作戰持續了整整三個時辰,最後以翟軍狼狽的撤退而終,雙方皆損失慘重。

中途晏衡想給謝無秋找軍醫卻騰不開身,謝無秋只道無妨,他從自己身上取出個藥瓶來,服用了兩顆古怪的藥丸,晏衡想他畢竟師承杏林谷,便暫時放下懸着的心。

謝無秋的毒似乎沒有繼續變烈,但他的狀況并沒有轉好。

他今天消耗了太多,晏衡想起了曾經他們在逃亡許都的山間,謝無秋就因為體力過耗而舊傷複發,表現出神志不清、走火入魔的症狀,那時晏衡不知道他是什麽舊傷,後來猜到,應該是四年前雪上飛和鴻泥爪的副作用。這兩種毒都是世間奇毒,哪怕謝無秋能研制出解藥,徹底恢複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今天的敵襲出于意外,晏衡未雨綢缪了很多,卻沒替謝無秋考慮到這種情況。

或許一直以來在他心中,謝無秋都太過強大,不應該有失手的時候。

又想到流觞和銅雀生死未蔔……晏衡心中有太多懊惱和悔恨。

戰火暫息,戰船靠岸。

晏衡扶着謝無秋下來後,急着回大本營給他療傷,他中了那麽多箭,再加上潛在的可能會發作的舊毒,着實令人焦心。

然而他們剛往軍營走了幾步,突然有位參将帶着一幹廣陵軍将他二人團團合圍了起來,長矛一指,控制住他們。

沒一會兒,衆軍分成兩側,張隽從其間走了過來。

晏衡感到身側的謝無秋搖搖欲墜,他摟緊了謝無秋,咬了咬牙,盡量保持面上的鎮定,問道:“主公這是何意?”

張隽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謝夫人真是好膽識,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多虧了你足智多謀,力挽狂瀾,才幫我軍大敗翟賊。”

“你有這等手段見識,說是一介女流之輩,我還真有些意外。”

晏衡面無表情道:“這有何意外,亂世天下,豪傑輩出,巾帼亦不讓須眉。”

“可我意外的是,”張隽悠閑地踱了兩步,故意停頓了許久,陡然擡眼看向晏衡,“你堂堂十二樓晏樓主,嫁給了探丸借客做妻子?中原這等風俗,在我們廣陵可就有些稀奇了。”

原來如此,他已經知道了。

晏衡不懼反笑:“廣陵王果然機敏。”

謝無秋也慢慢掀起眼皮,重新打量了張隽一次。

“哪裏,晏樓主才是當仁不讓的智師。”張隽道,“我也不問你為何而來,想必你不會說,說了,我也猜不透你說的是真是假。我只有兩件事要拜托晏樓主,就當收取你騙我的費用。”

晏衡冷冷看着他不說話。

“其一,晏樓主對此次和翟軍交手策劃了許多,真是幫了大忙,到今天為止,一切都如晏樓主所料。翟軍此番雖然敗退,卻仍不能松懈,我需要晏樓主交出後續的作戰計劃。”

晏衡盯了他片晌,道:“謝軍師的營帳裏,案上左手邊第三本書夾着的幾沓紙便是。”

謝無秋看了看晏衡,不由攢眉。他的手微微移動,輕輕叩在了吻頸上,但晏衡卻按住了他的手,對他搖了搖頭。

“多謝晏樓主配合。”張隽先前的一些念頭在心中打了幾轉,默道看來晏衡至少确實是想助他擊敗翟景的,于是他笑了,“這其二嘛……不着急,等打贏了這仗,我再告訴你。”他施了個眼色,身邊人立即攜兵器上去扣押晏謝二人,兩人早在惡戰中耗光了體力,如今衆圍之勢,也只有任人擺布。

謝無秋也明白,即使此時拼了最後一口氣突破包圍,這裏全都是張隽的地盤,十二樓又出了那樣的危機,飛花令被流觞帶着墜了河,晏衡等于孤立無援,他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只能先靜觀其變,看看張隽想幹什麽。

而且他也預感到自己的舊毒恐怕要發作,即使帶着晏衡暫時逃走,後續也只會給他添麻煩。

晏衡那麽聰明,或許他有自己逃走的辦法。

是以謝無秋最後也沒有反抗。

可不料張隽似要把他二人分開看押。

晏衡急道:“謝無秋與我此行目的無關,他不過是被我利用,欺騙而來,一無所知。你既然知道他是探丸借客,又怎好意思如此苛待他。”

“探丸借客,我也是很佩服,很憧憬的。”張隽道,“自然不會‘苛待’了他。”

晏衡怒道:“他好歹是為了廣陵受的傷,煩請廣陵王莫太無情。”

“為廣陵受的傷麽?”張隽輕輕一笑,“怕并不是吧?依我看,他,是為你受的傷,晏樓主。”

晏衡忽地啞然。

張隽露出了一個饒有興味的笑,似乎晏衡對于謝無秋的重視讓他意外的收獲。

“你放心吧,只要你好生配合,我當然保他不死。”

晏衡死死盯着張隽,眼中盡是警告的意味。

張隽再次眼色催促将士,兩人被扣押着帶去了關押戰犯的水牢。

***

這一仗打得膠着難下,水牢中每日有人送飯,晏衡和謝無秋不在一處,晏衡試探過幾次謝無秋的狀況,那送飯的士兵嘴巴很嚴,大概是被交代過什麽,非常謹慎地防着晏衡,一句話也不敢多說,一刻也不敢多留,每次都是匆匆來去。

直到有一次晏衡聽見獄卒小聲閑聊,說:“謝無秋又不是惡人,主公為什麽要關他?”

“你忘了嗎,他被關進來第一晚可真是吓人……還說沒有練邪功,要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

“還說呢,論劍會上幫他洗冤的不是十二樓嗎?你瞧那個晏衡那麽聰明,依我看一切都是陰謀罷了。”

第三個人插嘴道:“我覺得探丸借客肯定是被晏衡騙得團團轉,搞不好給他下了什麽蠱毒呢!”

“而且……四年前的事,我聽說中原各大門派都在通緝原蒼崖掌門了,證據如果不是确鑿,晏衡怎麽騙得過天下人的眼?”

“這……說不好那晏衡會妖術啊!……你看他那雙眼睛,盯着我時我真的瘆得慌,總覺得他會吸人魂魄!”

“瞎說!他會妖術,現在怎麽還被關在那裏面!”

幾個人的聲音越來越低,後來漸漸走遠了。晏衡從頭到尾閉目養神,沉思不語。

他心中默默計算着日子,只是水牢陰暗,他被關的屋子連個窗戶都沒有,看不見外面的日頭,到得後來,晏衡也開始有些混亂了。

大約小半個月後,有一日水牢外面忽然傳來歡呼慶賀的聲音,一群獄卒們高呼着廣陵王的名號,晏衡猜,這一仗,終于有結果了。

再過了三日,張隽終于出現在水牢。

他見晏衡依舊保持着冷靜,心中意外,面上不露分毫。晏衡擡眼看見他時,第一句話是:“恭喜啊。”

張隽笑了,他不介意和晏衡分享勝利的喜悅:“天助我廣陵,許都內亂,翟景兩頭不能兼顧,加上晏樓主計策高明,這次‘南伐’,翟賊輸了個徹底。”

說道“許都內亂”,晏衡眼底閃過一道暗芒。

“不客氣。”晏衡道,“翟景倒了,接下來,廣陵王是不是該說第二個條件了。”

張隽靜靜看了晏衡片晌,拍了拍手。

手下人架着刀把一個消瘦的囚犯帶了過來,即使那人變化有些大,晏衡還是一眼認出他是謝無秋。

他以為過了這麽些時日,以謝無秋的內功底蘊早該恢複到七八成,哪成想他看上去神形俱銷,分外萎靡。

“你對他做了什麽?”晏衡沉聲問道。

張隽微笑:“出于對天下第一高手的敬畏,總要有些防備嘛,晏樓主放心,我可不能害武林損失一大人才,也不過是給他喂了點封住內力的藥丸。”

按理說那些普通藥丸是難不住謝無秋的,但他那日損耗嚴重,雪上飛和鴻泥爪的舊毒複發,元氣大傷,導致一直沒有療傷的機會,才叫張隽鑽了空。

晏衡原本淡定的面容忽然扭曲了一下,壓抑了半晌的咳嗽再也控制不住,劇烈的咳了起來。

謝無秋是清醒的,他悄悄擡眼看了看晏衡。說實在的他也很意外晏衡還在這裏,自從那天餘毒複發,他神智就不清不楚的過了好些日子,醒來以後意識到自己被張隽喂了毒,但因為內力恢複緩慢,所以一時半會兒沒有把毒逼出體內。此時這幅樣子有一大半其實是裝的,為的是讓張隽放松警惕,好找機會逃走。

他以為晏衡這麽聰明,早就自己跑了。

但是他發現晏衡的狀況其實也很不好。他這才想起,流觞和銅雀的事,晏衡還一直憋在心裏沒有發作,他身子本來就弱,先下手尚有機會制人,如今被三重大鎖挂在這陰暗的水牢,也唯有聽天由命。

如此一來,他要重新想一下剛才的逃走計劃,多帶一個人的話要麻煩得多,晏衡身上那個鎖可不好破。

晏衡咳了一陣,喘息着平複呼吸,他隐忍地閉了閉眼,道:“要我為你做的第二件事,是什麽,你說吧。”

張隽命人把晏衡放了下來,晏衡有些意外,站在原處冷冷看他。

這并不是一個好兆頭,晏衡心想,他把謝無秋帶過來,又放心地放開他,那麽,是想動用軟威脅了。

果然,張隽瞟了一眼“氣息奄奄”的謝無秋,說道:“晏樓主很看重這個人嘛?”

晏衡啞聲道:“有話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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