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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陰陽萬石陣(1)

馬車一路駛到安義坊,晏衡和謝無秋下車,閃進小巷子裏,往問雨樓的方向去了。

迎接晏衡回來的是非歌。

晏衡其實有些不知道怎麽面對非歌,因此剛回雒城,也沒有立即就回十二樓。南邊的事,非歌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流觞和銅雀墜河的細節,他應該還不知道。

晏衡不知道怎麽和他說,所以一直回避。

回問雨樓時,非歌親自出來相迎。他看見晏衡身邊跟着謝無秋,眼神不明的閃爍了一下,對他道:“你倒忠心。”

晏衡總覺得非歌的狀态看上去和以前不太一樣。

他想回避流觞和銅雀的話題,于是越過正堂想往裏院走,但非歌叫住了他。

“少樓主。”非歌說。

非歌很少如此稱呼晏衡,因為非歌資歷比其他死士都高,又是一直跟着晏守魏的,他看待晏衡就像看待小輩,可是他今天突然這樣正式的叫晏衡。

晏衡偏過頭看他。

非歌臉色一如平常沉靜,只是聲音裏莫名多了一些強勢:“屬下竟然不知,你機關算盡,到頭來,居然是為了朝廷?或者說……為了東魏?”

那是責怪的語氣。

晏衡略有些晃神。他做所有的事,從沒想過需要對誰有什麽交代,五死士是他的死士,他也從沒有想過,這些人裏,有人會不滿意他的作為。可是前有妙吾夜隐的背叛,後有流觞的诘責,到了今天,他也不知道哪邊才是對錯,更不知道非歌的态度。

晏衡站在原地不說話,非歌沒有把這個問題問到底,但卻換了一個令晏衡更為震驚的問題:

“飛花令呢?”

晏衡緩緩轉過身來看着他:“非歌……?”

“銅雀和流觞的飛花令,在你那裏吧。加上銅雀手上,夜隐和妙吾的那兩枚,一共,是六枚。”非歌背着手靜靜道。

氣氛開始不對了。

謝無秋看了看晏衡,又看了看非歌,手不着痕跡地移到了腰間。這也是他一直不願意讓晏衡回十二樓的原因,南邊的動靜并不小,不是涼雨樓和微雨樓這些無頭蒼蠅鬧得出來的,說明還有一個掌控大權的人在暗中操作,這個人除了晏衡,還有誰,很好通過排除找出來。

他不像晏衡對這些所謂死士有那麽多信任,這些年他只學會一件事就是,最可信的永遠只有自己。五死士的平衡一點點在被打破,如果非歌是一個野心勃勃的人,這一次,他定然不會再甘心屈于人下。

這些事情很好想到,不過是因為,晏衡從來不去想。

如今看來,謝無秋料得沒錯,非歌手握另外六枚飛花令,等于獨掌一半十二樓,他看來是不想隐藏野心了。

但晏衡依然很震驚:“非歌……你這是什麽意思?”

非歌淡淡道:“小衡,我想,你對十二樓的未來,實在有欠規劃。既然如此,不如交給我來做吧。”

晏衡氣極反笑:“那你又有什麽規劃,說出來我聽聽?”

謝無秋驀地上前半步擋在晏衡身前,防備地看向非歌,同時對晏衡說道:“晏樓主,你還看不出來嗎?南邊的動靜,就是某些人授意的吧。”

其實這猜想晏衡不是沒有過,只是念頭一起就被自己壓下去了。他很早以前就對謝無秋說過,他不确定非歌是否會一直支持他的所有決定,因為非歌是父親的人,而他父親生前想做的事,和晏衡是完全相反的,晏守魏巴不得這天下再亂一點,富貴險中求,他想要的不光是稱霸武林,甚至還有更大的權利。也許非歌追随父親,也是有同樣的念想呢?如果他晏衡是一個同樣有野心的樓主,那麽他就還把他當晏守魏的兒子,當少樓主來輔佐,如果有一天這野心不是那麽回事……那麽他就要自己來嗎?

非歌面對晏衡質問的眼神,卻一句話也沒有解釋,他看了看謝無秋:“飛花令,在你身上,還是他身上?”

這句話像一個暗號,非歌說出口的一剎,門外,十二樓的弟子們紛紛湧進來把晏衡和謝無秋包圍了起來。

晏衡終于清楚的認識到,所謂晏家的十二樓,認的,只有權力罷了。

“非歌,你真要如此?”晏衡認真問。

“飛花令呢?”非歌再次問。

晏衡捏緊了拳頭。他絕不可能告訴非歌,飛花令已經交給了王幼安。只要非歌明白他手上還有一半的勢力,就不敢做的太絕,他們也尚有分庭抗禮的餘地。

他更不能讓非歌曲南邊合并那些反賊的勢力,幫張隽來分裂東魏。

晏衡只得撐起一副底氣十足的模樣,對衆人喝道:“你們要和我這個樓主動手?!”

問雨樓的弟子們的确有所猶豫,面面相觑,不敢上前一步,但也不敢退後。

非歌礙于沒到手的六枚飛花令,也有些遲疑。

晏衡那一喝,卻只有謝無秋聽了出來,他是在虛張聲勢。晏衡是個有辦法就先做再說的人,若能對抗非歌,也不至于現在如此僵持。謝無秋越想心越沉,他已經猜到了那六枚飛花令的去向。

一時間,他竟也對晏衡恨得牙癢。這個人,真是絲毫不替自己打算!連帶他也要遭殃。

謝無秋遽然從腰間抽出吻頸,劍波蕩出,震退一圈人,他借機拉住晏衡,施展輕功用力邁出一丈,朝問雨樓外奔去。

晏衡在謝無秋出手的一剎也和他判斷出了相同的方向,他握緊謝無秋伸來的手,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那一剎那,他內心多少有點凄涼和諷刺。

謝無秋出劍太快,加上所有人對他所有畏懼,第一反應都是先退,因而給了他們機會拉開距離,非歌在後面沉聲下令追人。

兩人跑出問雨樓,沿着來時的小巷蹿到了安義坊,平湖岳給他們的馬車還停在那兒,為了掩人耳目,他們下車以後那人沒有立即離開。車夫本來蹲在路邊休息,突然看見兩人去而複返,十分意外。

晏衡飛速翻身上了車,而謝無秋跨上馬,一把推開趕過來的車夫:“讓開讓開!”

他一鞭下去,馬兒揚起頭顱嘶啼,然後跑了出去。晏衡掀開窗簾對被甩在後頭一臉懵逼的車夫愧然道:“抱歉了!和你家主人說聲,這車今後有機會再賠給他!”

謝無秋在前面唏噓道:“都什麽時候了還想着賠錢?現在往哪裏走?”

晏衡深吸了一口氣,篤定道:“北上!去……漠河!”

謝無秋驚了,他本來以為晏衡所說的北上只是朝北邊走,最遠就躲到潼關或者長安去,沒想到他甚至想一路向西北走,去漠河?!

晏衡知他心中疑惑,在身後解釋道:“事已至此,今後只能靠我們自己了。有件事現在也不用瞞着你,金縷曲最後的謎題,就藏在漠北,這次不騙你。”

謝無秋沉默了一瞬,氣道:“什麽靠‘我們’?是靠你自己才對吧?!我很無辜啊,你十二樓反了,跟我有什麽關系!”

晏衡笑笑:“晚了。咱們早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你就算不再跟着我,今後走到哪裏,也要被人指指點點,‘那個不是和晏魔頭鬼混在一起的失足天才嗎’!”晏衡模仿着那些人的語氣,先把自己給說樂了。

“而且非歌不會放過你的,他要顧南邊,就無力分兵北上,和我一起往西北走,是最安全的。”

謝無秋哼了一聲:“知道了。”

金縷曲……也是他的目标啊。

謝無秋想了想,嘆氣道:“你可真是個落魄樓主,一次又一次被人追殺,武林正道,廣陵軍,現在連‘魔教’的自己人都要追殺你了,跟着你真是沒什麽好事。”

晏衡笑道:“你不也是嗎?咱們五十步笑百步吧。”

“那能一樣嗎?我現在早被正名了,你的名字卻是越來越臭。”

“也不想想是誰幫你正名?”

“我可不會感激你。我跟着你,也是為了金縷曲。”

“我知道。”

晏衡壓了一下上揚的嘴角,心想,還是謝謝你。

***

兩個人一路西北行,途中換了六匹馬,兩輛車,露宿風餐,跋山涉水,終于甩掉窮追不舍的追兵。

他們到了北邊一個叫秦州的小鎮,更換了一身行頭,賣了馬車改步行。他們已經到了漠北的邊界,聽說這附近馬匪盛行,繼續駕車很容易引來禍端。

兩人進了悠閑的小鎮,放慢繃緊的弦,在集市上随便走走,這邊算是謝無秋的半個老家了,一路上謝無秋就和晏衡說漠河的風俗習慣,這會兒來了秦州,晏衡感覺自己立即就能入鄉随俗。

不過在集市上晏衡卻頻頻往後看,才輕松了片刻的表情此時又沉下去了。謝無秋也往後看了一眼,在他身邊低聲道:“你也發現了?”

還有兩個沒有甩掉的殺手,竟然一路跟着他們來到了漠北。

非歌這次是鐵了心不放過晏衡了,畢竟他手上拿着六枚飛花令,對他來說是極其重要的東西,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恐怕也不會放棄。

“應該只有兩個人,”晏衡低聲說,“動起手來不怕,不過對方應該也不想動手,只想确認我們的去向。”

謝無秋點頭贊同:“放心,道了漠北地界,還怕被人追蹤嗎?這小鎮我以前來過,熟得很,看着,等會輕松就把他們甩掉。”

他忽然拉住了晏衡的手鑽進了一家商鋪裏,繞過大堂,光明正大進了人家後院,從一道矮門閃進另一條小巷,小巷裏行人也不少,他們錯過行人快速繞走。這裏的路不像雒城四四方方,而是蜿蜒曲折縱橫交錯,晏衡只得跟緊了謝無秋一步也不敢落下,要不是兩人緊緊握着手,他早就被繞花了眼迷了路。

謝無秋帶着他繞了好一陣,最後停在了一家面館,回頭看,人海茫茫,估計那兩個殺手早就在人群中傻眼了。

謝無秋得意一笑,然後指着眼前的招牌,頗為懷念道:“沒想到這老店還開着呢,他家的蔥油面可好吃了,走,帶你嘗嘗。”

謝無秋拉着晏衡鑽進了面館,選了個清淨的位置坐下,點了兩碗面二兩牛肉一斤酒三碟小菜,他報完菜名,晏衡便在一旁瞪着他:“你餓死鬼投胎啊?”

“路趕了這麽久,還不吃頓好的嗎?你不餓啊?”謝無秋上下掃了晏衡一眼,“不餓也多吃點,把自己養胖點好看。”

“哦,你喜歡豐腴型的啊?”晏衡掏出布子擦了擦手,随口問道。

謝無秋用手肘撐在桌子上,歪頭認真得賞析起晏衡。晏衡一擡頭,被他的眼神瘆退了一點:“你又在想什麽??”

“嗯……各有各的風韻,”謝無秋舔了舔嘴唇,“我都喜歡。”

明明沒說是誰,晏衡卻還是被他直白的眼神弄得不自在,慌亂移開目光,裝作若無其事。

謝無秋眼中閃過一抹狡黠,忽然起身說去催一下酒,然後跑去了櫃臺邊。

他小聲問掌櫃:“你們這最烈的酒是哪種?”他用下巴點點晏衡那桌,“給我們送去。但是,”他又指了指掌櫃背後櫃子裏陳列的一壺清酒,“換成那個壺來裝。”

掌櫃面無表情的聽完,看了看他指的那桌,又用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看他,低下頭去撥起小算盤:“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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