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彈铗西來路(2)
晏衡和謝無秋到達雒城那日,下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場大雪。
兩人風塵仆仆在客棧落腳,謝無秋率先下樓打探了一圈,上來時,帶給了晏衡一句話:“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你想先聽哪個?”
晏衡擁着狐裘靠在桌案,手中拿着一本不知從哪裏淘來的話本,讀得正津津有味,聞言懶懶看了他一眼:“好的吧。”
“你的昭平弟弟一切順利,在王幼安、平湖岳和其他幾個肱股之臣的扶持下,已經順利遷都。”謝無秋道。
晏衡眨了下眼睛,表示聽見了。
“壞消息嘛……”謝無秋接着說,“張隽尚不罷休,舉兵恐要北上。”
“這算什麽壞消息。”晏衡道。
這是早在預料之中的事兒,扳倒一個翟景,自然會上來一個張隽,只不過那張隽名不正言不順,再怎麽折騰也是反賊,不像翟景響應者衆。
“我還沒說完呢,”謝無秋說,“這張隽啊,有了一個幫手,你猜是誰?”
晏衡抖了抖手裏的話本,慢騰騰翻過一頁,邊讀邊随口問道:“是誰?”
“十二樓。”
晏衡的手猛然頓住了,他掀起眼皮,看着謝無秋。
謝無秋頗為譏诮地道:“這事兒天下人都不意外,只有你十二樓樓主很是意外。”
晏衡眉頭一皺,心想,十二樓怎麽可能?莫非是僞造的飛花令被認出來了?即便如此,兩樓群龍無首,又是誰出面代表他們和張隽合作的呢?
晏衡的眼神回到話本上掃,心思卻早已不在書上。他沉吟了一會兒,忽地站了起來。
“你去哪兒?”謝無秋問他。
“先回問雨樓。”
謝無秋卻攔住了他:“不如先進宮。”
晏衡惑然,謝無秋道:“你不是挂念你那昭平弟弟嗎?”
雖說如此,晏衡卻還是不解,謝無秋為什麽攔着他回十二樓?但他沒問下去,只是應道:“也好,去平府吧。”
***
晏衡這一趟入宮,卻沒能順利見到昭平。
他在平湖岳的幫助下化裝成宮中小黃門一路被帶進長樂宮裏,門口的綠衣監使合上殿門,從內房的屏風後轉出來迎接他的卻是尚書王幼安。
“晏樓主,久仰了。”王幼安人未到聲先至。
晏衡看清了來人後,抿了抿唇,良久方才回了句:“久仰。”
他們彼此打量着雙方。王幼安是跟着先帝的舊臣,翟景一直想把他收為已用,而他表面似乎是在為翟相出謀劃策,但每逢大事還是會選擇堅定原來的立場,暗中也一直為劉易積累資源和實力,建歷一年晏衡重新和劉易搭上線,就是靠他。
所以從那時王幼安就也知道,晏衡在做什麽。
只不過比起晏衡對他立場的确信,他對晏衡,仍有懷疑。
十二樓和金縷曲,晏衡所掌握的,哪一個拿出來都很致命,不能不防。
晏衡理解,這一次的見面,或許也是他的安排。
王幼安像是看出了晏衡在想什麽:“晏樓主不要心冷,陛下登基伊始,一切要務還需親力親為,實在抽不出身。”況且在這樣敏感的時間,見他,也不合适。
“陛下對你十分信任,”王幼安補充道,或許是出于拉攏,或是其他什麽原因。總之晏衡聽着,未置一詞。
“這次他本要出宮迎你回雒城……他說要在天下人面前為你正名。”
晏衡看向他,王幼安的表情是誠實無懼的:“是我攔下了。”
晏衡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理應如此。我也不贊同此舉。”
王幼安有些意外。
晏衡續道:“若讓天下人知道,十二樓與此事有助力,于昭……于陛下名聲不好。況且我情願一輩子埋住這個秘密。”
王幼安認真看着晏衡,好似在判斷他話中真假,同時也露出一絲敬佩之意,他撚了撚手中的朝笏——此時離早朝過去已久,他還一直執着笏,想來下朝後還一直在思考着朝堂上的事。他像是漫不經心地,忽然轉了話鋒:
“晏樓主經營有方,十二樓,可是越來越強大了。”
晏衡看着王幼安不說話。
“世人皆知廣陵張隽水師天下無敵,若是陸戰恐要吃虧。然而我聽聞,張隽如今,卻是有了其他幫手?”
晏衡眯了眯眼。
“南邊的張隽,京都的天子,或許暗夜裏還有無數雙眼睛盯着,候着,就等鹬蚌相争,漁翁得利。”王幼安走到一副字畫前,轉過身去背對着晏衡,仿佛随口在評判着時局。
但這含沙射影,未免過于明顯。他也根本沒想掩飾。
晏衡的目光跟随着王幼安的背影:“王尚書的意思是?”
“我只是想替建歷一年的天子問一句,”王幼安淡淡回過頭來,看向了晏衡,“烏白頭、馬生角,晏樓主……你,可還是當年的初心?”
他背後,是水墨運筆出的廣袤山河,無垠風月。他平靜的眼波下藏着精光,仔細辨別晏衡的每一絲反應。
而他身前,冒着風雪單衣薄履而來的少樓主低下頭,輕輕一勾嘴角,既是欣慰,也是苦澀,又是無奈卻無悔。
晏衡從衣襟裏掏出了六枚飛花令,輕輕放在了身邊燭案上。
王幼安一眼就認出了那是十二樓的飛花令,他也知道,那是十二樓權利的象征。十二樓歷來都是認令不認人,誰掌握飛花令,誰就是主。
晏衡如今将十二樓一半的權利都放在了那裏,眼睛一眨也沒眨。
只為他問了那一句初心安在否。
“憑此六令,雒都聽雨樓、歡雨樓,荥陽夢雨樓,長安拾雨樓,廣陵微雨樓,會稽涼雨樓……聽候陛下差遣。”
王幼安不知道的是,這六枚,便是晏衡所擁有的全部了。
而晏衡也沒有想到,交出了這六枚飛花令後,他徹底失去了對十二樓的掌控。
***
“見到了?說了什麽?”
晏衡剛坐上宮門外那輛馬車,車後面,謝無秋便大剌剌側躺在那裏,支着手肘問晏衡。
“抱頭痛哭了吧?互訴情腸了嗎?昭平弟弟是不是感動死了,有沒有許你一個大官當一當,才聊了這麽一會兒,就舍得分開了?”
不知道為什麽,謝無秋的語氣裏帶着刺兒,聽在晏衡耳朵裏莫名的不悅耳。晏衡只當他是在車裏等了太久,所以抱怨幾句。因此他沒理會謝無秋的暗諷。
可謝無秋被冷落後更加不開心,拍了拍榻子吸引晏衡的注意:“問你話呢?我看看,眼睛哭紅沒有?”說着,他就一翻身湊了過去。
晏衡嫌棄地躲開了一點,搡開他離得過近的面孔:“你老實點吧,車都要被你震塌了。”
謝無秋總算看出了晏衡的情緒低迷,他十分意外,試探地問:“不會吧……?難道你昭平弟弟卸磨殺驢,不認你這個功臣了?”
“好了。”晏衡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昭平是我弟弟,又不是你弟弟,你別一口一個昭平弟弟叫得親切,天子名諱你注意着點。”
“嘁。”謝無秋不屑地撇嘴,轉過了臉去,嘴上還念念有詞,“你自己注意點才對,再說了,哪個弟弟比得上我這個小表弟?”
晏衡睨了謝無秋一眼,輕哼了一聲。
只是,他的嘴角卻輕輕勾起來了。就一下,又很快被他掩飾了下去。
這個小表弟的确還算靠譜,馬車是平湖岳的,來時還空空,如今已經被謝無秋貼心地墊上了虎裘,擱了幾個小暖爐在上面,所以晏衡一坐下就覺得從頭到腳暖洋洋。
小表弟是熱得不行了,貼到窗邊給自己拿扇子扇風,還注意着別吹到晏衡。
心情好像一下子就舒暢了,晏衡輕聲道:“下次不用這麽麻煩準備這些了。”
謝無秋嗤了一聲:“不準備,你這破身子骨能行嗎?”
他的話音才落,随意擱在榻上的手卻驀地覆上了另一只冰冷的手,他搖扇子的手一頓,晏衡人也已經坐了過來。
謝無秋不知怎的,不敢回頭了,假裝無事發生,繼續扇扇子。
“你不就是個天然的大暖爐嗎?”晏衡淺淺一笑,“所以啊,這些,不用了。有你就夠了。”
晏衡沒想把話說這麽暧昧,他的初衷只是想表達一下感謝,見謝無秋無動于衷,才盡量說得更加誠懇一點,沒想到這句話說出去,謝無秋徹底不動彈了,一語不發地盯着車窗簾,也不知道上面有什麽東西。
晏衡心道:說錯話了嗎?也許不應該那麽形容,好像還是在利用他一樣。
他有些讪讪地收回手,剛要坐回原來的位置,手腕陡然被謝無秋攥住了,謝無秋将他攥得緊緊的,轉過頭來,盯着他道:“對。”
“嗯?”
“我說,你說得對。”
謝無秋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整個人拉進了自己的懷中:“有我就夠了。”說話間還将晏衡手中的小暖爐抓過來丢在了一旁。
“……也不用這樣。”晏衡推了一下,示意他不必抱這麽嚴實。
謝無秋卻絲毫不松手,一本正經道:“你老實點,車都要被你震塌了。”
晏衡:“……”
“謝無秋,什麽東西硌着我……”
“是吻頸。”
“……是嗎?”
“不然呢?”
“……”
雒都的冬雪才剛來,怎麽這天,好像已經開始熱起來了呢?
真是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