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問君何獨然(2)
兩人在擁吻中忽然感到頂頭的土壁一陣震動,忙松開了對方。晏衡有些不自在地說:“先離開這裏吧,這裏應該是出口了。”
他們沿着隧道走出了陰面的萬石陣,推開黃土遮蓋的沙門,來到地面上,發現此處是一片沙漠。
謝無秋仔細辨認了一會兒,道:“這應該是秦州邊界的一個少有人煙的區域,隧道的出口被亂石怪樹遮掩着,确實不易被人察覺。”
雖說是少有人煙,但也偶有不了解情況的外地商戶從中經過,方才他們聽見的動靜,卻是茶馬幫的人在此處劫道了。
兩個人出來後看見不遠處的混亂,就躲在亂石後面。謝無秋看了晏衡一眼:“怎麽,想多管這個閑事?”
看那個商隊應該也只是普通的過路商隊,壓了幾車貨物,還跟着一車女眷,不過,馬幫的人并沒有對這群普通人下手狠辣,也不似傳聞裏的見人即殺,看起來,僅僅只是恫吓而已。
晏衡于是回謝無秋的話:“罷了,走吧。”
但說完這句話他又輕怔了一下,天大地下,此時卻又該走去哪裏呢?金縷曲已經到手了,雖說只有一半,但此行漠北的目的已經達成,接下來他又有什麽能幫助劉易的呢?
多年來一直執着的一件事,突然失了目标,沒了緊迫和壓力,竟也并不似大石落地,倒像整個人輕了,飄如飛絮,無所适從。
而謝無秋當然也不想晏衡這麽快離開漠北,于是他提議道:“不如現在秦州周邊的小鎮住個一兩日吧。”
謝無秋心裏算計的很好,現在晏衡失去了目标,絕對不是壞事,只要想辦法把他留下來,讓他适應這裏的生活,愛上這裏的生活,忘掉以前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還愁抓不住這個人的心嗎。
晏衡聽了謝無秋的提議,低頭沉吟了一會兒,心想,這樣也好。
他們從亂石堆裏悄悄移動身形,想那馬幫忙着劫財,應該也顧不上這邊路過的兩個小魚小蝦,所以他們也沒注意到,在他們離開後,茶馬幫那邊,一個穿着一身黑衣騎在馬上的少女,忽然往他們的方向望來,少女裹着黑色面紗,僅露出一雙明亮的眼睛,她眼波微微閃動,一直看着兩個人的背影消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晏衡和謝無秋到了最近的一個鎮子,鎮上只有一家驿站,條件簡陋,價格倒不低,兩人勉強在此處住下。謝無秋出去打聽嚴刺史那邊的消息,晏衡則随意在周邊走動了解環境。
兩人分頭行動大約兩個時辰,回到屋裏時,卻發現桌上多了一個麻布包裹。
晏衡起初還以為是謝無秋帶回來的東西,攤開來一看,裏面全是銀子。等謝無秋和他前後腳進了屋,看到桌上的銀子驚訝的問:“你哪裏弄的?”
兩個人面面相觑,沉默了好半天,明白了對方都不知道這東西的來歷,晏衡想道,莫非他們的行蹤又暴露了?是先前的那兩個,非歌派來的殺手嗎?可是他們未免追得太快了,亂石陣裏是決計不會有人跟進來的,就算跟進來,誰又能在那麽短的時間破了陣來?就算是晏衡他們也是憑借了運氣。
而且,送銀子這個行為,也不像是有惡意的。
兩人決定靜觀其變。
一連三日,這個行為卻沒有停止。每當兩個人同時不在屋裏時,就會有個神秘人給他們送來各種各樣的東西,瓜果、吃食、錢財、衣物。第四天,兩人故意離去,在屋裏設下小小的圈套,于門窗處系了細絲線,挂上鈴铛,又囑咐驿站老板不要叫人進來打擾,鈴铛響時兩人沖進屋裏,把那個偷偷摸摸的神秘人逮了個正着。
是一個穿着黑衣的少女,說不出的眼熟。她被發現了以後也沒有慌張,看起來确實沒有惡意。
晏衡将這幾日她送來的東西攤在面前,問:“這是什麽意思?你是誰?”
少女摘下了面紗,眼睛瞪得圓溜溜:“晏樓主,你不記得我啦?”
晏衡也微微詫異,倒是謝無秋,忽的想起了什麽,一拍桌子叫道:“啊,是你!”
晏衡稀奇地看了看謝無秋,又看了看少女,問道:“你們認識?”
少女沖謝無秋笑了一下,張口就道:“恩公!”
謝無秋擺擺手:“別別別,說了別這麽叫我了。”
晏衡一下子像是也想起了什麽,醍醐灌頂地指着少女:“是……你?”
少女見他想起了自己,笑得更加開心,點點頭說:“是我是我,多謝晏樓主的不殺之恩。”
原來是她,晏衡徹底想起來了,她就是當初在狂雨樓,銅雀獻上的那個祭子,那個小女孩,她說自己的哥哥得了瘟疫,而銅雀承諾會救活她哥哥,換她自願來獻上自己的性命。可那時候他被人陷害,練了假的心法,導致施用金縷曲時走火入魔,倒在原地。而那少女則在他的命令下,暫時被押入了地牢。後來連晏衡自己的忘了……因為十二樓的瑣事向來都是銅雀和非歌在打理。
晏衡再次瞥了謝無秋一眼,終于算是明白了,他道:“她是你放的吧?”
銅雀和非歌是不可能放了少女的。怎麽想都是謝無秋偷偷把少女給放了,所以少女才喊他恩公。
謝無秋摸了摸鼻子:“我如果不放了他,你的好銅雀……”他本想說銅雀那個心狠手辣的女人,一定會殺人滅口,不留活路,但他轉念想到如今銅雀和流觞都已經下落不明,九死一生,他不願再觸動晏衡的傷心事,及時打住,沒有說下去。
只是晏衡已經聽懂他想說什麽,他低頭抿了抿唇,也沒有出聲了。
過了片晌,晏衡擡頭問少女:“你哥哥怎麽樣了?你為什麽會在這?”
少女垂下眼簾失落一笑:“哥哥,還是走了。不過,我既然沒有兌現自己的諾言,也不會怪樓主你,沒有兌現你的諾言。”
那其實是銅雀的諾言,晏衡一直相信并百般叮囑一定要祭子自願,他沒想到,銅雀辦事竟如此疏忽。抑或者……并不是疏忽,只是,刻意沒有去做,只謀求最高效的手段和路徑。隐瞞實情,少女和晏衡,都心安理得。
想到這裏,晏衡也有些愧疚。他難免有點感激地看了看謝無秋,對少女道:“還好你沒事兒。是我這個樓主當的……”
少女又笑笑:“沒事,現在我也回家了,哦,我本來就是漠河人。前幾日我看見秦州貼出的告示,通緝令上有樓主和恩公的畫像,我猜到你們來了這裏,找了你們很多日都沒有找到,直到幾天前才終于有了你們的消息。”
“原來如此。”晏衡道,“不過你不用再送東西來了。”
謝無秋道:“你知道那女人為何要追殺我們倆嗎?我是說嚴刺史的夫人裴……”
“你說裴鳶姐姐?”
姐姐這個稱呼讓晏衡和謝無秋又都一愣,互相對視了一眼,問少女:“你知道她?”
“我不光知道她,還知道,她為什麽這麽恨晏樓主你。這是因為你身邊那個哥哥。”少女說道。
“我身邊的……?”晏衡疑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在地牢裏拷問過我的那個。”
晏衡恍惚了一下:“你說,非歌……”
“因為他?為什麽?”謝無秋好奇地插話。
少女吐了吐舌頭:“這個是裴鳶姐姐的秘密,我還是不要說了,你們要是想知道,自己去問她吧。不過我想姐姐不是真的要殺你們,姐姐就是那樣的人,火氣上來時控制不住自己,說些瘋狂的話。嚴大人總是很寵姐姐的。那個通緝令,挂幾日就會撤下了,你們放心吧。”
“她的秘密你又怎麽知道?”晏衡問。
“她剛來漠北的時候,我哥哥救過她。”少女道,“她剛來時呀,可慘了……停停停我不能說了。”
“這麽說,你和她有些交情。”晏衡道,“那你能幫我們見到她嗎?”
“好的。”少女點頭。
***
謝無秋路上一直在和晏衡抱怨,說:“你看,又被通緝了,我就說你這人克夫,也就我命硬還沒被你克死。”
晏衡白他一眼:“誰是夫你說清楚?”
謝無秋就立即黏過去抱住他:“別嘴硬了,心跡都和你剖白了,你不是也沒拒絕嘛。”還主動親我來着,謝無秋愉悅地想。
晏衡瞪着眼道:“我說什麽來的,你蒼崖山斷袖是祖傳的,誰嘴比較硬?”
“好好好,你軟你軟,你最軟,哪裏都軟。”
這話聽着還是不對。晏衡扭過頭去,不理睬謝無賴了。
和他拌嘴真是浪費時間。晏衡想。
可是,終究是把萬石陣裏撕開來看的矛盾和不愉快,暫時抛諸腦後,自欺欺人的做兩個裝傻的人,靜觀其變了。
少女和裴鳶的交情果然不淺,憑臉就直接能進到刺史府裏,哪怕身後跟着他們兩個,也沒下人上前阻攔,甚至沒人擡頭仔細看他們一眼。
若是他們稍微認真看一看,大概就會發現,這不就是通緝令上的兩個人嗎。
不過直到見到裴鳶,他們一路都暢通無阻的進來了。
裴鳶聽說少女來了,熱情來迎接她,在看到她身後的晏衡與謝無秋時卻陡然頓住了步伐,是時她剛把下人們屏退,此時看見晏衡,二話不說就從自己的梳妝臺上翻出一把剪刀來,一副要和他拼個你死我活的樣子。
裴鳶對少女道:“小芊,你幫姐姐叫你嚴大哥派兵過來,姐姐拖住這兩賊子。”
小芊着急地跺跺腳,撒嬌道:“哎呀姐姐!這兩人是我的朋友!”
“你的朋友?”裴鳶妙目一橫,眼底閃過一絲兇戾,“你若認他做朋友,就別認我這個姐姐了!”
晏衡借機插進來:“呃,裴夫人……你總得給我個明白吧?我沒記錯的話,你我并不相識。”
裴鳶大笑兩聲:“的确不認識,但,你是那個人的兒子!你賀他的女人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我見你第一眼就知道。”
“你認識家父家母?”晏衡皺了皺眉頭,他想他父親在世時,大概真的稱得上為禍四方,作惡不窮,難道,裴鳶和他父親有仇?
晏衡看着裴鳶眼中積攢的恨意,似乎更加确定了這一點,只得安撫她道:“家父……已經去世很久了。”
這可是武林重大消息,中原肯定是無人不知了,但漠北偏遠,秦州更是個無人問津消息閉塞的小鎮子,裴鳶不知道這件事也情有可原。
果然,裴鳶聽聞晏衡說出這句話後,身子震了一下,退後一步:“死了?”
“死得好啊!”她狂笑起來,揮舞着手中的剪刀,“那麽那個男人呢?!也死了嗎?!”
小芊吓得直叫喚:“姐姐姐姐,你仔細別把自己劃傷了啊!”
“哪個男人?”晏衡抓住關鍵信息便追問。他想起少女先前和他說過的話,她說裴鳶恨的人,是非歌?裴鳶和非歌,能有什麽交集呢?
“哪個人……你不知道嗎?!輔佐着你父親倒行逆施、無惡不作的人,告訴我,他也死了嗎?!!”
輔佐着晏守魏的人很多,但江湖中在外人面前叫得上名號的,定是非歌了。
她說的果然是非歌。